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来了，将云吹散》聂念珍

14、他回来了

　　01

　　林远回来的措不及防。那天，是在他离开一周后的下午。

　　当时我正在屋里打扫卫生，身上穿着一件带有几块黄色污迹上衣，这件衣服是工作以后拿着第一份工资买的。原有的颜色是暗红色，现在是有点浅的暗色，两三个被笔点过的黑点在衣领的位置尤为明显；下身的短裤则是由一条磨破的西裤剪掉裤脚改造出来的，缝合处黑线明显，但也无关紧要。

　　我俨然是一位孩子的母亲，在操持着这个小家庭，连打扮也开始随意起来了。

　　他看起来十分憔悴，眼白处散布着红血丝，眼皮红肿，像是下一秒就要闭眼倒下似的。身上穿得正式，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和陈和身上那一套差不多。我怀疑他们是在同一个商店买的。我故意将眼神停留在衣领的位置，留意是否有其他的印记，例如汗渍、或者是被洗掉的口红印子。

　　他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让我给他煮一碗面，我生气地拒绝，认为他应该立马给个说法，而不是惦记着解决温饱问题。

　　“我连话都说不出来。那边的天气着实炎热，吃的东西不是油炸就是重辣。下了飞机，立马打车过来，肚子正饿得咕咕响。”他的声音嘶哑得严重，嘴皮子干燥，几块死皮在上边挂着。

　　我妥协了，三五下就把面条煮好，一碗热水配上煮软的面条，还在里面敲了冰箱里的唯一一个鸡蛋，这本来打算给紫林晚上做的鸡蛋羹的原料。我不太会做饭，这道菜是和婷婷学的，她说鸡蛋羹既健康又滑口。

　　“你女儿不关心下么？”

　　他呲溜呲溜地吸收带着黑色锅灰面条，不急不慢。

　　喝完最后一口汤后才说：“不着急，总要解释的，求你了，我现在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保证睡醒马上和你说起。”举起三只手指表示发誓。

　　他在暗红色的沙发上倒了下去，老旧的弹簧因重量而发出吱吱的声响。在闭眼前，林远特别交代晚上去陈和家吃饭。这让我会想起父亲下班后理所当然的模样。脱掉鞋子随意地摆在门口，大喊一声后卧慵懒躺在沙发上，直至筷子在餐桌上摆放好后才会起身。

　　也许是困难已被解决，所以他很快就睡着，发出了痛快的鼻鼾声，此起彼伏。

　　我试图通过大力摆动拖把的动作发出刺耳声，但他仍死死地睡着。那一刻，我顿感委屈和不满，有一股说不出口的堵劲在喉咙里头。

　　02

　　在三催四请下林远终于下来来三楼。此时，他脸上的胡渣子也被剃得干干净净，眼神自信透亮，在棉质的白色下衬托下，整个人神采飞扬。

　　紫林开心地喊着，喜悦溢于言表，像只小袋鼠蹦跳地跳进“母亲”的怀里。两只纤瘦的小手紧紧地拉着男人的大拇指，眼神一刻也没离开，坐在他的腿上，亲昵地说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爸爸，我们吃了好吃的牛排......爸爸，我们去了动物园和水上乐园....还有去游泳......”三个小孩在吱吱喳喳地补充着其中的细节，咯咯地笑着。

　　饭桌上，我习惯性地拿起印有艾莎公主的银色筷子准备喂饭给紫林时。她摇头拒绝，并说道以后都要爸爸喂饭。

　　我故意掩饰落寞的表情，大方地将小孩的碗筷交出。这几天的相处，我付出了极大的心血，将一切在童年失去的都投射于这乖巧的小孩身上。甚至有一种错觉，她是我，也是我亲生的女儿。

　　“一直和姐姐住在一起好不好？”林远忽地提问，陈和夫妻饶有兴致地看着。

　　“我才不用。”我有点惊讶于她说话的语气，昨天还是低声细语，现已是傲慢无礼。

　　“怎么不要了，姐姐对你可好了，你身上的衣服、每天吃的饭菜、好几天连着带你们一起去游乐园......这些，你都忘记了？”婷婷在旁掰着手指数着。

　　“不要，哼。”她侧过头去，委屈地回应道。

　　“别生气，告诉爸爸是怎么了？”林园擦拭着孩子委屈的眼泪。

　　“因为.....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呢？姐姐对你这么好。”

　　“Zoe姐姐说，爸爸和姐姐在一起后，肯定没时间陪我玩的，陪我聊天，还会让我搬回奶奶家。奶奶家一点都不好玩，她还会打我，爷爷也是，我才不要去。”她从原本的小声啜泣变成了嚎啕大哭，嘴里的饭菜卡在嘴里，直接呕吐了起来。

　　林远一把从凳子上抱起脸涨得通红的孩子，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部。我的目光和他在半空中对视着，他的口型说着“对不起”。哭声并未因为他的温柔而停下，反而变本加厉，像是想到什么伤心的事情一般愈渐猛烈。他逐渐失去耐心，跺着脚生气地说道：“爸爸要去吃饭了，你自己坐在沙发上慢慢哭。我不管，别人也不许管。”

　　任谁看到孩子的眼泪也很难狠下心来吧，除非那人是铁石心肠的家伙。很奇怪，我居然想将阳台上空出来的衣架递到他的手上，让他成为战士，勇猛向前杀敌。那会，只要我和哥哥姐姐闹脾气，父亲肯定会这么做，他喜欢赤手上阵。

