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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恶毒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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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研一身孝服,不远处那块象征着天机宫最高智慧的石碑前,一个瘦弱的少年静静矗立。
三个月来,除了每日送药,她未敢去打扰那个少年。
元外之元对于这个时代几乎是无解之题,那个少年研究了小半年,每日苦思冥想,焚膏继晷,却毫无寸进,反而把自己弄得形销骨立,药石无医的状态。
苏研喜欢梁萧,除了因为他天资卓绝,举世难寻,对于他这种坚忍不拔的研究精神,也是又羡慕又嫉妒的。
无论前世还是今世,她都做不来。
苏研早在梁萧入天机宫前就告诉过他关于这天机十算的事情,因而梁萧已经知道天机十算对于所有宫人来讲,都是难上加难的——他并非是像书中所述那样为了赌一口气而硬挺着,此刻的梁萧,完全陷入了那种对于科学的钻研精神中,不可自拔。正是这样数年的钻研,磨掉了梁萧原本焦躁跳脱的性子,已经颇像那个记忆中让苏研着迷的男人。
反正他是由着性子活,活的自在潇洒,总比她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好。
梁萧站到晌午,犹未觉得饿,各种数术知识在脑子里乱窜,却仍找不到思路,一股火气郁结在胸口,难受之极,头顶烈日曝晒,突然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到石碑上,踉跄坐倒。
苏研一惊,连忙跑过去扶住梁萧,让他坐稳。
“萧哥哥,你怎么了?”
梁萧望着石壁,茫然不觉,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是就死在这十算下,也值得了。只是恐怕真是穷尽毕生之力也难解开。
苏研见他这般样子还颤颤的去拾一根树枝,想在地上写写画画,终于忍不住道:“萧哥哥,你又何必如此?人生之事,不如意的十有八九。哪有十全十美的?总是有些人力不及。”想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不由悲从中来,眼圈发红。
梁萧“嗯”了一声,写了几下,突然顿住,问道:“晓霜,我记得小时我问过你,你那时说你知道解法?你……这些年来,可解开了?”
苏研摇摇头:“……没有。我,我解不开,你也解不开,这是人力不能及的……”
“为什么?你没有试过就说解不开呢?”
苏研被问的一愣,随后答道:“……因为知道怎么做,所以认为解不……因为知道,所以才……”
怔怔的,泪流满面。
梁萧久不得苏研说话,抬起头来,却看到这个“逼”着他吃药的女孩儿一脸罕见的模样。
“你怎么了?”
苏研默不作声的把头搭在梁萧肩膀上,身体却止不住颤抖。
“萧哥哥,”苏研哽咽着,“太阳照耀人间,却也有天狗食日的时候;月色怡人,却总是圆缺变换,这世上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么?”
梁萧怔住,他没想到苏研居然又回到这个话题上来,接着又听她说:“我从小生病,纵然是吴长青老先生也无计可施,所以想尽了办法要治好自己,岂料到头来先害了他人性命,自己的病却没治好,反而更加严重。都是因为我不满足被困在一方小天地里,太过贪心。古时候以为老先生说的好,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无穷。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若是操之过急,就是天地间的风雨也不能长久。我现在才明白,只因为我太过执着于生,才导致许许多多本不该发生的悲剧,我尝到了自己的苦果——萧哥哥,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又何必如此固执,即便现在算不出来,他日或可成功的。”
梁萧从未想过这样的道理,听了这番话犹如醍醐灌顶,一时痴了。
这时花清渊匆匆跑过来,见到两人坐在地上,有些责怪道:“梁萧,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快回去喝药!”
他说完一通,才发现苏研似乎很难过的样子,语气温和了些:“晓霜,吴大夫过两天就回来,你这几日还是好生将养,别累着。”
苏研“嗯”了一声,站了起来,背着花清渊道:“我现在身体好多了,觉得有些闷,所以出来走走,一会儿就回去。爹爹先带萧哥哥去吃药吧。”
花清渊心中愧疚,不再说什么,扶起梁萧走了。
……
过了两天,吴长青果然来了天机宫。他进入听风聆雨楼,便看见苏研一身孝衣,呆坐在窗边。遂道:“既然想要出去就出去溜达吧,反正你现在也不是小时候那般,吹吹风也没什么。”
苏研没有回头,道:“没什么意思,出去看到那些人的嘴脸,反而更恶心。”
吴长青嘿嘿一笑,道:“你性子倒是比小时候好多了,这些年在外头倒是得到磨练了。”
苏研“哼”了一声,不想和吴长青在这上面纠缠,道:“先生找到什么治病的办法了么?”
吴长青摇头道:“没有。你现在的身体,可以说有病,也可以说没病。”
“哦~~~”苏研拉长了声音,转头看向正在品茶的吴长青,他喝的是苏研自制的吵茶,现代喝的茶都是将茶叶炒干后用来泡着喝的,宋朝时还没有这种东西,吴长青早先在苏研这里喝到一次后便欲罢不能了。
吴长青有些尴尬的放下茶杯,道:“你现在的症状,可比之前还要复杂,我也是头一次见。”说着便兴奋起来,“三月前你晕倒,你爹急匆匆的找我过来,我却连脉都没摸到,就被你体内的真气震开,若不是你把你身上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我,我恐怕现在都无法判断你到底是怎样了呢。”
他越说越兴奋,渐渐手舞足蹈起来,道:“你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本来是致死的寒气,没想到现在却变成……啧啧,你这是把死物养活了!真是神奇!不过,嘿嘿,这道寒气本就是你家那仇人练出来的,如今在你体内养着,与你的五脏六腑的生气纠缠融合……死气变生气,原本是好事,可惜你偏练的是至阳至刚的内力……”
苏研奇道:“死气变生气?什么意思?”
