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有主了》有日吟

80、第 80 章

　　逛完一天之后，直到下午五点，两对情侣才正式会合，一起坐上了回程的车。柴余坐在姜国栋旁边，给他看自己的帅照，但都被他敷衍过去了。

　　“行行，你就发给你网恋对象看去吧，不用给我过目了。”

　　姜国栋面色阴沉，是柴余认识他这么久来头一次见他这么认真，像是在生气，又更像是在纠结着什么。

　　“切，给我网恋对象的照片能给你看吗？你算老几？”

　　柴余还试图活跃车里的氛围，但很显然，身边的姜国栋和元时宜心情都很压抑。

　　“是是，我不配插手你的感情生活，你也不用跟我炫耀了，我不想知道。”

　　姜国栋不耐烦地将视线转向窗外，身旁的元时宜低着头，抿着嘴唇，默默地挽住他的胳膊，似乎是在叫他克制。

　　“姜国栋你好端端地发什么疯？”

　　柴余被姜国栋凶得一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宠了自己这么多年，就算生气也绝对不会说出这么重的话来的姜国栋。

　　董陆离关掉手机屏幕，从后视镜向后看了一眼，目光还未触及柴余就先被姜国栋截住了。

　　“柴余，你不是累了吗？先睡一会儿吧。”

　　董陆离垂下眼睛，手指紧紧地勒住手机边缘，无名指处那个鲸鱼的纹身仿佛要被他这样大力的动作砍断，显得十分无助。

　　“柴余，我们打游戏。”

　　姜国栋似乎都没有征求柴余的同意，而是直接用柴余的指头刷开了手机，帮他打开王者荣耀，接受自己的邀请，开局之后，再把手机递给了他。

　　“姜国栋，我跟你换手机吧···我们交换位置打你应该会舒服一点。”

　　柴余看着姜国栋给自己锁定的英雄，是他最爱玩的阿离，但没想到的是——姜国栋这种从来不玩辅助的人，竟然一手选定了大乔。

　　“不用，就这么打。”

　　柴余和姜国栋就这样沉默着进入了游戏，开局之后，姜国栋作为一个辅助，打法激进，时不时地进别人塔里骚扰，很快就被拿了一血。

　　“确实，我辅助玩的不太好。”

　　姜国栋看着自己死后柴余被对方一射一辅压在塔下平a，淡淡地说。

　　“别灰心啊乔妹，快来下路，阿离姐姐带你飞。”

　　柴余依然试图调整姜国栋的心情，但姜国栋依旧是兴致不高，保持着这种意识不强的打法。他们队伍打得也十分艰难，几乎六分钟不到就被推到了高地。

　　“六分半了，投吧。”

　　姜国栋的屏幕再次变成灰色，他点了投降，最后看着清一色的绿色通过，他们的水晶在敌人推掉高地塔的瞬间爆掉了。

　　“没事，果冻，第一次打辅助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柴余看着姜国栋盯着手机屏发呆，就试探着戳了戳他的肩膀，结果没想到被姜国栋一下子躲开了。

　　“柴余学弟，你有看今天早上学校论坛里说要公布的大瓜吗？”

　　元时宜突然从姜国栋身后冒头，故意压低声音，温柔得十分刻意，让柴余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

　　“没看，我平时不爱逛论坛。”

　　柴余怯怯地如实回答，他猜测可能是这个论坛里的大瓜诬陷了姜国栋，他才会这么生气，生气得连话都不想跟自己讲。

　　“我看你是没脸逛。”

　　车逐渐开进市区，窗外再次喧嚣着城市的人语。姜国栋一把抢过柴余的手机，叫司机靠边停车。

　　“这么快就到了吗？”

　　柴余准备下车，结果被再次回到车上的元时宜堵住了出口。

　　“柴余，我们先回酒店，我点一家很有名的杭州菜给你吃好不好？”

　　柴余惶恐地看着车外的姜国栋阴沉着脸，拿着自己的手机，黑洞洞的眼睛凝视着自己。座位前的董陆离预付了车费，就下车了。

　　“董陆离，你去哪里？”

　　柴余感到害怕，因为一切都是未知的，一切都那么突然，好像他拥有的这些都要离开他一样。他抱着前排副驾驶的椅背，伸手去抓董陆离的衣服却只抓了个空，最后望着董陆离的背影，他觉得心脏在下坠。

　　“回去等我，别怕。”

