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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马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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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身劲装,乌黑的发丝高束,周遭魔气冲天,已经化作实体,具象成了极其诡异的黑色魂魄——在白弋雲看来就是无穷无尽的怨怼,多瞧一眼都让人耳鸣目眩。
结界如镜子一般破碎,而镜面的另一端,是张牙舞爪、蓄势待发的魔族。
似是察觉有人在看,他停下手中动作,刻意转过身来,掩住容貌的魔气也随之散去,让白弋雲得以见到全貌。
“宿主,已出现不可控因素,建议撤离——”
已经晚了。
白弋雲暗唾,他浑身上下没一处是能动的。
这位魔族大能望见白弋雲时很是惊喜,眼尾上翘,笑吟吟的,一双桃花眼明媚清澈,顾盼留情。
单看相貌不过十七,是个惹得少女怀春的邻家少年郎。
但配合身后可怖的魔族来看,活脱脱是个面善心恶的再世魔头。
他不紧不慢地施展轻功,足尖一点,轻快地飞跃至白弋雲的身边。
方一靠近,白弋雲胸口一闷,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鳞片转眼覆盖了他的大半身体,汹涌的魔气扑面而来,刺激得他睁不开眼。
“呀,哥哥这世是蛟龙呢,看来我的苦心没有白费。”少年的嗓音清冽,语气亲昵,仿若与白弋雲相识已久。
说着,还伸出手指轻柔地抚摸白弋雲额角的鳞片。
没功夫留意他在说些什么,白弋雲被魔气压得跪倒在地,鼻间的呼吸急促无序,痛得快要昏过去了,被魔族触碰更是让他感觉耻辱万分,竟是把苍白的脸都逼出了几分血色。
少年俯下身,揪住一枚鳞片使了些劲,指腹摩挲,像是在鉴赏珍宝。
“哥哥好不威风,那么多四腿兽眨眼就灭了个干净,结果呢,遇到更强的魔气就露怯了。”
“果然妖族就是要比其他种族辛苦些。”
少年的笑意不达眼底,白弋雲看到的是赤裸裸的讥讽,然而他内心却很平静——在这个人身上感受不到危及生命的威胁,过去这么久都只是摸摸鳞片而已……
他不动声色的攥紧了早早藏于腹部软鳞中的杀器。
他无法准确的感受到对方的实力,怕只怕自己的奇袭效果甚微,如果与他的猜测相悖,便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牺牲他一人,换世间太平。
“能看得到异常数值吗?”白弋雲试探性问道。
“宿主,检测到该目标对您的杀意值为0。”系统死板的声音也有了些波动。
“是否使用道具?您的积分已达到储存上限。”
没有回应。
白弋雲费力的瞪眼,抬眸,直直地盯着眼前人,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嘴唇颤动着。
察觉到白弋雲尖刀一样的目光,少年忍不住细细打量。
面前的白蛟清俊疏朗,琥珀颜色的眸子浮着一层水光,却并不显得娇弱,横眉冷目,腰板挺得同松柏一般直,尽显不屈之态。
即便元气大伤却仍有这番底气。
少年被勾起了好奇心,稍微收敛了魔气,给了他这个开口的机会。
“一…大把年纪、还扮嫩……恶不恶心,咳……老不死。”
字字诛心。
少年呆愣地盯着白弋雲看了几眼,像在确认,微张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
一股无名之火在他心头窜动,又因无处发泄而默默熄灭。
憋屈极了,他甚至能幻视那一小搓未燃烧完的灰烬,里面埋葬的,是他本不该有的期待和被猝不及防暴击的错愕。
“……看在你确实是我哥哥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不久,他缓过神来,重新回到嘴角的笑容都有些许扭曲。
“不过,得把这个送我留做纪念。”
他终于把白弋雲额角的那枚鳞片拔了出来,还留了些连接着的血肉。
一时之间伤口血流不止。白蛟被拔鳞的痛楚不亚于在刀山上滚一遭,白弋雲拧眉,泪腺分泌出生理性的液体,他硬生生忍住了想痛呼的欲望。
“好漂亮的鳞片。”少年拿在掌心打量,又留恋的看了几眼白弋雲还露在皮肤外的白鳞。
“可惜,若是秃了就丑了。”
白弋雲嘴唇蠕动,像是又有话要说。
“哥哥想当哑巴吗?”少年回之一笑,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头一次被人这么贬低,他已是手下留情。
少年指尖探出一缕魔气将鳞片穿孔,再仔细穿好绳子挂在白皙的脖子上。
食指上还留着血迹,他瞧了几眼,脸微微红了,却并不打算清理,只是抬起头,弹指将一枚黑色的棱形晶核投入白弋雲眉心。
这一动作好像费去了他大半力量,连带着身边的魔气都淡了许多,白弋雲得以喘息片刻。
少年双目如潭,沉沉地盯着眼前落魄的白蛟,轻声说道:“不用担心,我待不了多久,对你造成不了威胁,不过,还会再见面的,哥哥……”
念到最后一句话时,那声音越发轻渺了。“届时,希望哥哥别被世俗之见所局限。”他低喃,言语中似有不舍,只是不再回头。
黑雾渐浓,周遭的景物扭曲,出现一个深邃的漩涡,少年被牵引着走了进去。
待人消失后,一切恢复原状。
