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1 ...
-
“嗒嗒嗒嗒”
楼道里传来了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声音的主人不规不矩地拢了拢松松垮垮的校服外套，里头卫衣的帽兜包裹住头，遮住了半边侧脸，也盖去了及肩的黑发。
终于，他在第三个楼梯口停了下来，撩起惺忪的眼皮看了看门牌——高三（六）班
他单间背着书包推开门，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闻声纷纷看过来，老生中有些面露异色，有些甚至有些怵他，恨不得马上离角落的那个位置越远越好。
谢遐年无视了一众如看“怪物”般的目光，熟门熟路地摸到了自己的座位——与窗外的阳光完美地错位，周围两面冰冷的白墙泛着潮湿。他拉开凳子坐下的时候凳脚与地面摩擦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声音。
谢遐年明显能感觉到他的前桌身形一颤。耳边还有细细碎碎的说话声。
有一个新生疑惑道：“你们怎么了，他不是你们的同学吗？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他的同桌林洱摇了摇头：“这个人怪的很，我劝你别搭理他。”
刚进门的班长沈梧刚放下书包就听见林洱的偏激发言，她拿出班长的架势和那个新生说道：“你别听他的，谢遐年就是孤僻了一点，不怎么爱说话，他是同学，我们不能搞小群体主义。”
正当新生还在消化信息的时候，却被越吵越大的声音打断了。
“班长，你就别说了，你看高中那两年他说过一句话没有？怕不是个哑巴？”
“说不定是个精神病。”
“我听说他妈以前还是那什么呢！”
“啊？！难怪呢，长着一副不男不女的样，哪个男的养长发的，娘里娘气的。”
“别...你们这么说太不尊重人了......”沈梧到头来也只是个女生，她憋红了脸闷声坐下，不再言语。
谢遐年是话题的焦点，也是众人忽视在世界之外的“异类”。他早已放弃挣扎，等待着被海水吞没，可海浪席卷着，一并淹死了想要救他的人。
若是几年前，他听到这些或许还会有些反应，逃出教室，跑回家，等到了家门口才反应过来，家里没人，他也没钥匙。可现在的他早已心如止水，更准确的说，他无暇顾及。
谢遐年实在困得厉害，他枕着手肘趴在桌上，被迫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整个人向前倾，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桌沿上一动不动。
前天晚上恩姨特意嘱咐要他吃安眠药，他听了但没听进去。拉了灯昏昏沉沉入睡，却被一个东西缠上了。另他不解的是，那东西昨晚又出现了。
谢遐年每晚都会做梦，美梦，噩梦。
对于做梦他是极其乐意的，自己的梦里偶尔出现一些新奇的事物他当然乐见其成。一开始他并未在意，也不先开口，冷漠地打量着这团黑雾，似人非人，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和一张看不清五官却轮廓分明的脸。
谢遐年狭长的眼型微眯，眼中淡漠的湖水泛起波纹，他问道：“你，是不是一种叫“梦魇”的东西？”
那团黑雾开口了，低沉的嗓音听不出情绪：“是，我叫宁州。你的，梦魇。”那个“你”字咬得极重，听得谢遐年那张仿佛早已丧失控制能力的脸有些想发笑，他敢肯定，他们不会在遇到第二次，一场重复的梦，就像最后一泡茶，索然无味。
梦魇能清楚地感知到谢遐年在想什么，他不等谢遐年说什么，周围的环境陡然一变。梦魇则混入黑暗消失不见了。
谢遐年在一个出租屋里，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瞳孔微张。
室外下着雨，关不紧的窗子外会有雨漏进来，屋内昏暗一片。老式电灯泡照出斑驳的灯光，却没有照亮任何一个角落。滴滴答答的雨水淋湿了他身上的被单，那是一个雨夜，他窝在潮湿的被子里，等着他的父母回家。
这个场景他无比熟悉，他回忆了一次又一次，是除了他外无人问津的秘密。却也陌生，这是第一次，在梦里再次经历。
谢遐年大喊道：“宁州，宁州！我不要，放我出去！”
“你在哪？！我不要，求你了......”一股窒息感涌上心头，他有些呼吸困难。胸腔大幅度地起伏，就好像心脏要裂开来了。谢遐年瞬间红了眼睛，大量分泌的泪水仿佛随时能破眶而出。
可他忘了，他在梦里，他在不能改变的过去，他所有的反应都属于正躺在床上做梦的那个自己。此时被梦魇支配的谢遐年只是个七岁的小男孩，留着短发，乖乖等着他的爸爸妈妈回家。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噩梦再一次上演。
“咔嚓”
有些生锈的铁门被一股很重的力道打开，接着又关上。谢齐喝得醉醺醺的，手里拎着空酒瓶，被虞安惠半推半就地扶着进屋，衣服都被雨水淋得透彻。
四十平米的房子，他的床安在客厅里，谢遐年坐起来叫了声：“爸爸，妈妈，你们终于回家了。”
或许是雨声有些大了，谢齐和虞安惠谁也没有听到他们的儿子说了什么，窗子在“吱嘎吱嘎”地响。
虞安惠忙着在破旧的木柜里找干净的衣服，谢齐倒在谢遐年窄小的床上，酒瓶对着嘴晃了几下，见一滴酒水都没了，他不耐得扔了瓶子，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迟早把你给扔了...败家玩意儿...”
