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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竹马的奔赴(一) “孤野之灵 ...

  •   贺秦从瞿金城驱鬼回来了。
      乌泱泱的一群人一大早来府上请李作瑾过去,他们端着味道腥甜的符水往她口边递。囫囵喝了个精光,甚至还来不及擦干净嘴边的水渍,贺府的人就在贺秦房门口围着她做起了那几十年如一日的、神神叨叨的法事。
      盯着主持法事的贺原实,李作瑾发现他眼角又多了几条细细的皱纹,让他本来就显得苍老的脸更添萎靡。作为贺秦的小叔,贺原实驱鬼的本事赶他侄子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也就能这种小事上起些作用。如果不是必须有个说是不让她沾染到贺秦的鬼气的过程,李作瑾是真不愿意再看贺原实满目心酸地跳大神。

      进了门,坐在那张缎杨木交椅上,隔了两三米望着躺在床上昏睡的贺秦。他的呼吸声很浅,甚至有些断断续续,感觉下一秒就要停止似的,眼下布满了青黑。
      贺秦从十二岁那年便做了驱鬼师,年纪轻轻鬼气缠身,近八年的时间里,每次驱鬼归家都会昏上个几天几夜。因此李作瑾必须呆在他的身边,除去进食,阴森森的房间里就只留下他们两个。
      其实这样的事情对二十三岁的贺秦来说,已经很少发生了,只不过据说这次去瞿金城陈家的那些事情有点难办。多年前陈宅找了个骗子假装的风水师,坐落的位置不太好,自此霉运不断。请了不少当地的大师都没有好转,甚至还出了闹鬼的传闻,市井闹巷弄得人心惶惶,陈府管家不得不千里迢迢来到贺家请贺秦出手。兜兜转转发现原来水井里藏了不少荒唐的腌臜事,沸沸扬扬,消息传了很远。

      已到了午时,贺秦身边常常伴着的那个小厮端着饭食,推了门进来,轻轻走到李作瑾身边,放下矮脚托盘。伺候完午膳,小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将它摊开来,指着里面骰子大小的物件:
      “李小姐,我家主子这次去办事有些匆忙,没来得及仔细逛逛。此番带回来一个瞿金城的陶埙,公子买下的时候说您一定会喜欢。”
      李作瑾颔首说了声谢,伸手接下了陶埙,看着小祝退出房间后,将东西放在一旁。她起身走到了床边,低下头看着贺秦的脸忍不住出神。

      李作瑾的人生跟其他深闺女子并没有什么不同,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被逼着学习女红,把自己的人生规划都落脚在某个男人身上。自她记事以来,和贺秦呆在一起的时间除了母亲外,要超过其他任何人,包括那个看起来对她百般宠溺的父亲。
      没有任何一桩娃娃亲该是此般的亲密,至少母亲是这样告诉她的。
      就像现在房间里沉默的两个人,是不对的。男女之防,怎能如此不守规矩,但贺家和李家缄口不言,最多也只不过,乔年婉握着女儿的手,眼中泛着泪光,送她只身前往贺府,饱含哀怨和无奈。
      她对这桩注了定的亲事并没有母亲那样抗拒。李作瑾挺喜欢贺秦,却也不是非他不可。她喜欢贺秦病白的肤色,喜欢他总是用那双墨黑的眼睛盯着她,听她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讨论贺秦带来的新鲜玩意儿,更喜欢当她手脚胡乱比划时,贺秦上扬的嘴角。但他实在是太羸弱了,见面时常常坐在贺家为他打造的轮椅里,脸上挂不了几分血色,用那张漂亮的脸笑出一个假得不行的样子。其他人都夸赞他谦逊温润,偏偏只有她看出怪异。
      或许是因为两个人相处的时间真的太长太长了,互相了解到了一种旁人无法体会的程度。
      纵然是这样密切的关系,谈起与贺秦的情啊爱啊,她却没有。二十年来没见过几个男人,除了贺秦,接触最多的就是仆人和父亲。李作瑾看了不少贺秦带来的话本,世家小姐与穷酸儒生的旷世之恋,此生非谁不可的决绝与崩裂,也没有让她心生向往。这个年纪不该如此,但她也安然接受,不觉得有什么不合理。
      贺秦对她足够好,每当她看到贺秦因自己所偶然流露出的生气也会产生些许的成就感。她想,或许两个人可以相安无事地度过一生。