　　如果当初那个姐姐来我家的时候，我同紫林一般的年龄，这般任意胡闹，是否结局会不一样。我想肯定不会的。听妈妈说，哥哥在刚会走路的时候，不知为何胡闹，在寒冬里直接被父亲拎出家门，直至哭声停止后才被允许抱回家中。

　　我身上继承了他一半的基因，连同在某些教育方式上。这对非亲生的家庭关系来说，是致命的。这一点，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要不然，我们同父亲和他妻子的关系也不会如此的恶劣。对他们的怨恨，并不取决于谁动的手。

　　03

　　印着公主裙的塑料碗的唯独鸡蛋羹剩了下来，其他的菜都被吃掉了。我拿着黄色的棉球认真地拆洗着，将碗里滴落的泪珠一同洗掉。

　　“你有什么想法。”婷婷走到洗手盘边，清洗着刻有无数道刀痕的砧板。

　　我依旧对现在不满，对未来迷茫。

　　“不清楚。”

　　“或者这么问，你觉得我们的家庭怎么样？”她停下切西瓜的动作，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鬓边的碎发散落在饱满的左脸颊上。

　　毫不夸张地说，任何人来到他们家，只要走进了家里，肯定会被眼前的幸福所感染。

　　墙上挂满了孩子的画作,一幅幅被不同尺寸的画框镶嵌起来，它们突破了世俗的枷锁，颜色在画布上自由地铺落着。有绿色的蚂蚁，大约手掌大，除了触角、眼睛以及脚是黑色的，其他部位全都是绿色的，孩子说他们在和爸爸妈妈在公园时见过；有红色的串连心，外框是四颗心被涂满了红色，它们通过几条没有连在一起的黑色线条串连了，孩子说每一颗不同大小的心，代表着家里的每一个人......这些，他们介绍着是孩子四五岁时的作品。

　　我也曾认真地在纸上画过父亲的模样。脸型庞大（一个大大的圆形）、留着板寸头（用黑色笔画了几竖），眼睛细长(两条有点弯度的曲线结合在一起）、鼻子宽厚（两个椭圆形）、嘴唇丰厚（一个长椭圆形）.......画面只记得这些了。父亲在手头后，欣喜地说了“谢谢”，但很快就在上面抄录着各种和中奖相关的号码。

　　“没有人比你们更幸福的了。”

　　我将刚刚装了三文鱼色拉的碟子擦干递了过去。

　　“嗯，我们为此付出了极大的努力。我所付出的暂且不说，作为女性，你应该能想象我所承受的。”当然，怀孕、育儿足够让女人付出所有。“陈和的努力并不比我少。我们没有学历，靠的是什么呢？只有体力。我的体力留存在照顾孩子中，他呢，什么批发鸡蛋、开火车站、卖保险、房子之类的，都干过。这些是他的累。在小城市里发展，一个男人如果不抽烟不喝酒不去酒吧，甚至不背着妻子搞点什么花样，将会视为异类。这些是我们的苦难。”

　　她语气尽量表现地轻松，但背后所发生的却显得沉重。对于具体发生什么事情，我并不想深入了解。关于生活的，也无非那些事罢了。再说，徒增悲伤罢了。

　　“现在都过来，过来。”她喃喃自语，将切成块状的西瓜装到盘子上，“现在这一栋房子可以说是来得及时，这是他母亲留下来的，虽不是自己一手一脚拿下，也没关系。反正现在幸福安康，已是足够了。”她将叉子插进西瓜里，嫣然一笑。

　　见我一声不吭，她继续补充道：“前几年，我会劝诫你好好想想。现在，我会说珍惜难得的缘分。种瓜得瓜，种果得果，因果循环。”

　　04

　　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我与他心照不宣。咫尺的距离，可以是情人、可以是朋友、可以是陌生人。

　　我只需要将自己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告诉他即可。

　　读高二时，我认识了一个比自己大20岁的男人，至于怎么认识的，有些许模糊了。只记得在公园里见着他，那会他的样貌具体长什么样也忘记了。只觉得他身上的棉袄厚重且温暖，臂弯宽大且结实，我躲在里边，寒风也被挡在了外头。闲聊里几句，而后他解释了关于活着的问题，我认为他是对的，他说远离一切负面的能量，关注当下的事物的发展。我对逃离的渴求战胜了对林远深藏于心底的情愫。我作为自己的人质同他陆续来往，直至在电话那头听到那女人的质问的声音。她问我到底是谁？我是谁？我很解释，也解释不清。是父亲的孩子？是母亲的宝贝还是那个男人的玩物......一时半会也难以解释。我静候着答案，听从上天的旨意。

　　8年前，医生说，卧床休养也并不一定能保住孩子。在麻药的作用下，我并未感到疼痛，不知未成型的孩子是否能有感受。而到了今日，她说以后的路会很难走，要我做好心理准备。我也不太懂，明明看起来身体健□□活逐渐在自己的掌控当中，可偏偏子宫出现了毛病。他们明明说，长大了一切都会好一起，可为什么又逐渐落入了黑暗。

　　前因后果说得尽可能地客观，我发誓没有半点将过错推卸在那些男人的身上，将不可避免的后果归咎于我的私欲。

　　听完后，他神采奕奕的脸变得黯然神伤，牙齿紧紧地咬着，一言不发。脑海里有无数打破沉默的话语，但看着他冷漠的表情，我也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的另外一角。此时，躺在他腿上的孩子也酣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