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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她的身影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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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影在雨中冷落孤寂又无助。
他看到她的肩头开始轻微地颤动,她在抽泣,但雨声将她的声音掩盖;他又看到她的下巴,一滴泪珠滚下;他知道她哭了,但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那一瞬,比起六神无主,她更加手足无措一些,他仿佛听到了耳旁冰冷刺耳的崩裂破碎声,看到了她精致的脸,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被那柔软的泪痕划伤的情景。
她一直无声地饮泣,低着头,眼泪一点也不断绝地流着,如同天中降下的雨一样。周围是那样的静,又是那样的嘈杂。
他右手擎着伞,左手,不知该怎么办,他看着她形只影单的落寞,在雨中轻微地颤抖着,他想把她搂入怀中。他也这样做了,却也只是小心翼翼的用左臂把她向自己的方向揽了一下,但出乎意料的,她不仅没有抗拒,反而在他的肩头更加伤痛地哭起来,她个头不高,也就仅到他的肩膀,她哭泣的泪珠便有些许沾到他肩头的毛衣上。
这雨声真吵,他想。
他们就这样孤寂地站在雨里,明明只有片刻,他却认为这是一个世纪,希望你不再痛苦,又希望可以就这样用我的肩膀承担你的全部痛苦。想到这,他搂她的手臂仿佛更用力了,就好像怕她从自己的臂弯里溜走,想把她吸进自己的身体,与她成为一个整体,彼此都不再形单影只。
忽然,雨势蓦然地大了,风吹起了她的头发,雨滴以不可挡之势冲击着伞面,好似要冲破他们这个两人的方舟。
他欲开口叫她回去了,可他还未言语时,却见她缓缓抬起脸,本就白皙的脸竟比纸还白,无一丝血色。而她的五官也开始扭曲,呈现出痛苦的脸色,手指近乎痉挛的捂住小腹的位置。她以游丝一般的声音对他说:
“我……我要回去……”
窗外又下雨了,天色多么昏暗啊!
我轻轻地把缠上了刚换的新绷带的手搁在桌上,看着浸出一些伤口血液的绷带,我好像也没有什么感觉。
不过我最讨厌下雨天了,因为它只会让我更加抑郁,不绝的雨声让我如万抓挠心般难受。
当然,下雨的时候,我也会撑着脸,在窗边听雨,因为心烦意乱什么也做不了,便只好听雨,看着雨在窗外落下。很是无聊,这我也知道,但我依旧还是一直这样做着。
但那天的雨,却不知怎的,仿佛是鬼使神差般的对我格外有吸引力。我从未在雨中跑步,但那天我就这样做了,孤寂空旷的大操场,我一个人在那里一步一步,一圈一圈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地跑着,我看不见了周围的事物,汗水、雨水、泪水一同模糊了我的双眼,我也想哭出声,毕竟没有人会听到,雨声会将它吞噬吸收。但我没有,我只是边跑边无声地饮泣自己的绝望。我的周围,空间的界限已经变得不那样清晰了,我听到的,看到的,感知到的,已然变得虚幻。唯一的实体只有我脚下这条没有尽头的跑道,它还在延长、延长,我是知道的。我找不到这尽头,即便我一直在努力找到。
我的耳边,是雨声,不尽的雨声,而其中却又混入了更多声音,那些不堪入目的词汇,“□□”的词汇,我仿佛听到那些人的窃窃私语,嬉笑声,“你有想过别人怎么看你吗?”,泪水更加汹涌地流下来,那些眼光,那些评论,如浮沫将我席卷着,包裹着,将我冲洗向绝望之岸,让我在那儿干涸枯死。我无力,但我的脚步不停,我感到了痛苦,撕心裂肺的痛,但我竟一时无法分辨清那是生理上的还是精神上的。我看到跑道旁的树在风中招摇,笑得前仰后合,向我张狂的耻笑,对我指指点点:“看看你,不知廉耻的样子”。我的头脑变得混沌了,我只是跑,像是有一只饿狼跟在我身后,我想跑、跑、跑,逃离它,逃离摆脱那一切。
终于,我力竭地瘫在操场边缘,我知道,我再也挪不出步子了,我知道我败了,我终究逃不出,这些偏见,言论,眼光的囚笼,我无力,我甚至无法发出一句不平的质问了。
好冷、好痛,我要窒息了……我这是怎么了?
