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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漠羞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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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九月,桂花飘香。
崔妙登坐在茶铺的一角,心不在焉地喝茶,眼睛却飘向大街。
她今年十七,此时安静的样子,淋漓尽致地显现南方女子的婉约。
素色长衫豆绿长裙,两个丸子头和未褪去的婴儿肥,让她的少女感呼之欲出,频频引来其他茶客的注目,而她从容不迫,似乎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
面前的这条街位于京城的郊区,虽然比不得城中心繁荣富庶,商业却也兴盛。两边的商铺鳞次栉比,街道宽阔干净,行人络绎不绝。
街道边摆满流动商铺,摊主们与管辖的官吏打好招呼,圈定范围,就可以沿着街边摆地摊。
从崔妙登的视角看,一个蛐蛐摊子,恰好摆在茶铺边,一览无遗,便走过去。
摊主守在摊铺上,地上摆着十几个的笼子,里头的蛐蛐跳上跳下,肢节有力,叫声明亮,一看就知道是厉害的种类,原来是拿蟋蟀比赛。而不绝的蝈蝈声时不时惹来三四闲人驻足观看。
在大周朝,房产交易双方不能马上一手钱一手货,而是需要牙人介入,一则官府有名头收税,二则为双方提供担保。
崔妙登打听到这处有位牙人,口碑甚好,他下午喜欢到雅茗茶铺前斗蛐蛐,就等着他过来,准备托他找一处合适的院落。
她是南渠县县丞的大女儿,她爹崔景午接受朝廷的人事调动,半月后将到京城任职,于是自己主动请求先到京城来打点。
盯着眼前的蛐蛐已有一段时间,崔妙登想起自己收到过自己的大将军蛐蛐,是齐升给她的。曾经有多欢喜,如今就有多失望。
这次她仓皇逃离南渠县,一人北上,就是不想再多见齐升一眼。
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明明离开了伤心地,明明扔掉了所有相关的物件,明明只不过在一起四个月,记忆却还是涌出来,告诉她,她的骄傲和颜面已经碎了一地。
崔妙登身子微微一颤,她素来坚韧,即便流泪,也不愿哭出声来。可能是身在异乡的缘故吧,也可能是奔波劳累,这会儿,没人认识她,她没来由一阵虚软,蓦地眼眶滚热,一串泪珠滑下。
那蛐蛐的面目好像变得迷糊起来,崔妙登看见笼子变成齐升那张冰冷的,判若两人的面庞。
三个月前,烈日杲杲,蝉声阵阵,崔妙登站在齐府外等齐升。
齐升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
“妙登,你爹只是区区县丞,而我是刺史之子。我们注定不会有结果的。”
崔妙登等了他很久。
见到齐升的满腔欣喜,在他发话后瞬间被心里的冰雪席卷冻住。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而齐升侧身对她,眼神眺望远处。
“……所以你什么都不说就消失了,对么?”妙登艰涩地说。
齐升听她这么说,似乎有些不忍,嗓音却依旧坚硬:“本来不想用直白的话伤你的心,只想自然而然的疏远。偏偏你犯倔,要问个清楚明白。”
“因为我不甘心,也不相信你是懦弱得连告别都不敢的男人。”
妙登分明记得,意气风发的齐升在进围场前,骑在马上围着她转,那一鞭落下,骏马驰骋,衣袂纷飞的少年模样,他回头喊道要打下狐狸给她做披风。
不出四个月,曾经的少年,到如今躲在宅子里迟迟不出面。
他最初就知道自己的家世啊,这句话反复在心里崔妙登心头滚来滚去。
一边回忆,一边为他找理由,崔妙登鼓起勇气说:“有什么事情可以放心说出来。”
说完崔妙登撩起衣摆正要踏上石阶,而齐升侧过头直愣愣地盯着她,像是不想她靠近。
人心是肉做的,在往日的情分前,齐升脸上终究露出尴尬的神色,但眉梢藏不住的不耐烦,终究暴露他的心声:
“我还不够了解你,以为你听懂了刚才的话,看来你现在愚钝了不少。再说一次,你够美够好,但身份不足以成为我的妻子。
对,是我追的你,可现实是你高攀我,现在我不想和你处了,你放不下,那是你自己的原因,不关我的事。前两日我有了未婚妻,你不要再来找我,否则……”
那天走在闭着眼也能辨别方向的回家路,崔妙登却凭空对周遭生出陌生感,她走得很慢很慢,她的心即使是骄阳当头也很难温热。
她在想,她不是去齐府委曲求全,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分开来得太突然,晚来的理由又太赤裸裸扎人,这一下,她自尊心完全承受不住了,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其实这一哭,不只为崔妙登被齐升无情抛下的遭遇,更为她这这些年的寂寞、惆怅、无助、甚至是坚强等千般情愫。
她生母在她出生后便离世,不久爹爹把继母娶进门。尽管锦衣玉食,继母也不打骂,只是对她十分冷淡,把她当做客气的寄居者。
小妹妹崔宝琼排挤她,对她冷嘲热讽,她不欲和亲人争辩,只能暗暗咬着牙,像脆弱的种子,蛰伏在地表之下,期待来年春暖花开。
爹爹性子软儒,只能夹在中间为难,从前的她,不想他为难。
久而久之,她看似喜欢和不喜欢都写在脸上,实际上,那些真正在乎的喜怒哀乐,无不敛入内心深处。
是啊,她一直过得好孤独,直到那天,齐升出现在她面前,为她抱不平。
他的袒护,是她从未见过的,而他身份的尊贵,却又让她很是犹豫,她做梦也没想过齐升会主动提出娶她,她本从不许自己动这般念头。
然而,这个少年的誓言消失得如此太快,小妹幸灾乐祸地嘲讽她,爹爹听闻后只是叹气。
她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受笑话。
人人都说,她崔妙登是南渠县数一数二的美人,说她长得不艳俗,使人无法从她身上联想到“祸水”、“狐媚”等词。
就算不是雍容华贵的牡丹,她也是那清净玉立的莲花,微风徐来,摇曳所有人的心旌。
在这样光环下长大,这样的追捧声里,她渴望成为关注的焦点,去获得更多的关注。
齐升的出现,不只是给她暂时的安慰,更是极大地满足她的虚荣心和好胜心,让她以为,在自己的容貌身材面前,很多事会遂她的心意。
崔妙登不是没幻想过嫁进齐家,做个轻松享福的齐夫人,让她在继母面前吐气。
齐家有钱有势,齐升相貌堂堂,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好归宿。甚至……她可以微微低下高傲的头。
可是她错了。
齐升对于自己身份的优越感,狠狠挫败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原来他一早就规划好将来的分开!
