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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宋尘(一) “能得大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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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井巷绸缎铺子,入账三万五千六百两,杨楼大街杂货铺,入账一万七千两,城郊两处庄子,共计入账九千九百九十四两……”随侍如实禀报着三个月来自家主子在各行各业所得收益。期间尤为诧异抬眸扫他一眼,不明白主子在这京都早已经是富贵至极,为何还如此在意日进多少。
“怎么?”宋尘察觉,轻轻挑了挑眉。
若是换做从前,他也许会玩心大起,逗弄这小厮一番。可是现在……
宋尘眸光一敛,问:“西北可有消息传回来?”
自元春三年的春天,大将军霍绥率领三千骑兵西出迎敌,已是半年有余。转眼春去秋来,草木摇落露为霜,除却最开始那段日子,两人偶有书信往来,再无任何瓜葛。
随侍忽道:“……听闻三日前敌军突然转变策略,跑路百里盘桓进攻,我军势力单薄,屡屡碰壁,霍将军受了重伤。”
“什么!?”宋尘脸色骤变,猛然起身之时账本哗啦掉落在地。
随侍连忙搀扶,“大人,许是消息有误,霍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会没事的……”
他话还未说完,宋尘顾自将账本捡起,沉声道:“将所有银两取出,换成银票。”
“大人!这是何意?”随侍不明所以,但深知任何经营都有其道,贸然将所有周转资金取出,必定会有风险。
“要快,最多三日。”宋尘却似乎下定决心,抛下一句嘱托转身离开。
已是冬月,氅衣拂过凌寒,卷起滚滚风雪。
他要去见他。
哪怕一时一刻,都不要再耽搁。
可三日后未出城门,小皇帝贴身太监竟等候多时。见他出现,皮笑肉不笑道:“宋尚书,关于江南一袋农耕税收,陛下有几处地方尚村疑惑,还请您立刻入宫,为君分忧。”
“恕臣不能遵旨。”
稀稀落落的霜雪落在宋尘眉睫,经久不化。
“宋大人这是要抗旨么?”
“抗旨?”古往今来,这两个字的重量皆不言而喻,宋尘哑然失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况且今日他就是抗一回旨,又能如何?
“冥顽不灵。”太监似乎早已预料会是这种结局,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强制阻拦。只是快马卷起漫天黄沙之时,隐约轻叹,“不自量力。”
夜幕降临,月光倾洒而下,树林深入透出幽寂光亮,霍绥独自一人倚靠在树边,手中死死攥着一枚通体通透的玉佩。
“所以,希望我活着回去,都是假的吗?”他的质疑恍若无声,也或许是内心深处还存在希冀,总之,玉佩纹路被他就这么生生烙印在掌心,那“绥”字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将军,粮草清点完毕,仅仅能再支撑两日,若是再等不来援军,无需敌军来袭,咱们自己就要被活活困死了。”断水断粮,乃行军之大忌,这个道理,陈彰清楚,作为一军主将的霍绥更清楚。
可纵然深谙,又能如何。请求援军与军饷的军报呈了又呈,他不信一封都没有传进巍峨宫阙。
小皇帝想要他死,想要整个霍家为他江山殉葬。
他不甘心。
可君要臣死,臣岂可不从?
只是……他还想再见那人一面,想亲口问一句,为什么?
“不好了!敌军突然进攻,距离我方不过十里!”
该来的,总是要来,霍绥幼年从军,临到阵前威仪不改,冷静指挥,“陈副将带领两百将士从左侧方迂回,贺副将与六百将士自右侧方见机行事,其余人随我准备突围。”
此战突然,且双方力量悬殊,他们毫无胜算,想要有一丝生机,必须当机立断,舍尾求生。
自然,他是尾。
“将军,不可!您是一军主将,若您不在,军心溃散!”
“是啊将军,我们跟了您这么多年,纵使有心无力,也要誓死护您周全!”
霍绥心意已决,只说:“此战凶险,若诸位能活下来,不要再回那座冷冰冰的城池,大漠孤烟,塞北长河,哪里都好。”
“将军!”
