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有主了》有日吟

51、第 51 章

　　柴余回寝室之后换了一个衣服，就和祁衍还有路文省一起去密室逃脱了。

　　中途没有手机，柴余玩得也很尽兴，毕竟是和自己似友非友的社长大人还有社长大人似友非友的哥哥近期最后一次见面了。

　　董陆离关掉了手机，把车载收音机音量开到了最大，掩盖车上只有他一个人的焦虑。

　　他不喜欢开车。准确来说，是不喜欢一个人开车的感觉——精神高度紧绷，安静的环境，车外引擎的声音，让他感到窒息。

　　但是如果车上有另外的人就不一样了。

　　董陆离开到了同学聚会的位置，停好了车，准备上楼。得亏以前高中的班长裴迎现在在这座城市，他调查了很多同学也在a市发展之后就将聚会定在了这里。如果是要回杭州的话，董陆离 肯定就不会大费周章地去了。

　　因为他闭着眼睛都能想到，不管是在哪里，他一进房间，所有人都会是这样的表情——震惊，木讷，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想起来之后又有很深的印象。

　　“这不是高二休学重读了一年的六神吗？这么久没见了比以前更帅了啊？看看，这就是刚进大学的嫩苗子啊，还没有经受社会的毒打。”

　　人堆中有人率先认出了董陆离，嚷了一句，所有人都瞬间回忆起了这位原本无可挑剔，却因为高二辍学而留下神秘色彩的这位脾气不太好的学霸。

　　“这么个大帅哥都能忘？董陆离啊，六神，还没记起来？”

　　裴迎从人群的中央走了出来，看到董陆离的身影之后非常欣慰，开玩笑着走过去，搭上了董陆离的肩膀。

　　“是啊是啊，就是那个，和裴班长关系一直很好的那个帅哥嘛。”

　　董陆离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女生，长得瘦瘦小小，画着浓妆，应该是以前班上的班花，真可惜，清纯的感觉不在了。

　　“是嘛？六神，别人可说我们俩关系很好呢？你怎么见面连我名字都不叫一声？怎么？难道是在纠结叫裴迎还是学生会会长？”

　　裴迎勾着董陆离的肩膀，将他往人群中领，董陆离明显身体半边都僵了，对周身叽叽喳喳不停的同学们非常生疏。

　　怎么说呢，也就过了两年多一点，但是大家好像都不一样了。

　　“对啊，听说裴迎和董陆离还在一个学校呢！只是董陆离现在比我们都小一届了，只能从同学变成学弟了。”

　　班里有人说，还用肩膀顶了顶董陆离的胳膊，撞得董陆离一个趔趄。

　　“上桌吃饭了，边吃边聊。”

　　裴迎组织着大家分成两桌吃饭，然后给每个人都倒了红酒或者椰汁。转了两圈回来之后，他听到桌上的人都在八卦董陆离的各种消息。

　　“六神当时为什么辍学啊？”
　　“六神真的是因为谈恋爱才辍学追爱吗？”
　　“听说六神辍学之后遇到真爱了啊，现在还在一起吗？”
　　“听说六神是因为谈恋爱才回学校重读的，真的这么感动吗？”

　　董陆离听着这五花八门的问题，心里露出酸楚的笑——就这么一个问题，围绕着“辍学”和“谈恋爱”两个字的话题，已经问出了三种完全不同的解释。

　　那自己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呢···毕竟他又不是“辍学”，又没有“谈恋爱”。

　　“六神是因为家里有事儿才休学了一段时间，至于谈恋爱，我怎么都没有听说过啊？”

　　裴迎一边落座，一边用反问董陆离的方式堵住了那些嘈杂的八卦人的嘴，微妙的眼神扫过董陆离，又飞快地收回。

　　那可能是他们两个人都不愿意提起的两件往事，一件是被迫离校，一件是和情感有关。

　　董陆离闷着头吃了一点东西，然后就呆坐在位置上，一边附和着自己已经记不太清的同学们的玩笑话，低头看了看时间。

　　“裴迎，我八卦一下啊？你以前是喜欢那个高一届的学姐，叫···李李安是吧？现在还有联系吗？”

　　其中一个同学问裴迎，裴迎听到之后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红酒，从容地说起来自己高中时代的女神，白月光。

