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赋》白景

1、第一章

　　楔子

　　“见着王爷为何不跪？”

　　正堂中央放着个六鼎的香炉，里面丢了块沉香漫漫地熏着，屋里氤氲着袅袅的香——昨天已经立冬了。
　　左手边的青年月白色的衣裳，眉宇间有抹贵气，腰际一块暖玉、一柄长剑。右手边的青年笑得温柔轻佻，在本来已经比外头暖和得多的养云轩正堂里，一袭青衣上却还披着件厚厚的虎皮坎肩，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精巧的带环刻刀，环上束着一缕红缨，垂在白皙的手腕上。
　　“都长得这么漂亮，一青一白，莫不是遇着蛇妖了？”董世卿负手站在王爷的榻旁，笑得饶有兴味，眼神上上下下在两人身上打转。

　　“问你们呢，啊？”柳公公人矮，凭生也就嗓音吊得高，此时作正宗狐假虎威状。
　　白衣青年冷着张脸皱起了眉头：“王爷还没说话，你一个下人，倒先训起人来了，这是什么规矩？”
　　榻上的人这时开了口，一把清冷的声线：“王爷还没说话，你一个上门的食客，倒先训起本王的管家来了，这又是什么规矩？”
　　这白衣青年原本也是名门子弟，只不过家道中落，半辈子也没受过这样的闲气，一咬牙道：“在下来王府也不过是想王爷剑术冠绝天下，说不定能逢上伯乐！王爷若不识我，在下也不信这天下之大，就再没有弹剑之处了！”
　　话音一落，了无回应，屋里屋外都只剩下门外梅枝簌簌的响声，一只鸟欢快地飞过来，从门口经过愣了愣，收声，绕道，飞走了。
　　董世卿心道这堂上堂下两张冰块脸可谓相映成趣，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说辞正准备打个圆场，却见堂下青衣公子动了，拢了拢雪白的坎肩，冲着榻上出了名喜怒无常的顾姓王爷灿烂一笑，温文有礼地往这把火上浇油：“王爷是武将，听不惯这些世家公子咬文嚼字吧，不如区区给王爷翻译一下。这位使剑的大侠是说啊，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顾凌云抬眼，看堂下那青衣人笑得满脸桃花开。青衣公子左手一翻，红缨又搭上了手腕，笑道：“那，王爷，留是不留？”
　　柳公公心里有点发虚，身子一躬，更矮了：“那王爷的意思是……”

　　这故事也许可以就这么算作是始于顾王爷的这四个字，顾王爷说：
　　“那就留吧。”

　　第一章

　　乾纪末四十二年，是极其折腾的一年。南有倭寇窥伺，数次和谈未果，又逢长江溃堤，偏偏应郑帝顾天雍不思朝政，荒淫无道，天天被搅合在一群女人的后宫争斗里，没能抽出闲工夫装出个勤政爱民的样子，于是第二年，他被自己的亲弟弟撂下了台。
　　茶楼里说书的八字胡先生有言，俞南王帅军兵临城下，那个西风烈烈是彩旗飘飘，豪情万丈的俞南王朝众军抬手一挥……还没挥到底，应政帝就不负众望地自缢了。俞南王侠骨柔肠难忘兄弟情深，把在应政帝生前将他折腾得死过去活过来的后宫潇洒地一把火给烧了，二十八嫔妃火海殉葬，东宫三万六千株冬梅毁于一旦。
　　后来俞南王俞秋称了帝，改年号为永定，定俞天赐为太子。次年冬，俞天赐登基，又是个侠骨柔肠的主，封了前朝太子顾凌云为穆王，赐穆王府，还重植三万六千株梅花，筑了一十八阁养云轩。

　　“原来王爷喜欢梅啊。”青衣的公子姓任，名青影，此时在寒风中的养云轩大院里缩着脖子，“这株梅可生得不容易。”说罢朝房门口最出类拔萃的一株梅花——后面正堂里的大暖炉谄媚一笑。
　　大冬天的，董世卿手中一柄折扇，笑道：“是啊，举朝仅此一株的夜梅。”
　　“夜梅？”白衣公子叫林潇，抬头细细打量，思量这“夜”字名从何处。
　　任青影笑弯了一双凤眼，看向准备回养云正阁的顾凌云：“王爷种的？”
　　“皇帝送的。”顾凌云看屋外飘起了小雪，又抬眼望了望小楼，柳公公心领神会，一路小跑回王爷住的养云阁准备暖炉。
　　“王爷和皇上交情不错嘛？”任青影随意地接过话头。
　　董世卿捏了把冷汗。“在王爷面前提起皇上会有什么后果”这个历史遗留问题，这几年来已经没哪个食客有胆子实践探索了，和皇上有关的话都成了下人的禁句。门房最怕的就是轮到自己当班时，赶巧皇上来了，进屋通报前都得想想自己一家子老小，抹一把诀别泪。而关于无比亲民的顾王爷喜怒无常的传言，也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顾凌云定定地看着红梅下一袭青衣，微眯起眼睛。董世卿只觉得一阵凉风沁人心脾，幽幽地收了扇子。待一根筋林潇发现气氛有变，右手猛一摸上剑柄，顾王爷已经转身上了楼。