“……”众人还要再劝,霍绥示意噤声。
走到今天这一步,归根结底是皇权之争,是小皇帝与太后党派林立之争,这些将士不过都是政治牺牲品,不能保住他们安全,已是万箭锥心之痛。
渐渐,撕杀呐喊声不绝于耳,鲜血染红了战袍……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
霍绥与将士们被冲散,敌军包抄过来,将他逼到悬崖峭壁边上。
在这一刻,他竟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安心。
生于北梁,长于北梁,如今就要为北梁而死。也算死得其所。
霍绥忍不住抬眼看向天边,只一轮姣姣孤月,清冷银辉仿佛倒映着他同样孤寂的身影。
或许,他这一生,从来都是寂寞的。
就在他放弃生念,即将坠落万丈深渊刹那,一只手稳稳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来晚了。”
不知你是否相信,在这世上哪怕有再多痛苦再多磨难,也总有一个人会在你万念俱灰的时候忽然出现,他就像幽暗不见天日洞穴里的一线天光。
霍绥信了,燃烬成灰的眸光再度明亮。
“就知道,你会来。”
然而宋尘只是书生,面对千军万马亦别无他法。他索性放手一搏,纵身一跃与霍绥一起坠落崖底。
即使不能同生,也要共死。
幸运的是命运再一次眷顾了他们,当宋尘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竟躺在一处白梅覆满地的老树旁。
“醒了?”是霍绥的声音。
“我们没死?”能在如此深的悬崖绝壁下存活,的确不可思议。
“嗯。”逆着熹微晨光,霍绥缓缓走了过来,手中似乎拿着刚刚捣好的草药,指指他右腿,说:“你受伤了,我帮你上药。”
温柔得不像话。
宋尘眉毛一挑,暗有所指,“怎么?被我不顾一切也要救你的精神感动了?想要对我以身相许?”
无心的玩笑话,霍绥却脊背僵硬,表情也越来越不自然,他轻轻咳了咳,提醒,“你最好别笑,敌军说不定还在搜寻我们的下落,若是在此时被他们发现,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宋尘哪里见过大将军此种神色,原来他总是不苟言笑,即使他有心靠近,也不过换来三两句冷言淡语。
“喂,你该不会……真被我感动了吧?”诚然,他的所作所为是很值得感动,虽然不过是无谓牺牲。
霍绥不语,自顾自挽起宋尘衣裳。
宋尘皮肤很白,细细观量有光泽流动。
“喂,干嘛不说话,我可是才陪你死过一回。我这腿现在还流血呢,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偏他还不肯老实,挣扎之下伤口以外隐隐显出皮下细细的青青筋脉。
霍绥声音变得更不自然,“不想残废,就老老实实待着别再乱动。”
“你这是对救命之人的说话态度吗?”宋尘哼哼一声,不再与他争辩。
“这个地方……”沉默良久,他终是又憋不住,佯装环顾一圈四周,道:“景致当真不错。”
虽是寒冬,却并未结冰。不远处松树针叶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松树翠绿地屹立在洁白的雪地上。
“不如,咱们在这里休整一下?”
以他现在的伤势,顺利离开也不太实际,倒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休息。
“我先将你送到安全的地方,我不放心陈彰他们,便先行一步与他们汇合。”是生是死,都是霍绥的部下,他不可能将他们抛诸脑后。
“阿绥。”宋尘眉宇凝住,细细望入他眼中,一字一顿道:“就算找到他们,又能怎样?要他们死的是当朝天子,就连你自己也都是阴差阳错捡回来一条命。你不是无所不能,歇一歇吧。”
自霍绥从军以来,履立战功,威名远扬,四境之内无不臣服。也正因为如此,所有人都将他视为无所不能的战神将军,好似只要有他在,北梁就会屹立不倒,万世永昌。
可他说到底只是普通人,不是铜墙铁壁。
他会受伤,会流血,甚至……会死。
所以,他并非无所不能。
宋尘的话令他几乎动容,可他当真能够放下吗?那么多将士跟着他出生入死,离开故土亲人,远赴千里之外寸草不生的苦寒边塞,却生不能给他们功名富贵,死不能令他们释然安寝。
像是洞穿霍绥心事,宋尘轻轻握住他的手,“自你离京,我辗转经商,时至今日已经成为京都赫赫有名的富人,十一处铺子,九家钱庄,三座果园,折合钱币一百万两。若你愿意,可以当做他们的抚恤。”
“你……”霍绥全身都在轻微颤动,他穿着一身玄色盔甲,墨发以镶碧鎏金冠高高束起,虽然早已凌乱,那修长身体仍然挺得笔直,无论何时何地何处,丰神俊朗中都透着与生俱来的冷漠,高不可攀。
可在这一瞬间,他的所有坚硬融化了。
“多谢。”
宋尘眸光闪烁,手指不自觉蜷缩,“能得大将军一个谢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