　　“李李安学姐···别人不喜欢我那也没办法啊。再说了，高中时候的事，都是往事了，有什么说得价值？我看你们就是想旁敲侧击一下我的感情状况吧——我申明啊，别打我的主意，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六神还是单身，你们要打打他主意。”

　　裴迎从善如流地对答，没有将难堪抖漏出一点马脚，但是董陆离心知肚明——李李安对于裴迎来说，绝对不可能只是过往，那是他的整个高中年华。

　　“也别打我主意，我有目标了。”

　　董陆离开玩笑地喝了一口椰汁，好看的眼睛在裴迎身上回转了一下，像暗戳戳说给某个人听一样。

　　“我可记得，李李安以前追的是咱们六神啊？现在怎么样了？”

　　同学聚会永远少不了八卦，但是这种刨根问底地盘问就很不礼貌了，董陆离只能耐着性子，顶着众人期待的目光，和裴迎笑里藏刀的眼光，轻轻地笑了一下。

　　灯光，杯光，眼光，让他看起来光彩夺目，但是只有他知道，如此耀眼，多亏了他心里有一道天光。

　　那个人就像一道天光，明亮了他眼里的那片云。

　　“本来就只是朋友关系。几个月之前见过一次，我们都开始新的生活了。”

　　董陆离说完，餐桌上各位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美女有对象了，是谁？帅哥也有目标了，是谁？

　　“李李安也跟我讲了一下，她说她过得很幸福，从没有过的幸福。”

　　董陆离在所有人都在议论的时候，将手撑在扶手上，指尖抵着额头，凑到裴迎耳边低语几句，听完董陆离的话之后，裴迎的脸色立刻挂不住了，一种复杂的愠色染红了他的眼睛。

　　“荒唐。”

　　裴迎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像是几年以来压在心里的积怨，淬炼成了这短短的二字真言。

　　“这样的爱情，根本就不叫爱情，怎么可能幸福？”

　　裴迎的情绪有点失控，他痛饮下酒杯中的红酒，换成更为浓郁的白酒企图将自己灌醉，于是，在欢声，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中，多出来一个人心碎的声音。

　　董陆离没有劝裴迎，因为这样艰难的爱情确实在别人眼里很难接受吧。特别是在珍视自己的人的眼睛里，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血肉，模糊了筋骨，溃烂流脓，最后长在了身体里。

　　但是相爱的毒刺也会相互拥抱，缠吻，用毒液浸润对方，成为彼此在发臭的血肉里活下去的希望。

　　董陆离因为要开车，所以不能喝酒，何况他也喝不醉。要不然他真的很想喝了酒痛痛快快地悲伤一场，小肚鸡肠地嫉妒一场：她羡慕李李安，她能找到自己身处沼泽也要同舟共济的另一棵荆棘，但是他自己却只能···做沙漠里旱死的鱼。

　　不能相濡以沫又不能相忘江湖该怎么办，这可能是连庄子穷极一生都没办法参透的问题吧。

　　“今天就喝到这里啊，大家以后常联系！”

　　裴迎喝的有点高，强撑着招呼大家离去，脚踩棉花步，手上挥手的动作像是在打醉拳，看得班里的同学忍不住发笑。

　　人都走后，裴迎才松懈下来，瘫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扶住自己发胀的脑袋。

　　“送我回家。”

　　裴迎看着身后的董陆离，手在身侧捞了捞，没得到期待的答复，就不耐烦地抬起头。

　　“扶我起来啊？”

　　裴迎冲董陆离直皱眉头，董陆离无声地走过来，僵硬地搀扶着裴迎，将他扶到了自己的车边上。

　　“你平常也是这么追你的小男朋友的？”

　　裴迎被半拖半拽到董陆离的车边上，脚下踩不稳，踉踉跄跄走了十几米，觉得头更疼了一点，扶着车门，头也不回地问董陆离。

　　但很显然，这不是一个疑问句，所以董陆离也没必要回答，他只是松开了手，走到主驾驶位置。

　　“没追到之前，不能说是男朋友。”

　　董陆离看了裴迎一眼，就打开车门钻进车里，点着了引擎，预热着发动机。

　　“我之前不是说了吗，学生会是最后一次，不成功你就算了。”