“呸!”白弋雲挣扎着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眉心传来一股针扎般的刺痛,席卷全身的痛痒随即而来,四肢的力气被迅速抽干,不过几分钟便彻底瘫倒在地。
汗流浃背,像是浸在水里。
血液淌在他眼皮上,又顺着颧骨流下来,充斥鼻腔的还是那股臭不可闻的魔气,他近乎想屏住呼吸。
被隔在结界外的魔族从另一处裂口中钻出来,成群结队,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对眼前身受重伤的大象虎视眈眈。
群蚁尚能噬象……
他视野晦暗,脑袋里接连闪过生平经历的片段。
走马灯?他活这么久,记忆怕是几天几夜都放不完。
更何况,机会就快来了。
沙哑的低吼声朝他不断逼近,却迟迟没有魔族朝白弋雲扑上去。三尺剑微微亮着,悬浮在半空中,剑锋寒芒摄人心魄。
未曾缔结契约的宝剑不应有如此反应。白弋雲来不及细想——“宿主,空间阻断器投放成功,效果已触发。目标近期不会再出现。”
空间阻断器的投放成功率随目标松懈程度浮动。
系统不禁默然,它从未见过以语言攻击投放道具的宿主。
听到这一声熟悉的提示音,白弋雲不再佯装弱势,虽说他的确伤势严重,只是远不到跪地等死的程度。
但凡是个活物,于弱者的态度总归是轻蔑的,而对一个远古时期的大能来说,这一点更是贴切到了极致,就好比没人会和一只奄奄一息的蚂蚁较劲。
在明知道敌不过对方的情况下,还是饰演一个彻头彻尾的弱者来得明智,如此,能最大程度的确保对方放松警惕,方便他反击。
可被一个素未谋面的魔族叫‘哥哥’是他始料未及的——以命相搏的死局破了,计划有变,虽然他的急中生智挺乱来,但就结果而言,也说不上坏。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不是事发突然,他绝不想借用外力来拖延时间。
直至今日,自己仍然没有完全接受系统的存在。
额间黑晶仿佛有某种奇特的功效,熬过最难受的时候便会将气力逐渐返还。
那股不同于灵气温润,又不与魔气般令人作呕的力量经他全身游走,竟是让他在这魔气滔天的后山都有了一战之力。
白弋雲伸出手,三尺剑乖巧的飞过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剑鸣。
剑鸣响彻群山,把天上飞鸟都惊掉几只。
一众魔族闻声伏地怒吼,口中滴下的涎水都同毒药般,把土地烧得焦黑。白弋雲身体一晃,稳住心神,五指握紧剑柄,冲上去杀了个酣畅淋漓。
黑晶在白弋雲额头忽明忽灭,他由此失去了感知危险的能力,那些曾经于他是巨毒的魔气,如今同普通空气般被他吸纳自如。
黑烟渐浓,他屠下的魔族头颅渐多。
四面皆是敌,他扭身将背后的一个魔族劈成两半,又回旋剑刃把钻了空隙、一拥而上的魔族的四肢斩断。
刀刃切割皮肉骨血的钝感清清楚楚的传到了他的手上,他神情一滞,动作却没有停下。
啪嗒——那些黝黑的残肢落在地上,流出的液体也是纯黑,只剩下一副躯干与头颅的魔族发出嘶嘶的微弱声音,丑陋的脸庞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这着实罕见。
然而白弋雲却再分不出神来留意这些了,与系统的联系莫名被切断了。
结界的口子还没补上……里边的魔气源源不断的往外泄漏,已经把天空彻底盖住,而他仅是应对这些魔族都已是殚精竭力,根本找不到机会去修补结界。
时间过得极慢,他鲜少有这种感受,然而此时度过的每一秒都难熬至极。
不知道挥剑斩击的动作重复了多少次,又有多少魔族葬身于三尺下,已经有些魔族怯战了——它们比一般魔族体型瘦弱些,躲在角落战栗,仿佛已经预见自己的结局,舍不得白白送死。
那颗黑晶在他眉心发着颤,像是在痛苦的哀恸,哀求他放下手中剑,针扎一样的刺痛再次于他的身体肆虐,软硬兼施。
可他势必要将这些祸害斩草除根。
极其矛盾的两种情绪相碰撞,扯得他脑袋生疼。
眼前的景象闪烁明灭。
白弋雲喉间发出几声闷笑,看着眼前不断涌上来、前赴后继送死的四脚兽,那些他一手造就,翻滚升腾的黑烟。
莫名不安。
又想起了那个雷雨夜。
那个无数凡人因他丧命的雷雨夜,这两者本没有什么可比性。
“警告!警告……宿……意识形……出现严重偏……”
白弋雲听不清,一瞬间他的脑袋里涌进了太多声音,四脚兽那些含糊不清的低吼声也在他耳中逐渐清晰了。
喜?亦或是憎?他听不懂,他绝不可能听懂。
白弋雲恍然觉得这漫山遍野的黑雾都是血,流淌着的,刺眼的血,梦中的人们的哀泣也在此刻于他耳边响起。
是心魔,他确定。
“小白……是在这儿吗?”很熟悉的声音。
“咳……好呛…你说老…要…,我又擅……禁……”耳边嗡鸣一片,他只抓住零星几个字眼。
“小白!你去哪儿?!”
少年大叫,白弋雲回魂了。极其亲切,与他浑然一体的一道灵气朝他冲过来,如疾速飞来的箭矢贯穿他的身体,没有痛苦,身体像浸在一汪清泉,凉丝丝的。
他眉目舒张,却看见漫天飞雪如骤雨般从天而降,又重重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击打声,弹跳起来。
“滴——正在执行强制重启……”
冰雹?他眼前一黑。
摇摇欲坠的意识终于支撑不住,沉进漆黑无际的深渊。昏迷前,不知怎地,脑袋里浮现的是徒弟狡黠的眼。
再不抓紧,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