      回过了神,李作瑾唤来小祝,吩咐他去书房角落的柜子里拾几本书来,然后将那把交椅移到床边,坐下开始看书。照往常算来,贺秦当下的状态会持续三天左右,她只能自己想办法打发时间。贺秦书房里的书她多多少少都看过一些,除了专门买给她的话本外,都是一些驱鬼术或者灵异故事。有趣的书籍早已翻阅过,只能硬着头皮看那些不知所云的篇章。
      手上这些书啃得有些艰难。在李立和的家规中,秉持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她将将认识一些常字后就没继续请教书先生了。因此,以往每次看话本的时候,贺秦都会在旁带着她,或者是他看过一遍作了些简单易懂的批注后让李作瑾自己再去读。
      《禁邪录》相较于要有趣些,虽说还是些魑魅魍魉的故事,却写得过于虚假,惊悚的性质就淡了许多。里面拼拼凑凑了十几个民间传说,掺杂着些许生僻字眼,只能连猜带蒙,实在无法理解的,只能做下标记等贺秦醒来后赐教了。
      “孤野之灵,不堪辗转周复。逆以生使也,一魂回,百魂滞。”
      佶屈聱牙、不知所谓,半天没搞清楚是个什么名头。李作瑾只得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起身将书放下,也不吹灭那些刻意摆了阵仗的蜡烛,在贺秦旁合衣睡下。

      第二日,刚用完早膳,小祝还没退下,门外就传来了悉悉索索的一些动静。
      “小祝,出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还未推开门,就听见母亲乔年婉的声音:
      “拦着我作甚?我这个做母亲的连自己的女儿也看不得吗?”
      随之又听到贺原实的声音逐渐减弱,门外也安静了下来。李作瑾立马使了个眼神,让小祝出去跟着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尽管乔年婉对她和贺秦相处之事一直抱有很大的怨言,但如此激动的反应,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永远逆来顺受的女人身上展现出来。李作瑾不被允许在这种时刻与小祝外的其他人有所交流,只能不知所措地等待着。
      直到未时,门外才再次有了声响。小祝端着托盘有些急匆匆地走进来,面容上还带着几分紧张和惶恐,走到李作瑾身旁,放低了声量:
      “小的刚刚听三老爷和李夫人的谈话,似乎是在为小姐您和少爷的婚事争吵。等三老爷离开后,李夫人让奴才转告小姐,等少爷一醒来,立马回府,有要事商讨。”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等小祝退下后,李作瑾一双秀眉纠结地扭在了一块儿。早些日子,不小心听到父亲和贺家人正在商讨二人的婚期,说是年龄已到,母亲这时候发了脾气,估计是因为这婚期的事儿了。

      对于这桩为了回报恩情的婚事,乔年婉是千万般的不满。贺秦出生之前,驱鬼的几个大家族里,贺家有了衰退之势,那些正值时候的驱鬼师能力在当下着实有些不够看。算到贺秦的天赋之后,贺家便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培养他身上。
      驱鬼师向来是不长命的。这世上的鬼哪有那么多天生的恶,绝大部分都是死于非命、浑身怨气而已。驱鬼师收钱办事,这业孽就得由他们承担。再加上为了重振贺家,贺秦驱鬼的年龄要早了不少,承担的也就更多。驱鬼是不缺钱的,缺的是命,为了用更长的命,换更多的钱,好几百年前,一些蒙了心的人就想出了一个有些缺德的法子。找个阳气重的女子进行嫁娶,阴阳相抵。
      这法子虽说能延长驱鬼师的寿命,却要那些女子承担难堪的后果,尽管不是害命的勾当,但也有损康健。颇为有钱有势的人只要不是被猪油蒙了心,没有谁会做这笔买卖。
      但李立和不同,据母亲说早年家中经商,受到不少同行的羡嫉,捱了不少苦头。所幸贺府与李府相隔甚近,求了贺秦的父亲——贺宁生作法,才保了平安。可惜当时贺宁生身体早就因驱鬼亏了空,这一趟下来竟突发恶疾,百般医治之下仍没能撑过来,早早撒手人寰。贺宁生这一贺家的旁支竟只留下了未满四岁的遗腹子贺秦,李立和心中有愧,加上贺家为他的经商之路提供了不少的帮助,兀自做了决定,将生于阳时、还未满月的李作瑾与贺秦牵了娃娃亲,甚至没有过问乔年婉。
      李作瑾自此便和贺秦有了割不开的渊源。

      轻轻碰了一下贺秦白得有些透明的指尖,寒意透骨。李作瑾默默叹了口气,伸出双手将它们拢在掌心里,凝神望着他合拢双眼后长长的眼睫。
      这婚事,终于还是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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