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小众》晓辰辰

2、第 2 章 我不知道是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在我忙于生活工作学习之余的一个什么瞬间，即便它并不太明显，我依旧敏锐且清楚地感受到了它。记得在许久之前听人说过一句话，或许那正是Z。她当初用不无悲伤的语调说着：
　　“你知道吗？两个人长时间不见面，即使曾经再熟，也会渐渐疏远的。”
　　我记得当时满是疑惑与不理解。我问道：
　　“那就常常联系呀！多打电话，多发发信息不就好了吗？”
　　Z停顿了一会儿，说道：
　　“不，再怎么也是无济于事。疏远了，就不会再回到原来。”
　　不知怎的，她的语气中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凉，我骤然望向她，注视着她的眼睛，我想扶着她的肩膀摇醒她，告诉她别犯傻了，这怎么可能，我想她注视我，用往常平和的眼神告诉我她只是开玩笑的。我认真地看着她，想从她的面容、神情中找到一丝戏谑的蛛丝马迹，但是没有，从她干净地如同无物的眼神中，也没有，没有。唯一有的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确信。
　　我觉出自己心里的慌张，却有些言不由衷地问道：
　　“…是吗？”
　　她转过头来注视着我，那一刻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未褪稚气的婴孩（或许我本就是）充满了怜悯与关怀，和一些不属于我们那个年纪的、我看不透的东西。那一刹，她看着我，却又好像没有在看我，她明明就在我眼前，我却觉得和她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最终，她没有像我希望的那样，笑着冲我摇摇头。
　　那时，我承认，我确实有过一丝预感，但我或许刻意去制止自己的思绪，告诉它不要多想，。而她或许早就看到了我们最终的结局。她不尽悲凉的声音透过时光的缝隙爬进我的心，可印象中她的脸上并无分毫遗憾或是悲凉之意，反而极为平静，是她早已看透了这些？又亦或是这些早已在她身上发生过？
　　我始终解不开这心结。这是她的一支预言，还是诅咒？
　　我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和她真的在渐行渐远。

　　“在写歌？”
　　她略带拘谨地在房间的角落中一个座椅上坐下，终于她可以大致在这个“拥挤”的房间中安放自己的手足。
　　“嗯。”
　　他只向她微微抬了一下头，依旧在纸上匆匆写着。一行细小的文字刚被他写上，片刻之后又被他“刷刷”地划去，一张稿纸上已经满是涂改的痕迹。可紧接着他突然停下了笔，有些潇洒地将笔向桌上一搁。
　　“不过遇到瓶颈了！”
　　他又抬眼，将椅子转向她的方向，有些疲惫又无奈的朝她笑了笑。
　　“唉，真是可惜，这还算是我第一次写出这么有blues韵味的歌呢！”
　　她有些不知该怎么接他的话，想来他也知道自己很喜欢小众蓝调音乐的。但他似乎并不太留心她的尴尬，而是还有些沉浸在方前写的歌中。片刻他才开口：
　　“你这次来……”他停住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一时无从谈起，更加有些无措，手指紧紧地想拽住裙角，。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相对了几秒，然后他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算了，出去走走吧。反正这歌，一时间也没戏。”
　　窗外，雨声还在淅淅沥沥的不曾断绝。
　　他们只撑了一把伞，依旧是黑色的。他左手擎着伞，左手，很想去搂着她，但终究没有，她也只是静静和他并排在空无一人的小道上走着。他们或许是怕淋到雨，彼此都靠的很近，近乎可以说是依偎着，但也无依赖之感。耳旁除了有雨落下在街道上和伞上的声音，清脆，泠泠的，一点不拖泥带水，也有耳机里的音乐声，耳机一只在他的左耳，一只在她的右耳。
　　耳机里的不过是一首他创作的小众音乐。