　　董陆离关车门的时候说了一声，随即，出租车再次远去，他看着车窗外姜国栋和董陆离一前一后的背影，觉得两个人虽然隔得不算远，却给人一种隔着半个地球，连周身的空气都在冲突的感觉。

　　“时宜学姐···”

　　柴余刚想开口问，却被元时宜抢断了话语权。

　　“柴余，相信董陆离吧，别怕。”
　　···

　　姜国栋和董陆离默默地走到了一家排挡，两个人在路边坐下，姜国栋挥笔点下了大几盘加麻加辣的烧烤，还有整整一篮的啤酒。

　　“姜国栋，我···”

　　董陆离刚准备开口，就先被姜国栋递来了一个啤酒瓶，啤酒还冒着气，瓶口处可以看见小液滴。

　　“先陪我喝几杯，可以吧？”姜国栋先干为敬，举着酒瓶仰头就灌了下去，啤酒顺着他的嘴角留下他的下巴，给他瞬间就辛辣的皮肤降降温。

　　“柴余他网恋对象？”

　　姜国栋咚得一声将啤酒瓶砸在桌上，董陆离的瞳孔瞬间缩了缩——恋爱不是透明的，一定会有开诚布公的那一天，他早就料想到了。

　　但他没想过，会是这么快。他也没想过，会是以这样的方式进行。

　　他和他男朋友恋情的透明化，竟然是通过别人的嘴说出来的。

　　“学校帖子里那个拍到柴余和一个男人看电影的那张照片，那个脸上打马赛克的男人是你吧？”

　　姜国栋将手机屏幕调到那一个阅读量转发量已经将近达到了大半个学校的人数的帖子，将图片点开，放大，避开镜头里柴余只从椅背后面露出来的一双眼睛，聚焦在明明全脸都露出来，却被打上马赛克的照片。

　　“是我。”

　　董陆离咬着后槽牙，眼睛里像是要滴出血，这是校园里紧接着早上那条爆料帖后的详情，而爆料的内容也正是他上一次在电影院看到有人偷拍的时候，他和柴余的照片。

　　“那些屁话也是真的？”

　　姜国栋同样攥紧拳头，一字一句切齿拊心，像是从喉咙眼里挖出来一般，带着淤血。

　　那篇帖子里说，这是a大的一对帅哥情侣。做0是大一金融系的优等生，但这位优等生很不简单。他高中时候就不正常，进入大学之后，一心想要找一个男朋友。也受到过男生的表白，但他还摆谱要求特高，非要挑一个帅的下手，是个妥妥的小婊0···

　　“除了我们是情侣，都是假话。”

　　董陆离低着头，仰头一饮而尽了一瓶啤酒。看着手机里的文字，他恨不得把这个言不符实的骗子狠狠地撕碎，将他的身体嵌入泥地里。

　　“柴余说，你们是高中就认识的···呵，下手还挺早。”

　　姜国栋又给董陆离递了一瓶，一边说一边吃起了红辣的烧烤，刺鼻的辣椒粉味儿呛得董陆离眼睛疼。

　　“我们以前是网友···那个时候还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确实给过我很大的帮助。”

　　“这就是你报恩的方式吗！”

　　姜国栋崩溃地冲着董陆离嘶吼，眼睛熬得通红，他于心不忍——将自己宠了快十年的臭小子交给任何人，何况是让他走上一条未来必将坎坷的道路。

　　“姜国栋，对不起，但我会对他好的。”
　　“我真的会好好地对他。”
　　“我也希望他能够一直像一颗太阳。”
　　···

　　董陆离默默地喝着杯子里的啤酒，不知不觉中就比姜国栋多喝了一瓶。

　　“你不要喝我的酒！”

　　姜国栋一把抢过董陆离手里自己的啤酒瓶，俯身从篮子里又丢了一瓶给他。

　　“不要喝我的酒···也不要欺负我当弟弟宠着的人。”

　　姜国栋的泪水突然决堤，酒精已经让他轻微地失控，他不觉中又想起了帖子中恶意的话语，和评论区大多数人云亦云的恶评。

　　“恶心”？“矫情”？“下作”？

　　——这统统都不应该是来形容柴余的词。

　　他一手捧上天的男孩，就应该是聪明，阳光，无可替代的存在。

　　让他甘愿俯首称臣的那个孩子，就应该喜乐平安。

　　“你知不知道，柴余看了这些话会有多难过！你知不知道柴余他还只是一个小孩，他的性格本来就比别的同龄人敏感很多！”

