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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蛇现 “要是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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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谁敢上前一步和我比试?”
穿着一身练功服的少年双目熠熠生辉,手执一柄银白长剑,不染纤尘,在这细雪纷飞的试炼场上是说不出的神采飞扬。
台下的弟子发出细细碎碎的议论声。
天色渐晚,他们站得久了,脑袋上都积了不少雪,同一锅即将滚沸的粥。
少年含笑的眼眸四处打量着,时不时发出几记‘深情款款’的凝视,便像给锅泼了盆凉水。
目之所及之处,声音更小,粥也就变得更凉更稀了。
见没有人敢上台,少年动作利落地挽了个剑花,而后将剑一抛,长剑自空中划出一道绝伦的弧度,径直插入地板里。
他眉眼间尽是对自身武艺的忘乎其形,好不得意。
“师兄赤手空拳与你们对打……不,陪练。入我山门者皆是有凌云壮志的壮士。各位,壮志未酬怎能畏惧挑战?”少年循循善诱,然而,落在他‘有凌云壮志’的师弟们耳边,怎么听都是不怀好意。
有人吓得腿肚打颤,凄厉道:“我已经上去过两次了,绝不再去了!”差点跪倒在地,紧接着又有人在人群里推桑着,拼命想逃出去,场面一度混乱。
锅都快被掀翻了。
几声爽朗大笑由远及近,随即一声闷响在少年身旁炸开,地面上积起的雪堆都因这震动而颤了几下。少年侧身避过,低头一看,一把生锈的大斧深深地扎在他脚边。
围在擂台旁,想走又不能走的众人架着被吓倒的弟子一哄而散。
又有人要来把锅给砸了。
“年纪轻轻这么狂妄,看来那个老头也没什么教人的本事。”投掷凶器的人嘿嘿笑着,走上擂台,抽出那把血迹斑驳的巨斧。
擂台场地已经坍塌了近一半,大汉摇摇晃晃避开那些塌陷的地方,逼近瞪眼看着他的少年。
四目相对,谁也不服谁。
少年登时抽出腰间另一柄宝剑,掌心攥紧了剑柄,捂出些汗。
良久,大汉打了个酒嗝,伸手过去想要拍他的头顶,少年后退一步,跳起来把他的手一巴掌拍落。
手背麻麻的,但大汉也不恼,只是摇了摇头,一改之前咄咄逼人的态度,拿出了长辈的架势开始说教:“单凌,欺负那些资质没你高的人算什么本事,更何况你作为首席,还能有人把你怎么地了是吧?”
他一张嘴吞吐不停,像只怎么也倒不完的酒壶,越说越呛,浓眉像根粗绳拧巴着,脸色也逐渐转红:“……耍剑的功夫不怎么样,倒是把仗势欺人那套给表现得淋漓尽致,你瞧瞧,大老爷们是这样?”
单凌低头不语,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大汉这边说到气愤处抬起胳膊,对准他的天灵盖就是一拍,单凌眉头一皱,脑瓜子嗡嗡的,直接被这一巴掌给拍坐下了。
接着,那只大手在他脑袋上肆无忌惮地揉搓着,单凌好不容易缓过劲来,闷闷地说:“于师叔,你又拿我找乐子……真没品。”句尾的三个字含含糊糊的,于靖岩也没有在意,只是蹲下撇了撇嘴,像是要和单凌促膝长谈。
“闲得无聊。”
“你刚从林子里回来,难不成什么猎物都没有打到?”单凌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想离于靖岩远点。
于靖岩郁闷地叹了口气:“倒也不是,那些肉鹿哪需要我费功夫捉。我看见一条白蛇,鳞片发着光,感觉怪稀奇的。”
“所以你折腾到了现在,连条鹿腿都没带回来,光去抓蛇了?”单凌深谙他那个鲁莽师叔的性子,却仍有些难以置信。
于靖岩没理会他,挥舞着手中的斧头,自顾自地说着:“它伤得不轻,经过的地方都留有血痕,本应该是很好找的,只是近黄昏时,那条蛇途中留下的痕迹都没了,凭空消失一样。”
单凌心里惊疑,嘴上却悲痛地嚷嚷道:“是,就像今天的晚饭也凭空消失了一样,我吃什么?都被师父罚了禁足,呆在这个试炼场里风吹雨打的——”
光听声音已经是快要哭出来了,好不可怜。
“跟路过的弟子讨点稀饭,你平时那样欺负他们,有得吃就不错了。”可惜于靖岩已经对他鬼上身一样的发病现场免疫了。
他满不在乎地教训说:“要不是你跟个混世大魔王一样的胡作非为,我哪里需要跟你一样自己生火做饭?”