　　裴迎自然地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偏过头故意注视着董陆离，犀利的眼光紧紧盯住董陆离同样坚定的眼光，在空气中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光屏。

　　“我现在和他是很好的朋友。”

　　董陆离紧紧地握住方向盘，手指嵌进自己掌心的肉里，这句话说得想在咳血，一字一顿吐露着他最纠结的心智。

　　确实一切都在变好，但是最终能好成什么程度，能坏成什么样子，自己也不清楚。

　　“你有没有想过，从他的角度去考虑一下，你这样做真的好吗？你看看你你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你在试图掰弯一个直男，你在破坏你最喜欢的人的未来。”

　　裴迎看着一声不吭在开车的董陆离，语重心长地说。

　　“他要是知道你怀着什么心思接近他，他会怎么想？你是很喜欢他没错，但是他遇见你之前，或者说很久很久之后，根本不喜欢你啊。你这样只会让他讨厌你。”

　　裴迎被迅速被董陆离甩在车后的路灯灯光晃得刺眼，干脆闭上了眼睛，去享受黑暗世界里光怪陆离的感觉。

　　“他根本不喜欢你，你也不一定喜欢他。”

　　裴迎继续口无遮拦，任由自己的性子把两年前说过的话再次复述一遍。

　　“你只是自我感动，你以为自己喜欢他，但是你仔细想想，你提起他，说出的都是什么话？‘感谢’，‘敬仰’，你对他的感情很可能只是一般的敬佩而已，最多是恩情。为什么要让你的恩情去影响你的未来呢？”

　　裴迎的话戳中了董陆离，可在他短暂的沉默过后，一段新的沉默告诉裴迎他的答案。

　　第一次遇见那个人的时候，他的确只是追光的人。但是自从和那个人交换过自己的名字以后，他就确信自己想成为另一束光，和那个人共同明亮那片天际。

　　董陆离等了一个红灯，拿出手机，看到祁衍发来的微信。

　　祁衍：董大帅哥，快来接你们家小帅哥。再不来小偶像就要被粉丝拐跑喽！

　　祁衍：【图片】
　　董陆离点开大图，是密室门口柴余和一个戴鸭舌帽，穿格子衬衫的男人聊天的场景。

　　董陆离：我在往这边开。怎么回事儿？

　　祁衍：一出密室就遇见了一个男的，说是他游戏直播的粉丝，已经聊了快十五分钟了，气死我了。

　　董陆离默默摁熄手机屏幕，等红灯变绿灯之后，飞快地发动了车子。

　　“你家住哪儿？”

　　董陆离问裴迎，裴迎惺忪地睁开眼睛，一看就是被酒精熏得难受了，整个人都像泡在福尔马林里，有点肿。

　　“不请我去你家坐坐？”

　　裴迎挑了挑眉，看着车窗外流转的灯光，目光又移向了窗玻璃上倒影的董陆离的侧脸。

　　这个侧脸，再怎么样自己也是看了两年。

　　“下次吧。”

　　董陆离继续开车，冰冰凉地用平淡的语气拒绝了裴迎，像在空气里镀了一层霜，自然地隔开两人的距离。

　　“你把我放在路边上吧，我家不远，打个的起步价就回去了。”

　　裴迎示意董陆离靠边停车，董陆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照做，停车后，裴迎顿了几秒，打开车门，半个身子跨出汽车，车外世界的喧嚣顿时划伤了他的耳朵。

　　“裴迎。”

　　董陆离看着裴迎的背影，忍不住叫了一声，从后座掏出什么，递给了他。

　　“喝点水，路上小心。”
　　“嗯。”

　　裴迎愣了几秒，下意识地接住了，懵懂地下车，往董陆离反方向走。

　　董陆离看着后视镜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咯噔一声，记忆藏馆中一幅珍贵的照片碎在了地上。

　　这个影子，再怎么样自己也看了两年。

　　董陆离开车来到柴余所在的商圈，给柴余打了一个电话 ，柴余兴奋地接通电话，一开口就分享自己偶遇粉丝的天大好消息。

　　“璐璐，我跟你说，我刚刚遇到了我的一个死忠粉，他特别喜欢我，每一场直播都看了，还有录屏，人工配几个小时直播的字幕呢，好辛苦。而且啊，他特别了解我，我的什么事儿他都知道，真的太奇妙了！”

