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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沙堡 ...

  •   给客人上完咖啡,於归习惯性地微笑,“请慢用。”
      “等等。”手被抓住了,旅店兼咖啡馆老板娘於周行笑着介绍,“这是我表弟於归,可爱吧?”
      一桌女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
      何规好不容易才忍住揍於周行的冲动,毕竟现在是给她打工,他强提着嘴角说:“有什么需要的请叫我。”
      “这些都是我同学,见到可以叫姐姐。”
      “姐姐好。”他叫了一声。只要按照於周行的指示做,她就不会多纠缠。
      身后响起细碎的笑声和议论,“很可爱呀。”“多大了?”“在打暑期工吗?”“有女朋友了吧。”……
      於归假装没听见这些,把喝过的咖啡杯放进洗碗池。
      自从他来这里打工,於周行没少故意刺激他,可是表姐不知道,他的心脏还在冻伤中,和白瓷的咖啡杯一样没有知觉。
      於归洗完杯子擦干放进消毒柜里,靠着吧台开始发呆。咖啡馆有一整面可以看见海滩的落地窗,下午的太阳正烈,海边没什么人,只有海鸥盘旋来回,俯冲的白色身影凌厉得像道闪电。
      有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於归转过眼,看见和於周行一桌的女人正看着他。
      浅淡的微笑仿佛隔着一层空气,把她和周围的人区分开来。她穿着T恤和牛仔短裤,脚上踩着人字拖,随处可见的装扮在她身上穿出一股阴郁又飘忽的妩媚。
      於归来之前她就在了,不知已经住了多久。
      对上於归的视线她没有一点尴尬,微微点了点头,丝毫没有移开目光。
      於归皱起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开几步。果然,女人不是在看他,而是他身后墙上的海景画。
      这幅画是他从仓库找东西时翻出来的,画着从咖啡馆看出去的景色,只是普通人习作的水平。吧台里只有咖啡机和杯碟太单调,他就把画挂了出来,大小正合适。
      当天晚上打烊后,於周行让於归把油画拿下来放回仓库。於归照做了,什么也没问。於周行看他木着脸,拍了拍他的肩,“想聊的时候随时找我。”
      能怎么聊呢?对高维盈的怨恨、背叛、眷恋……如果能说出来就好了,可这些还冻在他的身体里,化不开消不掉。他跑到海边找开民宿的於周行,就是想晒晒热带的太阳。如果留在家里,他怕自己会被冻死。

      台风来前的天气格外好,洗好的白床单在顶楼的晾衣绳上摇晃。於归眯着眼坐在栏杆边晒太阳。他不在乎会不会晒伤,皮肤滚烫的温度反而能证明自己还有感知的能力。
      床单的另一边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儿淡淡的烟味顺着风飘过来。
      於归不得不走过去提醒:“这里不能抽烟。”
      床单掀开,露出一双冷淡的眼睛,是那天咖啡厅里盯着油画看的女人。她叼着一根细烟,面朝大海倚在栏杆上,吊带加牛仔短裤,像支颓靡的黑玫瑰。
      “这里不能抽烟。”於归又说了一次。
      “谁规定的?”
      民宿只规定不能在房间里抽烟,确实没说天台上也不可以。
      於归指了指床单,“会脏。”
      “关我什么事。”
      於归伸手从她嘴里抽走烟,直接按在最近的床单上,没过几秒床单就蹿起小火苗,他抄起脚边的灭火器喷灭火苗。
      “挺熟练的嘛。”女人说。
      “学校消防演习练过。”
      “还在念书呀,什么专业?”