谢遐年挪了挪自己的小身板，却将爸爸的醉话听得一清二楚。人们说酒后吐真言，那爸爸要扔谁？
他吗？
败家玩意儿？
奶奶总是用这个词来骂爸爸，他胡思乱想着，最后像是认定了现实，爸爸也会像扔酒瓶子一样扔了他，对吧？
你看，他们早就对他不耐烦了，甚至懒得搭理他。是因为他不乖吗？不爱说话也不会甜甜地叫叔叔阿姨？还是他没用？长得瘦瘦小小的不讨喜？
好像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心。
“不要啊，别丢下我，不要。”七岁的谢遐年把头埋进被子里，小声抽泣起来，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来人！楼上着火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谢遐年的记忆是有残缺的，等眼神再次聚焦，火光笼罩在头顶，周围的一切都着了起来，窗沿上的火一晃一晃，似是有了重影。
楼下的嘈杂似乎被隔绝在一道屏障外，七岁的谢遐年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爸爸妈妈倒在了地上，流淌的鲜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涸了。
“爸爸妈妈！”他哭着喊出声。
火势越来越大，刺鼻的烟味把他呛得不行，谢遐年止不住地哭，喊哑了嗓子也没有叫醒死去的人。“啪”地一声，窗户被消防人员撬开了，他也终于晕了过去。
“哈呼哈呼哈呼——”
谢遐年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发尾湿答答地贴在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他不自控地大口呼吸，在恢复平静的苍白脸色下翻涌着，波澜起伏。
他浑身冰冷，套上毛衣后掀开被子去下床找药。客厅里亮着橘黄的灯光，倒是少有的温馨。
是恩姨回来了。
“小年，你怎么了？”虞安恩刚脱掉外面的大姨，当她看到桌子上一动没动的药的时候立刻反应过来了：“你忘记吃药了？！”
谢遐年拿起药就着水吞下去，情绪稍稍平复了些，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虞安恩又嘱咐以后不要忘记吃药，才疲惫地说道：“这么晚了，去睡吧。对了，后天就要开学了，你自己准备一下。”
灯关了，谢遐年和衣躺回床上，安眠药似乎还没有奏效，现在已经凌晨了。
最后谢遐年被救了出来，但他的父母却被困在火海里直到尸骨烧成两具焦尸。这是众人看到的。
而众人没看到的是，谢遐年睁开眼的那一刻，他的父母早就死了，谢齐的后脑勺有一个血窟窿，是被酒瓶砸死的。而虞安惠是被活活勒死的，她的脖子用衣袖绑在椅背的底端，瞪着再无光彩的眼睛，身上湿透的衣服被火烘干了水分，再过不久，它就会变成焦黑色。
家里的大门，又是什么时候，被悄悄打开了一个缝隙？
到底是谁杀了他的父母？
谢遐年本可以打开门逃走，却被突然倒下来的衣柜挡住了去路，整间屋子都好像燃了起来。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渐渐地，他的心被一点一点吞没了。
不想，第二天晚上同样也是如此。谢遐年睡前特意吃了安眠药才躺下，可昨日的梦境再次上演。
梦魇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人形似乎更加清晰了，他向谢遐年走近，叫了一声：“小年？”
“别这么叫我。”谢遐年不再给梦魇好脸色，他敛眉冷声道：“从我的梦里滚出去，就现在！”
那梦魇似乎轻笑了一声，缓缓向他逼近：“我是你一个人的梦魇，我只会出现在你的梦里。”
梦魇实在高大，谢遐年一米七八的个子却比他矮了一个头，无形的压迫感令他很不适，被刘海遮住一半的脸显得更加阴沉：“那我走，你放我出去。”
“别激动，今天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周围的环境又变了，梦魇一如既往地消失不见。
他来到了一个破旧的教室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