　　“小众音乐？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小众’？”
　　Z从表情到身体，几乎每一个细胞都在表现出她的鄙夷。
　　“还有啊，听说你很喜欢女团舞诶。”Z又拍着我的肩膀笑问道，“你真的喜欢……？”
　　“是Jazz，爵士舞。”我正色纠正她。
　　“那不重要。总之啊，我觉得那种舞蹈……真的可以算低俗文化。”她的声音渐大，开始向周围的人讲述，“什么公众人物就在舞台上扭臀扭胯，这真的好吗？”
　　Z的表情和语气仿佛她和jazz真的有很大的恩怨。可……每每我在练习室中练习时她却总在一旁仿佛很感兴趣的样子啊……但我竟一时什么也没有反驳。
　　“这种低俗色情文化明明就应该抵制啊！它现在竟然还很风靡……我真是难以理解。”Z咋着嘴向周围的人们宣泄着她无尽的愤懑。而周围的人似乎还都一副赞同的神情。
　　我悻悻地离开，耳旁飘过一句Z的“这次演讲比赛的主题我也想好了，就讲女团舞文化吧！”
　　我不禁在脑海中勾勒出她演讲后人们看我的神情。
　　不出我所料，在Z的演讲后，当我拿着蓝牙player准备向练习室走去时，几个男生戏谑地看着我：“又去跳舞啊？”
　　我点点头，并不打算过于理会。而他们果真在脸上浮现出玩弄似的的笑。
　　“很sexy。”
　　其中之一没头没尾地评论道。我感觉一种不可名状的羞耻感如电流般从头发尖贯穿我全身，而我在近十年的舞蹈生涯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我知道那东西算性/暗示吗？我是指你跳的那种舞？你那天也听到Z讲了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从未听人讲起过什么有关性暗示的东西，那是什么，我不明白，我只是跳舞，只是喜欢，我没有想过那么多，我只是喜欢那种感觉罢了。
　　感觉？什么感觉，性/暗示的感觉吗？
　　我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声音在问我，但那声音分明从我心中发出诡谲而恐怖，声色俱厉地质问着我，我几近要发抖了，心中一股强烈的作呕感生发出。我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是什么样的，但我可以想到他一定是蜡黄或苍白的。
　　“……但性/暗示终究是不对的啊……”
　　身旁不知是哪个女生幽幽地对大家的言论做出了一个结论，而她并没有看我。
　　我感到自己已经要晕厥了，我逃也似的奔出了那个空间，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依旧颓然拖着步子又回到练习室。我无力地瘫坐在练习室的地板上，看着镜中的自己。
　　“很sexy”“好辣”“性/暗示”……我感觉耳旁嗡嗡的，头仿佛要炸裂。我看着自己身体上明显的曲线，我开始愤恨，我厌恶，我咒骂那些曾可被我认作美的东西。那胸脯，腰线，臀部，我作呕。我忽而多么羡慕那些没有奇怪曲线的女孩，它们至少不需要去忌惮那些污名为诱惑的东西，贞洁的亮节永远属于他们。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明明包裹地严严实实，可那仅露出的半截是锁骨和白皙的脖颈，在我眼中也像撒旦般露出恶魔的微笑。
　　这无穷的无力感攫住了多么渺小的我啊！我感到了无法冲破这怪圈的绝望。耳旁又传入母亲的怒喝：“一天到晚在那里搔首弄姿跳那种舞，你是觉得自己很美吗？你是要去妓院吗？”
　　我没有、我没有、我从没有过……
　　快让我消失吧！真的，让我消失吧！
　　分明浑身无力的我，不知何处而来的一股力量。我再一次看向了镜子中，那镜子中的我却没有了之前那样的轮廓线，我看到我的五官，身形逐渐变得扭曲，被撕裂，破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零碎，变得狰狞而丑陋，那种之前的耻辱感蓦然从我心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却一种无源头的兴奋，转而这种兴奋又立即化成了深深的绝望和痛，钻心的痛。镜中的零碎破碎开始染上了血色，是的，血色，没有泪，可我的视线却依旧模糊了……
　　谁……来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