      於归撒了个谎,“金融。”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够呛。”
      “什么够呛?”话刚出口於归就后悔了。也许是女人的态度带着挑衅,他才会忍不住想要接话。
      “你这样的要在金融圈里混上去,得好好磨一磨。把这身细皮嫩肉磨成钢筋铁骨,再换上一副铁石心肠……”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算了,这样就很好。”
      弄虚作假。
      於归终于想起脑子里呼之欲出的比喻——
      女巫。
      无时无刻不在诱惑人的阴险生物。
      他收好弄脏的床单,一声不吭走了。
      天台有女人在,他就去海滩,随身带了一块面包喂海鸥。
      他原以为这是种温和俏皮能和人友好相处的生物,真正喂过之后,才发现漂亮的外表包裹着凶残和贪婪。要小心拿捏好节奏才能喂,而不是被打劫。
      於归把面包放在腿下,一次撕一口举起来,等海鸥来叼走。
      阳光照在他的手链上一闪一闪,他刚意识到不对,一只海鸥俯冲下来叼走了面包,顺带一把抓走了手链。
      於归呆住了。
      抓着面包的手无意识地松开,早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海鸥立刻抢走面包,在他手边嘲笑似地留下一泡稀屎。
      前几次他都会好好收好手链,只有这次忘了。
      那是他和高维盈在一起一周年的纪念品,她一边把手链系在他手上一边说:“这是你属于我的证据。”
      就算她把第三人拉进他们的关系,手链也好好地呆在他手上,证明他们至少有一年的纯粹。
      身后传来几声嘶哑的尖叫,把於归拉回现实。
      一条闪闪发光的东西垂在眼前。
      “东西得收好,这帮畜牲凶得很。”
      於归怔怔地看着失而复得的手链,没有伸手去接。
      手链晃了晃,“不要了?”
      他把脸埋进手里,瓮声瓮气地说:“不要了。”
      “那就该往海里扔——过来。”
      於归只觉得一股大力把自己拉了起来,拽着向前走。前进的路在泪水里模糊,只能隐约看见沙滩上浅浅的脚印,和箍在腕上的手指。
      女人把他拉上退潮才显露出的礁石,这是离海最近的地方了。
      “小心别掉下去,下面有暗流,下去就上不来了。要丢东西就该来这种地方——你自己来。”
      手链被交到手中。
      於归擦了擦眼睛,海水的咸涩刺激到泪腺,眼前越发模糊不清。
      也许他早该在高维盈坦白的时候哭,她的陈述一如既往地真诚,因此更加伤人。
      手链像条银色鱼一样从指间滑走。
      手腕上空空如也,只剩下抓着他的手,手指细长却出乎意料地有力。
      手的主人说:“走吗?”
      於归点了点头。
      礁石粗糙的表面踩着生疼,他的眼泪没有一刻停过,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一口气倒干。
      等他肿着眼睛从僻静处出来,女人正坐在不远处的地上堆沙子。她头也不抬地说:“玩吗?”
      “这是什么?”於归吸了吸鼻子问。
      “随便什么。”
      “……好丑。”
      女人看了他一眼,“你来。”
      “越大的东西越要有结构,不然沙子一定会塌。”於归去岸边折了几根树枝搭出骨架,再把湿沙往上糊,果然这次搭的圆柱体没再崩塌。
      “多搭几个圆柱。”女人拍拍手站起身,“等我回来——越多越好。”
      现在回去也会被於周行逮住问,干脆等再晚一些。他开始按女人说的搭圆柱,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女人提着一个袋子回来时,他已经堆好了十几个。
      “好极了。女人第一次露出笑容,“接下来……”
      她扫视着十几个圆柱,从塑料袋里拿出一颗洋葱,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圆柱上。
      洋葱?
      洋葱有大有小有白有紫,大的放在粗一些的沙柱上,小的放在细的上面,颜色随机。
      於归越看头上的问号越多,“你在干嘛?”
      女人双手叉腰满意地欣赏满地洋葱头,问於归:“这像什么?”
      “像洋葱之墓。”於归诚实地说。
      “也是。”女人眯起眼摸着下巴,“我觉得像建筑,这一堆像不像瓦西里大教堂?把这几个划成一堆的话,有点像泰姬陵。那四个大角连在一起像麦加吧?”
      “你这是不是有点……不尊重建筑?”以及信仰。
      “我只要尊重洋葱就好。”女人玩够了,把洋葱一个个捡进袋子,“至于这些,只是一个玩笑,涨潮之后就会消失不见。”
      当天晚饭多了一道洋葱炒肉,於归盛了饭菜独自在天台上吃饭。
      水泥地面散发着白天储存的热气,床单已经收走,可以看清周围人家里一盏盏亮起的灯。
      海风特有的咸腥气灌进鼻孔,这是他来这里之后第一次闻出海风的味道。他慢慢咀嚼嘴里的饭菜,洋葱爆炒后散发出独特的甜味,滑过喉咙留下微微刺激的香气。
      没有手链的手总觉得格外地轻。
      没关系。
      所有冻结的东西,都会在炙热的阳光里融化,变得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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