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沙舞（清宫穿越）》清澜

9、第九章

　　八爷（by枫情）
　　一大早，便有公公带了我们去各个主子那里。
　　昨夜已经和纱纱话别，我只说了句要注意身体的话，她已经是红了眼眶。我心里也很不好受。自从来了古代，我们两个福祸相倚、相濡以沫，感情上早已比亲姐妹还要亲。
　　我倒是不担心她。长春宫德妃是胤禛的生母，胤祥也常去走动，自会关照她。可是我……我不能想，一想到我今后不知会怎么样，我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来接纱纱和流珠的是长春宫总管高有禄，衣着光鲜，说话打着官腔，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我心想这不愧是康熙宠妃那边来的人，看起来就是有些身份。
　　纱纱拉着我的手，久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跟着走了。
　　我独自一人坐在冷清的房间里，孤独寂寞。真的想哭，又哭不出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我心想，这大概就是来接我的人了，于是拎起包袱，尽力在脸上做了个笑容，回过身去。
　　门边站着个挺拔的男子，身着酱色长袍，越发衬得脸色白皙。他淡淡地看着我，面色却如同冰雪般冷。
　　“四爷……”我吓了一跳，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他怎么会来这里？省悟过来时连忙蹲了个万福，然后垂着头，沉默。我知道他有话要说。
　　一双皂靴缓缓来到了我的眼前，近得我似乎能感觉到他冰冷的气息。然后，冰冷的手指抚上了我的下巴，用力，我只能被动地抬头。
　　“你什么时候招惹上了八阿哥？居然能引得他去慧主儿那里说情，将你巴巴儿地调到他额娘那里？嗯？看不出你还有这样的手段。”他的声音淡淡的，但是刻薄的话语却如同锐利的尖刺般刺向我。
　　我呆呆地看着他毫无感情的眼眸，心里一痛，他竟然将我想成了这样的女子！不禁又伤心又委屈，眼泪便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四爷说话请自重！我从来不曾招惹过八爷，也从来不想去招惹他！”我梗着脖子大声说，然后用力拉开他的手，抹干眼泪，拎着包袱就要走人。
　　还没迈出门槛，只觉得手上一紧，他已经扯住了我的手腕，硬拉着我回过身来。
　　“你这是跟主子说话的态度儿？就你这性子，进了宫不到三天就得被连骨吞了。”他的话语还是淡淡的，但是眼睛里的冰雪已经融化，唇角僵硬的线条也柔和下来。
　　“多谢四爷指教，奴婢省得了。”我没好气地顶回去。
　　他半天没说话，我忍不住抬头看看，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然后他伸手揩去我眼角的泪痕，声音缓和地说：“你先在良主儿那儿好好呆几天，得了空儿我让额娘要你过来。”
　　他这是在安慰我么，这哪里还像是冷面冷心的铁面王。我心想着，轻轻“嗯”了一声。只觉得他的声音又在我耳边掠过，低沉阴郁地：“离八阿哥远些。”
　　然后他突然松开了我，回身对着门外沉声说：“进来罢！”
　　门又开了，一个老太监蹑手蹑脚进来，天生长了副苦相，干核桃似的老脸上还勉强挤着笑容，简直比哭还要难看，见了胤禛连忙跪下磕头。
　　“起来罢。”胤禛冷冷地说，“她刘氏一门都是我的旗下包衣奴才，你可看顾好了。要是听说有不周到的……”
　　“四爷尽管放心！”老太监扯着难听的公鸭嗓，“只要是奴才的能力范围内，一定多看顾枫姑娘。”
　　我一想，胤禛正是镶黄旗旗主，这么说起来，我还算是他的正经奴才，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这算是拿刘氏满门来当人质么？
　　“枫姑娘，时辰不早了，我们这就走罢，良主儿还等着呢。”老太监眼神示意我赶快给胤禛行礼告辞。
　　我这才知道，这个老太监就是景福宫总管太监秦礼儿。景福宫本来就是个冷清地方儿，连带着那里的公公也神气不起来。
　　我默默地福了福身，同秦公公走了，出了门，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胤禛站在门口，锐利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剑般望着我，看我回头，嘴角居然勾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微微点点头。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再也不敢看他，回身走了。