　　柴余的声音传出听筒，董陆离毛躁的心瞬间有了那么一点活力。虽然被小孩儿照亮过的世界早就有阳春三月这样的季节了，但他还是熬不过阴雨的冬天。

　　“赶紧下来，回家了。”

　　董陆离说完就将车停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之后就看见人群中出挑的三个帅哥的身影。

　　柴余穿着天蓝色的卫衣和白色的羽绒背心，在闪着白光的建筑物前柔和得像一个仙子。祁衍还是不该酷哥形象，除了因为祁米娅深入人心的演绎让他总带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女性光环。路文省还是比较沉稳，站在两个人旁边显得成熟很多，普通的黑色运动羽绒服配一条黑色运动裤。

　　柴余和另外两个人道别之后飞快地跑进了董陆离的车子里，一边搓手一边皱了皱自己冻红的脸，兴高采烈地和大半天没见着的董陆离打了一个招呼。

　　“天这么冷就穿这么一点？”

　　董陆离看柴余看起来很冷的样子，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我以为以我的帅气，走到哪里，光靠包围圈都可以让我像吹三百六十度热空调，结果没想到，今天我们有三个人，再怎么分，我也就拿到了一百二十度热空调。”

　　柴余撅了撅嘴，将手机从怀里掏出来，系上安全带，一边跟着车载音乐高歌，一边回微信消息。

　　董陆离虔诚地谛听着著名歌妓柴余的演唱，将车头摆出了停车位。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后视镜中的一道白光闪过他的眼睛。

　　像闪光灯。有人在拍照？

　　这里是一条大马路，有很多电子眼在拍照，所以董陆离不太在意地看了一眼，后视镜中只有一个背向而行的戴鸭舌帽的人，他就没有多想开车走了。

　　“玩的怎么样？”

　　董陆离问柴余，担心小孩儿的视力，试图让他不要在车上玩手机。

　　“和未来的大明星还有创造大明星的人一起玩儿，那我当然是诚惶诚恐，不敢尽兴的啦。”

　　董陆离看着柴余瘫在座椅上很累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在密室里贡献了很多“自己人吓自己人”的精彩瞬间。

　　但愿没有一个可怜的npc会被这个臭屁小孩儿吓到。

　　“先问一下，你今天回哪儿？”

　　董陆离趁着红灯，问柴余接下来的路线，柴余倒是一点也不怕麻烦别人，秒回了一个答案：
　　“回你家。”

　　说完之后，自己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去董陆离家，好像不能用“回”这个动词来形容吧···

　　“这几天可以都住在你家吗？我和我妈说我在朋友家玩几天，要不然一回家她就各种管制我。”

　　柴余委婉地用可怜巴巴的语气表达强制的意思，董陆离嗯了一声，就当默许了。

　　“没必要这么客气，毕竟我没那么小气，不会让客人睡客房，我一个主人睡主卧的。”

　　董陆离突然笑了起来，笑点止不住，好看的眼睛弯弯的，细细长长的，睫毛簌簌搭落在脸上，柔和了锋利的五官。

　　“什···什么？客人为什么不睡客卧？那客卧这个名字，是白给的吗？”

　　柴余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昨天晚上的各种流氓行为，天真地看着董陆离问了一个不明所以的问题。

　　“客人想做主人，我也没办法啊，你说是不是，柴余？”

　　董陆离突然用挑衅的眼神看了柴余一眼，一挑眉把柴余的心跳往上挑起了几十迈，柴余盯着这张疯狂犯禁的脸，抿了抿嘴唇。

　　什么啊。
　　一点也不记得了。
　　只知道现在被他盯着。
　　好奇怪。

　　少年的心神就像一片澄清的湖水，不知道哪里落下的一颗小石头，也能一不小心波澜整个水面。

　　董陆离没有再逗柴余，只是安静地开车，在夜色中安静地穿行。可是他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因为在后视镜里总有一个开夜车不开车灯，一直出现在自己视线里的车子。

　　董陆离咬了咬牙，一脚油门，甩掉了车尾的月色，与后车赶走的灯光追尾。

　　在快到家的时候，那辆车终于消失在董陆离的视线里，他松了一口气，安心地慢下车速，将车驶入了自己院子里的车库。

　　月亮蒙着脸，就像暗处的某些人，低着头，但睁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