　　别了董世卿，两人来书房登记注册，书桌旁边坐着柳公公，手里捏着支狼毫笔当阎王的判官笔使。
　　“刘玺？”
　　“学生在。”
　　“文还是武？”
　　“文。”
　　“有什么备注不有？”
　　“去年殿试的吏部考试落了选……”
　　柳公公大笔一挥：“文苑儿十三厢！下一个，林潇！”
　　“正是在下。”林潇冰雕的一张脸。
　　“文还是武？”
　　林潇一洒衣摆，露出腰间乌黑一把长剑。柳公公撇撇嘴，笔在簿子上一勾：“还有什么要说的不？”
　　林潇还是一张傲气的小脸：“林家剑法，无需多言。”
　　柳公公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在簿子上写了两笔：“武苑四阁！下一个！”
　　“小生王稻，字要德。”
　　“文还是武？”
　　“呃……文。”
　　“有功名不有？”
　　“……”秀才咽了咽口水：“学生不才，考了十年有余好不容易考上秀才，学生实在不想往上考了，公公你就收了我罢！”
　　柳公公笔头一指：“门外大街！”
　　听着外面越来越远的杀猪般的喊声，任青影抱着手臂眼儿弯弯地笑：“柳公公，王爷已经收了的食客，可还要过这么一关？”
　　“登个名儿，就没你什么事儿了。”柳公公瞟了任青影一眼，埋头道，“文还是武？”
　　“武。”任青影笑。
　　“备注？”
　　“公公实在要写，就写个内力全无罢。”任青影还是笑。
　　柳公公愣了良久，眉毛一挑，嗓音一吊：“养云十九阁！”

　　仁青影随着柳公公在偌大的王府里七弯八绕，眯缝着眼睛笑。不愧是穆王的养云轩，食客们住的偏阁，都是雕栏玉砌，万梅倚户。
　　“这是养云轩第十九阁。”柳公公顿住了脚，“今后你就住这儿。”
　　民间传闻，穆王府养云轩文武一十八主阁，又有新修文武两苑，偌大的金屋银苑里住着千面千人，都说不遇，怀的是不是才，就说不准了。要是方才任青影没有听错的话，公公喊的是养云十九阁。青衣公子在自己的未来房产面前，抽了抽嘴角。
　　号称山寨百晓生的八字胡先生也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穆王府的门槛月月都在换，府里二十来栋小洋房却从来没住满过，仁青影心料他一定没有亲自来过，踏破了门槛的人被柳公公火眼金睛一滤，多半都被送来了这成功路上的过渡区，茅屋，漏雨，屋里一个坡脚桌子，配了只坡脚椅。
　　“你待在这里老实点，别以为会耍点嘴皮子就可以在穆王府白吃白喝住安稳了。”柳公公抖了抖衣领子。
　　任青影掂了掂手上的刻刀：“亚圣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难得公公如此看重，区区只怕担不起公公的厚望。”
　　“哼，不过是个耍花腔的。”柳公公就着跛脚小桌子倒了杯茶幽幽地喝着，喝罢阴恻恻一笑，“学武的人没有内力，不就跟婊子不会□□一样？”
　　任青影看屋外悠悠地飘起了雪花，半晌没说话，转过身来又已经是满面春风，走进茅屋又倒了杯茶：“公公教育的是，区区敬公公一杯，以后还请公公多多关照才是。”
　　青瓷茶杯里数点清新的绿意，是上好的龙井。柳公公纵横的一张老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二五八万地接过茶抿了一口，想这也不过是个不经吓的，下一秒就二五八万地僵着身体直挺挺地压在了小茅屋脆弱的门槛上，完成了人生中最后一次对弱者的完美阶级压迫。
　　“啊——”女人的尖叫声滑破了经年不起波澜的穆王府的冬天，顾凌云手里的茶盏一抖，溅了几滴在墨底金纹的裤腰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