　　********
　　良妃原本是辛者库出身。据后世史料记载，她是整个大清王朝后宫嫔妃中出身最低贱的人。从她住的地方就能看出来，这个妃子并不受宠幸。景福宫位于紫禁城的东北角，地方儿偏僻不说，连宫殿都显得有些陈旧，人迹罕至。与德妃住的长春宫更是隔了十万八千里远。
　　但是，良妃却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那是多么温柔美丽的一个女子啊。我以前从未见过哪个女性能笑得像她那样妩媚，即使在她静静地看书的时候，她侧脸的剪影也像是最完美的一副画儿。但是她却不常常笑，眉间总是有抹轻愁，让人看了愈加怜惜。身材品格儿，倒像极了红楼梦中的林妹妹。
　　这样的女子真是不应该身在深宫啊，混入三千庸俗脂粉，也只不过是颗蒙尘的明珠罢了。
　　“小枫，你又走神儿了。”良妃拿书在我眼前晃了两晃，娇柔动听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
　　“娘娘生得太美了嘛。”我不好意思地说，低下头看看自己临的帖子，字迹七扭八歪的，不禁红了脸。
　　良妃原本的贴身宫女今年年满放出宫了，只剩下两个十五岁的宫女如意和香兰，再加上几个粗使小丫头。我算来算去竟是年龄最大的，自然成了宫女头儿。
　　良妃待人和气，也不把我们几个当下人看待，使得我很快就熟悉了这里。虽然冷清，倒也平静，闲了也跟良妃学学写字，与丫头们说笑话儿哄她高兴。如意和香兰待我如同亲姐姐，良妃也日益信任我，一切看起来都很美满。我初来这里时的郁闷也慢慢消了。
　　“这丫头，嘴巴像涂了蜜似的。”良妃微笑道，原本苍白的面颊上泛起了层红晕。
　　“就是，枫姐就是爱说好听的哄人高兴。”如意也来凑趣儿。
　　“坏丫头。”我笑啐了她一口，又转过头来打量着良妃，“娘娘今儿看起来心情特别好啊。”
　　“怎么，你不知道？昨儿晚上八爷打发人来说，今儿要来给娘娘请安呢。”香兰正好掀帘子进来笑道，“对了，枫姐昨儿去贵主儿那里取花样子去了，正好没听到。”
　　八阿哥胤禩？我猛地一惊，这段日子过得真是太舒坦了，我几乎要忘了良妃的这个儿子——日后要在历史中掀起轩然大波的人物。
　　偷眼看看良妃，说到儿子，她果然显得比平时高兴些。或许这个儿子，是她在深宫中唯一的寄托吧。
　　“小枫才来，还没见过八阿哥？”良妃温和地看着我，“待会儿来给八阿哥请个安罢。”
　　“是。”我回道，想了想，又问：“怎么前段时间没见八爷来呢。”
　　“枫姐连这个都不知道？”如意快人快语，“皇上出塞巡猎，留了八爷在京总理政务，听说忙得连府都回不去呢。皇上器重八爷，娘娘自是喜欢的。”
　　“噢。”我应着，心想现在虽然体面，但是日后的灾难可不是能想象到的啊。
　　我正胡思乱想着，只听得小丫头来回道：“娘娘，八爷来给您请安了。”我不禁心跳加速，就要亲眼见到这个历史中颇受争议的胤禩了，怎能不激动呢。
　　偏偏良妃笑着对我说：“小枫去倒茶来，用前儿送来的新菊花儿。”
　　我没奈何只得应了，往后院茶水房倒茶去，心里不禁想着，原来胤禩喜欢的是菊花茶啊。
　　现用泉水烧开了冲茶，费了好大功夫。我小心翼翼端着茶盘子往正殿走去，走到门口却听到殿里一阵寂静，有点不敢进去，忍不住趴在门上，斜眼从门帘缝儿往里看。
　　我正懊恼着什么都看不清，却听得背后传来一声温和的笑声：“在看什么呢？”
　　“看八阿哥啊。”我不加思索地回答，话出口了才不禁一愣，这分明是个男人的声音！
　　一转身，我吓得手里茶盘子差点摔掉。眼前的男人，身段瘦削，面容清俊，不正是那天早上我在内务府院子里遇见的男人嘛！
　　他却似乎料定了我的反应般，疾步上前扶住了我手中的盘子，笑着说：“吓得这么厉害？我是老虎会吃人么？”
　　“你……”我咽了口干沫，四周看了看小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是良主儿住的地方，不是你这个内务府的官员可以随便来的。赶快回去吧。”
　　“哦……”他应着，脚却不动，目光闪烁着，嘴角扯开一个弧度，看得出是在拼命忍住笑意。
　　我正纳闷着，只见香兰掀帘子出来笑说：“枫姐，你倒茶怎么倒了这么久，站在门口不进来做什么呢……”
　　她一眼见了我身边的男人，立刻恭谨地福身，赔笑道：“八爷，娘娘刚刚还问您怎么去了这么久，您快进去罢。”说完便掀起帘子。
　　八！爷！这两个字震得我头晕目眩，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自称是内务府官员的男人，千想万想也猜不到，这个人竟然就是八阿哥胤禩！