长久未曾跑步的我,在操场边缘感到一股剧烈的恶心感,一直遍布我全身,我的胃里只觉得翻江倒海,腹部如同利刃穿过一般剧痛,喉中被扼住般将要窒息。
雨水还像蠕虫一般在我身上爬着,我却挣扎着要想要站起身来,向操场边缘不远处的卫生间走去,可我摇晃着没几步,那股恶心感又一次向我袭来。终于到了卫生间,才发觉自己根本无法立起身来,我靠着墙壁,剧烈地呕吐着,我时隔十二年又一次呕吐。胸中起伏的冲击感使我泪眼模糊,腹中的剧痛从未减少半分,我终于要撑不住了,斜倒在水缸边,我紧捂着肚子,按着起伏不停的胸口,寻找更适宜我呼吸的空气。我的眼前逐渐有了许多白光在浮现了,他们时闪时灭,时而旋转,时而飞舞,它们当是在嘲笑我吧,可我只觉得头重脚轻,不仅腿软无力,身体也轻飘飘要倒下了。我想,我不会要死了吧。可又转念一想,或许,那样也挺好。
附近当是有什么人听到了什么动静,我依稀听到了一些脚步声在变大。来人是体育保管室一个素日里刻薄令人厌烦的人,她见我此状着实被吓了一跳,问我的脸色怎么这样的白,我已吐不出一句言语,她努力想扶我起来,我却只为我身上呕吐物的腐臭味而感到由衷的抱歉。“不知道她会怎么看我。”我几乎空白的大脑这样本能地想着。可她刚扶起我半身,我又不禁大口呕吐起来,肮脏的呕吐物几乎溅到她整洁的衣衫上,“抱歉”我刚咽下一口唾沫,想张口说话,这声音又被呕吐的声音淹没,我吐出了胆汁,近乎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那女人轻拍着我的后背,问道:
“诶,你怎么回事啊,同学?”
这句话仿佛将我点醒,让我想到了自己为什么跑步,为什么会在这里面无人色地呕吐。十二年前,Z也是这样轻拍着我的后背,看着我在水池边不止地吐着,半是关切半是怜惜地问道:
“唉,你,怎么回事啊?”
那是我第一次跑长跑,鼓着没脑子的青春劲儿乱跑,想挣个第一,想看到人家对我佩服的眼神,记得当时Z说:
“在乎那么多干嘛?命重要还是别人怎么看你重要?”
我不记得我那时的回答是什么,但我现在想回答:
别人怎么看更重要。
“同学,你的脸色很难看啊!还是快去医务室吧!”
我用手撑地想站起身,可小腹中的剧痛着实难耐。我又不得不重新弯下腰,死死捂住腹部。然后我瞥见了镜子中的自己,面色惨白,了无人色,如同死了一般。而我又看到,我方才坐过的地面上,刹然殷红一片。
好冷啊,好痛啊…..
他用力搀着她,用手臂护着她走到了录音室的门口,方前那个微胖的男人早已在门前等候着,他将她扶进门,招呼着那个胖男人几句,将她安顿在房中的沙发上坐下。她已是眉头紧锁,眼睛闭着没有睁开,他便把搭在座椅上的外套盖在她的身上,她的额头已微微浸出了几滴汗珠。他看到她的身体微微发着抖。但屋里并没有取暖设备,便心下一横,从手边去除几摞词谱稿纸,用打火机点燃。火光乍现,一股暖意霎时直涌入心中。
“别啊!”
她尽力叫出来,眼睛睁得很大,软弱无力的身体也尽力坐起来
“没事,都是已经用过的了。别担心。”
他无所谓地摆摆手,冲她笑笑。又问她:
“想听点什么?”
他已然起身走到唱片机前,将自己的一张唱片放上去,轻轻调了调唱针,一首轻缓的蓝调音乐从中飘出。
她的嘴角有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微声地叙说:
“谢谢。我很喜欢。”
乐声在安静的空间中来回流动,有了一种别人无法感同身受的温度。唱针带来了时间的维度,三维的空间在虚空中宕开一笔,成了四维。
片刻,她忽而问起他:
“你,为什么会,喜欢小众?”
他愣了一下,眼带笑意地反问她:
“这个问题,应该问你自己呀。”
“我……不知道。”
她有些无力地向后仰起脑袋,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思索着。
他停顿了很久很久,久到这个时间已经在那个世界中找不到计量单位了。然后,他真诚地靠近他,直视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问:
“那如果我不是做小众音乐,你还会,喜欢吗?”
她几乎不假思索地:
“那当然,喜欢和小不小众无关啊,我喜欢的是只关乎ta本身,而与ta是否被众人追捧无关。”
他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盯着烧着的词谱,发了一会儿楞,缓缓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小众,但,很多事情的缘由本也不是我能知晓的,没必要定给它一个理由。我们的世界总是有太多清晰的框架、清晰的缘由了,这种没有理由的喜欢反而很珍贵。”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加上一句,仿佛这句话是他酝酿了许多个时日岁月积淀下来的,藏在他心口的一句话:
“而且,我觉得,当我在做小众音乐时,我不需要在乎任何人的眼光,观点,在那个自己称王的世界里畅游,自由地近乎傲视万物地表达自己的一些东西,而这种感觉才是我最享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