刚才砸掉半个擂台的人是谁?分明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单凌深吸一口气,鼓着腮帮子,但作为宗门首席又觉得这样不大雅观,实在泄气。
那边还在数落。
“得!你现在还讨了好,食材都得我来准备,不就是修为稍微比你高了点,年龄比你稍微大了点吗?说什么风吹雨打,一堆外门弟子给你献殷勤,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明天跟我一起去找蛇!”
嗓门大得很,震得单凌脑仁疼。
于靖岩掏出酒壶喝了口酒,单凌闻到那酒香忽然有点馋,便不打算再计前嫌了。
他小声问道:“你酒怎么来的,不是被师父禁了吗?”
“呵,小兔崽子,偷喝我酒醉成一滩烂泥,数坛精酿被你嚯嚯得不剩一点,你是怎么敢的!害得我又被那老头骂纵容你。”说着于靖岩又猛灌一大口,单凌意味深长的盯着他。
“别想告状啊!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
单凌看得于靖岩有些心慌。
“咳咳……啧,这酒味道真淡,给你尝尝也不是不行。”他一脸嫌弃的重重啧了声,便把酒壶丢过去,单凌接过酒壶,手上一个不稳,洒出了小半酒水到胸口。
他咂咂嘴,只尝了一口脸就有些红了。
于靖岩像看到猴屁股般大声嘲笑:“就这点酒量,你还有胆子跑去酒窖里偷酒喝?”磨出粗茧的左手拎起单凌的耳朵,使劲拧了拧。
那一对柳叶眼显得有些迷蒙,倒真像是醉迷糊了。
“痛……我陪你去找蛇就是,松手。”
于靖岩拍了拍他的肩,叮嘱说:“行,实在饿了也别不好意思,问你师弟们讨点,那老头再过分也不至于让你饿死。”
单凌没看他,眉眼低垂着,哈出一口白气,困倦的应了声。
于靖岩余光扫到单凌胸口那滩深色的酒渍,嘴巴张张合合,半晌后才又憋出一句话:“我走了啊,你就是得好好反省下,久了就骨头痒,欠抽。”
月亮挂上枝头,于靖岩已经走远了。试炼场被师父设了屏障,到了夜晚出入皆被禁止,一来是为了保护他,二来,则是防止他逃出去。
寒风萧萧的吹,扬起雪花胡乱地拍打在他的身上,一不留神甚至钻进了他的颈窝里,冻得单凌瑟瑟发抖。
白天还可以招呼几个人陪他过招暖暖身子,现在他只能独自坐在雪地里盘腿练功。
确认四下无人后,单凌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索着,终于抓出了一条通体莹白、湿漉漉的小蛇。
小蛇闭着眼,身体软趴趴的,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单凌双手捧着它,往掌心呵了口气,呼吸间散发着一股酒味,小蛇眨巴眨巴眼睛,从睡梦里清醒了过来,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珠子半睁着,迷茫地瞧着他。
它身上光洁干净,仔细闻还有一股极淡的酒气。
想到于靖岩方才对另一条白蛇的描述,悲伤如涛涛江水涌入单凌的心头。
“如果你也消失不见了那该怎么办。”他鼻子一酸,这回倒是真情实意。
小白蛇是单凌在七岁那年捡到的。
当时他还呆在皇宫,百年难遇的大雪将世界铺成雪白一片,天地相接一般,他一向冷清的寝宫更没什么人管了,趁机偷溜出去的单凌看什么都新奇。
盛世王朝的繁华闹市迷人眼,满目琳琅的小商品让人应接不暇,他左看看右摸摸,跟狗子一样撒丫子跑,一个不留神便被块坚硬的石头绊倒在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单凌猛咳几声,吐出嘴里的沙土,暗唾自己的倒霉。