吴长青这时突然坐下,慢慢吖了一口茶,一幅升仙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茶水咽下,慢条斯理的说:“我这段时间查了好多典籍,才想明白。这寒毒原本是你那仇家练出来的寒性真气,到了你体内,变成了致命的死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变成了生气,就如同你练出来的内力一般。”
苏研无语,半晌才缓过神来:“我当时也没想到,本以为这至阳的心法应当是体内寒毒的天敌,岂料造成如今这般进不得退不得的样子,一个不小心,立时丧命。倒是给你提供一个绝佳的实验材料。”
吴长青道:“或许正是因为你练的这个至阳心法,激得寒毒与你体内脏器纠缠融合以求自保,你那内功每深一分,这寒毒便自动增强一分,二者缠斗不休……你当初练功时,可有什么异样?”
苏研恍然:“我初练功时,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练到后来,体内寒热交替,难受之极,我还道是练出来的真气正在去除寒毒。直到后来,我实在疼的难以忍受,便练不下去了。”
吴长青有些惊诧,道:“你的意志力定然十分坚强,否则你体内的真气不会这么强大,我刚一搭脉就被震开。现在你体内的阴阳二气都自动运行,保护着你。”
苏研自嘲般的摇摇头,道:“我师父与你说的情况大致相同,只是他也没猜到这寒毒竟然……活了。不过——这些东西,就是你的答案了么?”
“……”
虽然没得到什么解决办法,看着吴胖子那一对黑眼圈,苏研心底不能不愧疚的。后来吴长青又来回跑了几趟,依旧没什么结果,苏研也渐渐放弃了。因为心结解开,梁萧将养了三个月,身体变好了。苏研每次去看他,都是犹犹豫豫的样子,似乎有什么要对她说,却因为顾忌着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随着宫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终于到了开天大典这天。
苏研一早就被侍女拉起来梳洗打扮,她因戴着孝,平日里都是素面朝天,只是今天是极重要的日子,被花无媸勒令收拾一番,两个侍女被她一瞪,心下发慌,却也不敢太过修饰,只稍稍擦了粉,描了眉,戴了两个宝蓝色的头饰,仍着孝服。
出门的时候,碰上了梁萧。
梁萧一身玄衣,看上去精神了不少,鼻子挺直,眼睛泛着淡淡的蓝,苏研一时看呆了。
梁萧看到苏研,也愣了一下,他从没发现原来晓霜也蛮好看的,平日里都没发现。
“萧哥哥……”苏研下意识的打个招呼。
“啊,晓霜~~”梁萧慌了神儿,环视一周,装作不经意的问道:“花大叔不在这里么?哎,我找他好久。”
听到花大叔三个字,苏研僵了一下,道:“今天是开天大典,他此刻正在忙吧。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梁萧茫然问道:“开天大典是什么?”
苏研答道:“开天大典顾名思义,那就是破开苍天,万物重生的意思,就是破旧立新的大典。”见梁萧听的似懂非懂,便又解释:“说穿了,就是天机宫要换宫主了。”
梁萧这回倒是听明白了,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好。刚鼓起勇气想要说话,这时忽听远处传来波斯水钟的长鸣,一连三响。一名侍女过来道:“小姐,宫主请你过去。”
苏研点头,对梁萧说:“萧哥哥,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梁萧闷声道:“他们又没叫我去,我去干嘛?”
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弧度,苏研柔声劝道:“那又怎样?又没人管,去看看热闹总是好的。这种热闹在宫中可是少见的。”
梁萧被说的意动,便顺坡下道,跟着苏研一同去。两人出了幽禅院,梁萧见周围人渐渐少了,终于忍不住站住,道:“晓霜,”
“什么?”苏研也停下来,衣袖下的手下意识的攥起来。
“我,我那天没注意……你,节哀。伯母她……花大叔也很难过。”
苏研深吸一口气,道:“嗯,我明白。我只是,一时……我们走吧,晚了就不好了。”说完便迅速走了,也没管梁萧是否跟上。
梁萧被她的态度弄的愣住,见苏研走的快,忙跟上去。两人一路无话,很快到了灵台。苏研被侍女引到父亲身边,梁萧见状,心中不是滋味,混入人群,爱着一个眉眼疏朗的少年站定。
这一切,都被苏研看在眼里,可是她却不想说什么——那些心里话,那天若非花清渊赶到,她便会尽数告诉梁萧了吧?可是她到底没说,现在更加不想说,她不想让梁萧知道,花晓霜是个心中充满了对血亲仇恨的恶毒女人,说什么不要欺骗的爱情——到了此刻她才明白,她根本不能忍受梁萧眼里露出那种惊诧、心痛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她不能、不敢!
她怎么能告诉梁萧——她要恨死花无媸和花清渊了,恨的想要杀了他们?
她怎么能告诉梁萧——她的母亲死了三年,她的爸爸和奶奶却连一封通知的书信也没有给她?
她怎么能告诉梁萧——若非花无媸的逼迫,花清渊的懦弱,她的母亲根本不会因为急着怀上孩子而难产死亡?
当日她从花清渊嘴里听到这些,心都要碎了——
她恨死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惹恼花无媸,才给了她逼迫母亲的借口!
是她的固执和自私害死了凌霜君,但是她一定要拖着花无媸下地狱!
只是这些恶毒的心思,她绝对,不会,让,梁萧,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