　　姜国栋抓着董陆离的胳膊，眼角流出一滴泪，他自知失态地抹掉了泪水，可更多的眼泪决堤，不断地涌了出来。

　　“我不想看他们这样说柴余，明白吗？我不想看见柴余因为和你谈了个恋爱就成为众矢之的，每个人都可以说他几句！”

　　董陆离的眼底沉沉的，他看着姜国栋，心里不自觉想到另一个人，但显然，姜国栋表现得比那个人好太多了。

　　“我不是不接受你和柴余在一起，我知道柴余每天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但···你们真的可以一直开心下去吗···”

　　姜国栋的表情迷离了起来，他灌自己酒，想着把自己灌醉了就好了。

　　“这是他的初恋，一般人的初恋最终无果，而更何况是你们···”

　　一瓶，一瓶，又一瓶。

　　姜国栋不停地喝着，而董陆离也只是无言地陪着他喝，一瓶又一瓶。

　　看着最终醉倒在桌上的姜国栋，董陆离觉得羡慕。他此时虽然有点头痛，但意识依然十分清醒——他清晰地记得姜国栋说的每一句话，那么真实，那么真切，配合着那些帖子里说话如刀子般的人的留言，他陷入了深沉的自责里。

　　也许，真的就是因为他，横冲直撞地擅入小孩儿的生活，结果却让他的太阳也被黑暗戮没了。

　　他自责得像一座深渊，尽管低下头，却也看不见深渊之下自己的影子。

　　他也学着姜国栋的样子灌自己酒，强迫自己吃着辣口的烤串。不知道是喝到了多少瓶，吃到了多少串，他眼前的世界终于迷幻了起来，脑子里像进了水，安静得让人忌惮。

　　已经很久，没有再有这样溺水的心情了啊。

　　董陆离看着桌面的一片狼藉，低下头撑住了脸。脑海中的记忆还停留在小孩儿的一张张笑脸，一声声玩笑，两个看起来就很软的酒窝，还有，一个他真的好爱好爱的人。

　　董陆离轻轻笑了。

　　柴余，其实我也没有想到——像我这样自私的人，会心甘情愿就这么挖空心思地爱你。

　　一开始自私地想靠近你，认识你，拥有你，可到头来，我却又像一个富翁一样，慈善地把一个一无所有的自己全部交给你。

　　我就像一张空头支票，因为签上你的名字，才有了将那些天文数字逐渐补齐的决心。

　　“哥哥，信我啊。”

　　这一句句话仿佛仍在耳畔回响，增辉了董陆离十七岁往后那些难熬的岁月。他是那么信任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他让他相信了什么叫世界还有光。

　　十七岁那年，董陆离遇见了那个嚷嚷着要替自己算命的小孩子，从那以后，他就大胆地将自己一辈子的命都交个他了。

　　可他现在开始怀疑，到底有没有人稀罕他这条贱命。

　　董陆离觉得胃部一阵火烧，他捧着肚子，双腿发软，高三时因为吃火鸡面而被送进医院时那种胃部的抽搐再次袭来，汗珠蒙上了脊梁。

　　“董陆离···你别吃了···我可不想让我家柴余当寡妇。”

　　姜国栋一手打掉了董陆离手里的串，转而又趴回桌上，他露在外面的眼睛紧紧盯着董陆离的脸，像这样能辨别人的善恶，方便他斟酌可不可以把柴余托付给这个人。

　　董陆离胃里如火烧，他趴在桌上，双臂环着自己的胃，此时再和煦的风也只能吹得他寒毛直立，冷汗冒了一身。

　　就在这时，董陆离听见了一声呼喊，像是幻影，又像是从身后传来。

　　紧接着，一双手就从后面环抱住自己，一张滚烫的脸贴了上来。

　　“璐璐，你不要怕，我来找你了。”

　　柴余的声线轻轻地，就如同他的动作，如同春风化雨，绵柔却致密地落在董陆离的身上，让他冰凉的体温混暖。

　　“你是···？”

　　董陆离似乎是不清醒了，微醺着眼睛，懵懂地起身看着身旁的小孩儿。那个小孩儿眼睛红红的，像是流干了眼泪，嘴巴嘟得老高，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不一声哇呜哭出来。

