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赋》白景

3、第三章

　　晨露犹新，巷尾一声早更，穆王府的刘大夫站在水井前抖了抖袖子，眨巴眨巴熊猫眼。
　　昨天晚上刘大夫和半个王府的下人围着一个新来府上的公子折腾了一夜，现在想起来刘大夫悬壶济世的小心肝都还一抽一抽的：经脉脆弱成这样，还这么能折腾，知道自己命不硬，你就早点晕嘛！刘大夫心累地擦了擦额角，摇头长叹：唉~~现在的年轻人啊~~~~~

　　养云正阁里，任青影觉得双腿似乎又长回了自己身上，勉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扑鼻而来的就是一阵清润的梅香。
　　“醒了？”
　　任青影看见那人乌金色长衫的衣角，醒了醒神，抬起头便又是一张笑脸：“给穆王爷请安。敢问区区这是身在何处？”
　　顾凌云轻声笑了笑，捉过手边的荷叶花茶：“暂且还在鬼门关外。”
　　任青影捞过搭在床上的青衫，摸啊摸，摸出那把刻刀捏在手里：“劳王爷费心，区区也算得半个郎中，小风小浪，尚且有命消受。”
　　“阁下谦虚了，岂止半个郎中。”顾凌云眯起眼睛，看眼前这人系好里衣穿外套，穿好外套找鞋子，手里的茶杯抖了两抖，“看公子给柳公公下毒的手法，府上医师尚待学习。”
　　“王爷谬赞。”往肩上搭好虎皮，任青影又不着痕迹地玩起了那把刻刀，一双眼笑盈盈地望着顾凌云，“不过是柳公公似乎在评判区区的价值一事上有些困难，于是区区便想请公公帮这个小忙，好让王爷亲自评判区区是否有入住养云主阁的价值。”
　　顾凌云挑了挑眉：“你就如此确定你有这个资格？凭你全身承不起丝毫内力的经络？”
　　任青影低头轻笑：“王爷所言极是……”话没说完，手里的红缨刻刀就不知去了哪。古有飞来横祸一说，董世卿站在门边，泛白的小脸旁边，就稳稳钉着仁青影的那把亮晃晃的刀。
　　“咳咳……在下不才，是文苑的，脚步有些重。”董世卿笑笑，“在下见王爷和任公子相谈甚欢，便没有打扰。这……玉安府来人了，另外……”他侧过身向顾凌云略微躬身，“皇上召王爷入宫。”
　　顾凌云思衬片刻，看任青影悻悻地去门框取刀，一双腿还分明跛着，揉了揉太阳穴道：“让玉安府的人进来，子渊，随我入宫。”

　　顾王爷前脚踏出府门，任青影支撑了半晌的双腿立马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冷冰冰的地板上，正逢玉安府的姑娘挎着个小篮踏进了房。任青影疼得眉头紧皱，听见人声便抬起脸朝人笑笑，小姑娘见状倒抽了一口凉气。
　　据惜月姑娘回忆，当时卯时六更天，天蒙蒙亮，王爷住的阁子里一桌靠墙，一椅靠窗，一陌生男人伏跪于地上，一脸苦痛的表情作强颜欢笑状。惜月姑娘操着正统川南口音与玉安府众下人热烈讨论：“我觉得他衣服也没咋个扣好哟，你们说这是为啥子嘞？为啥子嘞？”
　　实际上任公子即使从脚踝到膝盖没一处不痛，一见惜月姑娘仍旧立马收拾好痛苦的表情，风度翩翩道了声早安。
　　惜月姑娘爱心一时泛滥成灾，小心肝不停地抽痛，“你你你”了半天没有“你”出个所以然，最后终于憋出一句：“你……没事吧？”
　　任青影又笑了：“没事，就是腿……不大方便。”
　　任公子一句话，导致了心情还未平复的查房刘大夫直接撞见了这样的情景：任青影挺尸于太师椅上太爷状，玉安府的丫鬟满面心酸为之捶腿，玉安公主送给王爷的早点委屈地冒着腾腾热气被撂在一旁。大夫经过昨晚一夜，接受能力有了历史性的突破，他什么也没有说，沉默地合上了房门。
　　任青影腿上的筋脉慢慢地通络，伸出手在袖里摸了摸，摸出只碧绿通透的翡翠锭子：“人道软玉配美人，这一遭照料，区区谢过姑娘了。”
　　有句话叫做拿人手软，惜月有些犹豫。
　　任青影不收手，又道：“姑娘的主子是闻名遐迩的翡翠玉娘，这种小玩意儿该是见得多了，不足挂齿。”
　　惜月盯着任青影的笑脸久了有些承受不住，脑门一热就收下了，垂着头笑：“其实公主的收藏，大都是和墨玲珑一起收在温玉阁里的，奴婢平时哪能见到……”
　　任青影眼睛睁开一条缝，问：“墨玲珑就是传说中太后一口应下，定作玉娘未来嫁妆的那只？”
　　“是啊……公主是太后的掌上珠、心头肉，也不知道哪家王孙公子能娶到……”
　　“姑娘说笑了。”任青影一双笑得弯弯的凤眼在惜月看来有些戚戚然，“十指不沾阳春水，也肯为顾王爷做一盒早点，公主的心思……这还不是明摆着？”
　　“那是因为他们是表兄妹所以才……才这么亲密……”惜月的表情抽动，抽动着，内心狂呼：公子你不要这样，看着多让人心酸啊~~~~~~

　　又过了几刻钟，顾凌云应该快要回来了，惜月若有若无的脚步也消失在穆王府深深长廊的尽头，养云主阁里又一声青瓷茶盖轻碰杯口，任青影喝完初冬早上最后一口花茶，没走到房门，又倒回来从篮子里偷了只糯米馍，笑嘻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