揉了揉眼,眼皮一睁便看到一团蜷缩在酒坛间静止不动的蛇。
浑然未觉还有沙子呆在他的眼眶里,单凌瞪大了眼——它被白雪掩了大半截身子,且与雪色相同,如果不是摔的这一跤碰巧让他凑近了看,自己断不会发觉这条蛇的存在。
单凌下意识抓住颈间的挂坠,脸上神态几经变化,却浑然不知,一个未经苦难的小孩像发现了救命稻草一般,长久的沉默着,直到脸颊湿润。
“……”欲言又止,一开口便发觉自己的喉咙已经哑了,他把话尽数憋在心里,从酒坛的缝隙里把白蛇捞出来,不再去看刚才青睐有加的冰糖葫芦。
尽管衣服破了洞,脸颊沾了泥,手肘流了血,他都不在乎。
模样那么落魄,眼睛却发亮,只管一路狂奔回去,在皇宫周围寻寻觅觅,找到一个被草丛遮掩住的狗洞,毫不犹豫的钻了进去。
他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欢喜中,连被树枝刮伤的脸颊都不感觉痛了。
单凌晃晃头,不去想那个多年前的狗洞,小孩子的身体长得快,没过几年他便不能通过狗洞溜出去玩了。
小白蛇刚抬起的身子不一会就落下去了,睡眼惺忪,失了往日的灵气,有的只是困意。
单凌一手托着蛇尾,另一只手伸出手指抚摸着蛇头,那颗扁扁的白脑壳被他的指腹按得一点一点的,吐出口的蛇信子都没来得及收回去,眼睛重新闭紧,已然是睡死过去了。
自打来到白衡山以后,小蛇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现在更是一直长睡不醒,早些日子给它扒了师叔的酒窖,但里边的酒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虽然并不清楚它爱喝酒的缘由,但单凌隐约觉得小蛇打不起精神是因为孤独。
思及此处,单凌忍不住感慨,强者总是寂寞如雪。
“要是找到那条白蛇,你也算有个伴。”单凌悄声说,也不管它听不听得到。
小白蛇的尾巴甩了甩,单凌的肚子咕咕叫,他头一歪,也饥肠辘辘的睡着了。
天色渐亮,鸟儿饮了晨露,鸣叫声格外婉转动听。
一晚过后,试炼场积满了雪,单凌盘坐其中,像极了原地化寂的大能,积雪遮住他的眉眼,倒是真的有了几分高深莫测的意味。
有人拎着早点走过来吆喝道:“今天是掌门生辰!师叔特意给大家做了烧饼!”
单凌动了动鼻子,深吸一口气,魂都差点跟着烧饼的香味飘走。
他醒了,而且精神振奋,眼泛绿光就要往烧饼篮子上扑过去。
“人人有份,不要抢……”派发烧饼的师弟差点吓得把篮子给扔了。看到近在眼前的烧饼,单凌心中一喜,结果他还没尝到烧饼味,反倒先被一人捏住后衣领拎了起来。
“我废了好大的劲才说服你师父把你带出去。”于靖岩接过篮子,胡乱往他嘴里塞了几个烧饼,单凌被噎得发出模糊不清的嗷嗷声。
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他嚼吧嚼吧,终于腾出说话的空隙问道:“师父理你了?”
于靖岩摇摇头,理不直气也壮的说:“就当他默认了。”然后指着烧饼对单凌道:“这是赔罪的,掌门心胸宽广,绝不会在生辰加罚你。”
单凌脑袋里涌现出师父斥责的话,立马怂了。
“这样不好吧……”
看着于靖岩像门神一样瞪圆的眼睛,单凌又悻悻的收回了推脱的话。
怀里的小蛇扭动起来,一晚上过去,原本冰凉的蛇身也变得温热了,细软的鳞片在胸膛磨蹭,带来一股避之不及的痒意。
单凌低头忍住笑,闷闷的答应了。
“那就赶紧走人了!”
于靖岩话一说出口,就发现原本还在眼前的人消失不见了,他挠挠脑袋,也只能无可奈何的骂了一声。
“臭老头,急着去送死也别只把单凌捎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