　　“小朋友，不要哭啊，哥哥带你去找你妈妈好不好？”

　　董陆离本来视力就不好，再加上一醉，就更加看不清人。他的手搭在柴余的脑袋上，温柔的语气完美地隐藏了他此时沉重的心情，连微笑都毫无破绽。

　　“我找的不是妈妈，我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

　　柴余说着直接俯下身拥抱着董陆离，他将头埋进董陆离的颈窝，呜咽了几声后，红着眼框抬起了脸。

　　“哥哥，明明你也要哭了，你还说我。”

　　董陆离盯着面前这个近在咫尺的人脸，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他从这幅做梦都忘不了的眉眼中认出了柴余，脸上那副完美的微笑却彻底崩塌了。

　　董陆离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真正遇见他以前的那么多个日夜，他从来都只会想到他的脸就忍不住笑。而在现在的时候，他看到这张脸，就再也收敛不住任何的心情。

　　“柴余，会被人看见的。”

　　董陆离扶着他的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要去买单。柴余搀住董陆离，说时宜学姐已经去买了，给董陆离倒了一杯热水，让他喝下。

　　“柴余，单我买好了，我先和姜国栋回去了啊。”

　　元时宜扛起桌上睡着的姜国栋，一步一铿锵地走了几步，再次回头：“放心吧，我会劝劝他的。”

　　元时宜带着姜国栋上了出租车，柴余和董陆离留在那里，面面相觑。

　　“走吧，我叫个车，我们也回家。”

　　董陆离说着要掏手机，但是柴余强硬地拉着董陆离的手，将他扶了起来，去了最近的一家药店。

　　“请问有什么治胃痛的药吗？”

　　董陆离坐在门口，看着药房里柴余熟练地对药房里的大夫说出自己的症状，胃痛的原因，平时有什么禁忌，最近在吃的药···

　　好像确实比他晕倒那次自己的表现要熟练很多。

　　“董陆离，吃药。”

　　柴余将药片掰成两半，方便董陆离吞，又打来了温水，大半杯递到了他的手上。他的照顾无微不至，让人感觉到这根本就不是那个任性的小孩，反倒是相当老练。

　　“你不用觉得奇怪，我妈妈也有胃病，以前我老照顾她，自然就学会了。”

　　柴余握着董陆离的手，用掌心搓热董陆离的虎口，再用手捂着热乎劲，帮他按摩。

　　“你知道了？”

　　董陆离看着柴余，小孩儿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像是比他还平静。他眉宇间垂着晦暗的星光，即便透过云层，却也难掩其中的耀眼光芒。

　　这是他在十六岁自己脸上看不到的，即使到现在，也看不到。

　　“嗯。姜国栋打你了？”

　　柴余看着董陆离，眼眶红红的，像是被人用拳头打过，就忍不住动手摸了摸他的眼睛，中指蹭过他浮肿的眼皮。

　　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红肿成这样，更是风情。

　　“我这是辣的，把我都辣哭了。”

　　董陆离吃完了药之后就牵着柴余走在杭州晚间十一点的街头，橙黄的路灯照不透树影，二人的身影穿梭在浓密的树荫下。

　　“我还以为，是想我想哭的呢。”

　　柴余今天贴得格外的紧，环抱着董陆离的胳膊，整个人就差挂在上面。

　　“你他么···”

　　董陆离吸一口恶气，忍住酒精撩拨下那颗蠢蠢欲动的心脏，伸出另一只手，抬着柴余的下巴。

　　“如果真的是想你想哭的，能给点补偿吗？”

　　董陆离看着柴余的脸，他的睫毛微微润湿，眼底还泛着粉红色，一看就是刚刚哭过，那必然是看到了论坛上的东西，又想到自己的男朋友和朋友正在外面谈判，急成这样的。

　　“嗯。”

　　柴余轻踮脚尖，在董陆离唇间落下一吻，
　　但这快速的吻却不像之前的那么蜻蜓点水，反而是一下生动的张合。他含着董陆离的唇瓣，飞快地吻了一下，迅速地抽离。

　　“够吗？”

　　董陆离看着柴余这张脸，之前所有放弃的念头全都消失了，他才明白自己坚守的一直都只是这个小孩，这辈子都不能分开。

　　这双手，我牵住了，就是我的了。

　　董陆离舔了舔嘴唇，黯淡的眼底像在冒火，意识失控，他实在是太想了。

　　很想···深深地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