　　胤禩看我一副傻愣的模样儿，不动声色地放开了扶茶盘子的手，微微一笑就进去了。香兰看我愣在原地，连忙小声催我：“枫姐，赶快进去啊。”
　　我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儿，只觉得我被人耍了，不禁心里有气，重重地踏着脚步进去，将茶杯放在桌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
　　“小枫，给八阿哥请安。”良妃却没在意，微笑着道。
　　“是，奴婢给八爷请安，爷吉祥。”我后退两步蹲了个万福，表面上看来恭谨，心里却是在咬牙切齿。
　　“你是新来的罢？”胤禩一副没事儿人似的，淡淡地问我。
　　我气得简直快吐血，还要勉强笑道：“是，奴婢是新来的。”
　　突然想起来，我来到良妃这里不会也是他安排的罢？不禁抬起眼睛偷偷瞪他。
　　“这丫头嘴可甜了，天天哄着我高兴，模样儿长得也讨喜，是个好孩子。”良妃对胤禩笑着说。
　　“娘娘过奖了，这是奴婢的本分。”我觉得脸部肌肉在抽搐，终于知道皮笑肉不笑是什么感觉了。
　　“是么？额娘高兴就好，来，赏你的。”胤禩说罢，摘下折扇上的扇坠子要给我。
　　还“赏”我？真是气人啊！我嘴角抽了两下，扯开一个不像是笑的笑容：“奴婢不敢当。”
　　“爷赏你东西，你就收了罢。”良妃却在一边说。
　　主子有命，我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一福身：“谢八爷赏。”说完就伸手去接。
　　胤禩的手指是修长的，指甲修得洁白整齐，带着书卷气。接东西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掌，却是温热的，我不禁想起了胤禛那冰冷如雪的手指。
　　收了东西，我默默地站在一边，听良妃和胤禩有一搭没一搭地话家常，不多久，胤禩便起身告辞。
　　“小枫，送送八阿哥。”良妃说道。
　　没奈何，我只好掀起帘子，跟在胤禩身后出去。
　　沉默地走到景福宫门口，胤禩突然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微笑着说：“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罢？”
　　“八爷说笑了，奴婢哪敢生您的气。”我假笑着打哈哈。
　　“小枫。”胤禩突然唤我的名字，目光专注地望着我，“不要这样笑，就算生气也好。”他顿了一下，微笑着补充，“就像那天早上，你往水池里扔石头，那种生气的表情最好看。”
　　我觉得自己一定脸红了，因为一股热浪从肚子一直烧到头顶。这八阿哥胤禩不会是傻了罢？居然觉得我生气的表情好看。
　　我瞪起眼睛狠狠地看他：“八爷，您骗得我好苦。”说完觉得自己的语气很像是在撒娇，连忙换了语调又说：“我只不过是个小宫女，您完全没必要耍得我团团转。”
　　胤禩笑着看我：“我都送你东西赔罪了，还要生气吗？”
　　“那是您‘赏’我的东西，奴婢谢过恩了。”我继续瞪他。
　　胤禩突然伸出手摸摸我的头，轻轻叹道：“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来额娘这里吗？”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小枫，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能给人带来欢乐。”胤禩望着景福宫那冷清的正殿，表情变得有些哀伤，“额娘身体不好，总是不快乐。我希望你能多陪陪她，多逗她开心，就算是替我尽了孝心。”
　　我呆呆地看着胤禩。书里描写的他总是充满了心机和城府、阴险狡诈、心狠手辣，可是现在在我眼中的他也只不过是个孝顺母亲的儿子而已。我看着他清澈如水的眼眸，突然不想让那清俊的面容染上愁绪。
　　“八爷，您放心。”我这次是真心地微笑，“良妃娘娘是好人，老天有眼，娘娘日后一定福禄深厚，您也是一样。”
　　我最真心地说着违心话，只是不想再看到胤禩的哀伤。
　　“福禄？是么？”胤禩浅笑道，笑意却没有达到眼底，“希望能如你所说。”
　　八爷，你说不让我假笑，可是你呢。我心底默默地叹息，我能感觉到，你那看似云淡风清的笑容下掩藏了多少说不出来的东西。
　　“幸好把你调到了额娘这里，要是你被别人看到了……”胤禩欲言又止，只是笑了笑就离去了。
　　我站在景福宫门口，看着胤禩翩然的身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宫墙中。
　　我突然觉得，这宫里的世界虽繁华，却也龌龊，只有这景福宫是一片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