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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绮梦 隔着历史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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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郴哥,邱婆婆说,想再跟你说声对不起。”
转眼春去秋来,宋郴总算苟到最后,成功获得工学学位。拍毕业照这天,小师弟陈益驰竟不知道怎么想的脑子抽筋似的送上一捧手花,他看着自家师哥,眼神却有些闪躲,“邱婆婆的事情,是我害了你……”
如果师哥不是为了陪他回家乡吊丧,也就不会被卷进那场因为感情纠纷而产生的纷杂漩涡。
“说什么呢你。”宋郴接过手捧花,放到唇边细细闻了闻,很香,是那种清淡的雅香,又见是自己喜欢的颜色,便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压根就没放在心上,就当是一次奇特的人生经历了。再说那些人最终不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吗?你我也算是误打误撞,伸张正义了。”
那件事情的最后,沈月珊供认不讳,承认了自己犯下的所有罪行,杀害前夫与姜家女。
虽然她本是受害者,却错误地选择了一种极端方式,不仅搭上了漫漫余生的自由时光,也令她的母亲老无所依,孤苦飘零。
何尝不令人唏嘘。
宋郴还记得,那时候离开时,邱婆婆拉住他,为了表达内心悔意,特地将老宅钥匙相赠。邱婆婆说,她已经无颜继续再在生活了快一辈子的地方待下去,不日便要离开。可她舍不得这房子,而越是老旧的宅子,又越是需要人气滋养,既然宋郴喜欢,索性就送给他,彼此成全。
并且,邱婆婆还告诉宋郴一句很奇怪的话:
其实,这里的白梅也要开了。
可惜宋郴全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只当是句戏言。
如今他终于毕业,虽然已经面试通过,好不容易找到一份高级公司程序员职位,薪水也相当可观,但在距离正式入职之前还有长达三个月的空闲时间。他从来不是一个能闲下来的人。
以前兼职做试睡师,也不单单是为了赚钱,更是同时打发时间。
因而当陈益驰再次提起邱婆婆后,他不禁生出念头,打算重新回到那座偏远的小山村瞧一瞧。
去之前,他还特意去了趟福利院。张明齐小朋友又长了一岁,个子也高了很多,但面容未变,那双漆黑的眼珠子仍旧机灵通透。
张明齐:“你来干嘛。”
印象中,小朋友好像总是气鼓鼓。
宋郴俯下身子,捏了捏他的脸,说:“来替你姐姐教训你。”
“教训我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宋郴笑着摇头,“听你们老师说,你在这里表现还不错,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就是成绩不尽人意啊。”
既然张慧娴将他托付给他,他又亲口应了,总要尽一尽心意。
然而大抵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抵触‘成绩’二字,张明齐瞬间捂住耳朵,装作不听,并去踢脚下的一颗石子,“要你管……”
“好了,不逗你了。”宋郴也不恼,只觉得他可爱。他在包里取出一沓信封,递给他,说:“这里面是之前在你们家试睡赚的钱,我分成了十份,直到你成年,一年一份。辛苦你自己保管吧。”
张明齐目瞪口呆,“这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么?宋郴哑然失笑,怔了怔,才又说:“以前我总想着干点什么多赚些钱,所以才去做凶宅试睡师,可当我真的把钱赚到手后才明白,钱是这个世上最缥缈的东西。你说它没用吧,那等同于放屁,绝无这种可能,可若说它有用,它又有什么用呢?”
宋郴想了想,每个人的价值观不同,总不能因为他参破尘世而打乱小朋友观念,便不再多说。
“总之。”他垂眸,嗓子里模糊笑了一声,“你还小,不用懂太多道理。”
张明齐:“……”
“……”
“……”
这丫有病吧,有大病。
张明齐:“哦。”
三天后,宋郴再次来到古村时,冬彻大寒,满地堆积皑皑白雪,犹如一幅千里冰封的生动北国画卷。
邱婆婆院子里的梅花树极高极繁,每根枝干上都裹了一层棉絮状雪绒,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细细清香。
宋郴凝神,他终于想起来了,这味道,他很熟悉。
他曾闻到过两次。
一次是在元春三年坠落悬崖后的孤院,一次是在尔威酒庄禁忌之地雪落山庄。
……
或许,它们其实都是同一个地方。
在不同的时空,发生过不同的故事。
兜兜转转,徘徘徊徊,又从起点,绕回了起点,也从终点,走向了终点。
宋郴没有走进房间里面,只是默然停留在空荡荡的院子外,任凭风雪白头。
其实,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错过了千年,辜负了千年,一个哪怕时间太久太久,久到忘记清晰面容,只剩下隐约轮廓,也会在不经意想起时模糊双眼,心痛窒息的人。
曾经宋郴并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爱财,在记起前世所有事情之后才终于明白,他爱的,不是财,而是……
“大哥哥,你回来了。”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打断思绪,宋郴回过头发现原来是那个齐耳短发的小女孩。
他走到小女孩身边,俯下身子,轻声问:“怎么又不听话,乱跑到这里?”
小女孩圆圆笑脸上长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郴,说:“怪叔叔不陪我玩,我太无聊了。”
怪叔叔?宋郴不解,揉揉她头发,可下一秒,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仿佛有一阵凛冽寒风穿透了身体。
“他在哪?可不可以……带我去见他……”
一定是霍绥,一定是他。
宋郴抱起小女孩,来不及思考太多。可当他转过身,整个人停在那里。
蓦地,他怔了一下。
原来霍绥就静静站在那棵梅树下,望着他。
他颀长身影,和簌簌落下的白梅,与身后绵延千里的承平盛世,一起编织成一场绮丽的梦。
“宋尘。”
“大将军。”
梦里,他们都未曾开口,却好似听见了彼此的心声,隔着历史长河与千载光阴,一眼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