即使崔妙登有杂念,但她自己至少认真的。
而齐升呢,他是那么傲慢,那么令人讨厌,玩着捉弄人的把戏,标榜自己高贵的血统,又做着不符合他所谓上等人礼仪的事。他几乎让所有了解他们的人都知道,她、崔妙登就这么被打发了!
呸!
挑蛐蛐的人看见一位姑娘杵在那儿不动,试探道:“姑娘,姑娘,你没有蛐蛐斗,又挡着我选蛐蛐,这有点叫我为难啊。”
这一声,唤回崔妙登飘远的深思,她忙挪到一边。
往事随风,就当作被狗咬了吧。她试图压制住涌上喉间的那股血气,却依旧吞不下那口气,就不再忍受,在心中暗道:
“他把自己看得那么了不起,这种讨厌透了的人,不值得去惦记!一定要让他们看看,崔妙登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在京城,我会找到令人艳羡的好儿郎!”
不多时,忽听见几道招呼声,一位粗布衣裳打扮的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崔妙登立即认出是牙人周八寸。他身材矮小,皮肤黑红,嘴角一颗痣特别好认。
于是上前把他拉到一边,“周八寸,半个月内帮我找到一处宅子,你做不做?钱够多,但要求也不少。”
一位灵秀的姑娘出现在周八寸面前,那声音脆如黄鹂,分外好听。周八寸是本地人,即使那口音非常接近京城话,但一开口就知道里面夹杂着些许吴语软语,分明是个外地人。
周八寸偷偷打量她一眼,见她衣着十分考究,气质不凡,笑着说:“哪有把钱往外推的理,你只管说,我照做。”
崔妙登听了,点头道:“很好,这上面写了我所有要求。”说着把怀里的信纸递过去,一边说道,“除了你之外,我还找了其他牙人,谁先谈妥,就付给他钱。”
实际上崔妙登没有找其他牙人,只是做个幌子,叫周八寸担心竞争对手,拉紧那根弦,快点完成罢了。她倒不是苛刻的人,要求写得多,也只是不让自己看起来好糊弄。
看清纸上的字,周八寸略一愣,皱着叹道:“要求位置,环境,采光,构造和风水这么多条……”
崔妙登见他如此作恼,不觉默然。
久不作声,周八寸蓦地说道:“小的想到了,有个地方不说百分百符合,但是基本上能达标。姑娘啊,你的要求着实有些叫人为难,我也只想到这么一处,我这就带你去。”
说完,周八寸和摊主说了一声,就引着崔妙登,在城中转了转,来到一处中等的宅院,宅门上写着:“唐府”,左右围墙上对称刻着几行隶书,几个小僮进进出出。
崔妙登围着宅子转完一圈,又把周八寸递给的建筑图看了,忽然想到什么,失笑道:“里面还住着人哩,哪里像着急卖的。”
周八寸笑容一敛,环视左右,低声说:“唐家公子在黑市欠下高利贷,不得已要卖出宅子还债,于是悄悄托我帮他找到下家。如果不是他遭了难,万万不会卖掉这么好的宅子。姑娘你要是看上,我这就为你引荐。”
听完这话,崔妙登不由得叹气,心里寻思道:“宅子好归好,但日后要是有人找上麻烦,就不好了。”当下既不舍得这么合适的宅院,又对唐家公子隐瞒不报的行为感到不踏实。
周八寸是混市井的人,见崔妙登这副神情,心中雪亮,她定是动了心,于是眼珠子一转,笑嘻嘻说:“姑娘给的牙钱颇足,小的十分想成这桩买卖,有件事,也就不瞒着你了。”
崔妙登说:“周牙人请讲。”说着周八寸附着她的耳朵嘀咕,“现下唐公子心急如焚,我如果在五天内卖出去,就能让他压到最低的价格。姑娘,这个价格在这片区域已经是最划算的。”
才说罢,忽听见有人在远处呵斥丫鬟,两人闻声望去,一个宽袍玉带的青年,摇着把扇子踱步而来。
周八寸说道:“他就是唐公子,唐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