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厌》加酱不加糖

2、张阿婆的故事（婆婆视角）

　　几十年前的中国当真是乱啊。战火纷飞，众生皆苦。但即使整个国家穷的叮当响，也还是有人大鱼大肉，沉迷于温香软玉，发战争财。不过我也没什么资格批驳他们什么。那些老爷夫人小姐不来，戏班就没钱赚。没钱就没饭吃，整个戏班就要垮了。现在的戏剧琵琶什么的是艺术，但放在以前，战乱时，不过是下九流的把戏，讨达官贵人一笑罢了。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骨气啊。至少当时五岁学琵琶，在戏班待了七八年的我是这样想的。
　　那时也有些读书分子，自诩清流，对我们骂的那叫一个狠，字字诛心。大家不过都是想活下去，谁又比谁高贵呢？
　　但是批驳文字写的最好的叫张清明，也是赫赫有名的大才子，你张阿婆的爹。呵，那人骂人都骂的斯文，你张阿婆随他，温温柔柔的。但是呢你张阿婆也爱看戏，只能偷偷来看。我呢，当时就爱和那些身上有脂粉香的女孩儿亲近，别的小姐不爱搭理我。你张阿婆不同，说两句就脸红，只会嗯阿嗯嗯的。
　　后来一来二往就熟了。我给她弹琵琶听，她叫我识字。
　　再后来，嗯，再后来时局更乱了。
　　张清明是知识分子，朋友也多。不久就有人伸出援手，帮助他和家人迁去安全的地方。你张阿婆心软，去求她爹想带我一起走。我当时是不信她会成功的，没放在心上。后来到了我们平时约好的日子，拿着琵琶去给你张阿婆弹琴时。没想到张清明也来。他可能没想到我那么小那么瘦弱，心生怜悯没说什么狠话。他说他可以带我走，但我以后不能再弹琵琶唱戏了。我说什么都不肯，我喜欢弹琵琶，也喜欢唱戏。不觉得弹琵琶比他们文化人弹古琴低贱，也不觉得唱戏比他们吟诗颂赋粗鄙。说完我扭头就走，走的可潇洒了。
　　最后张清明还是答应带我一块走了，让我跟戏班的人说好，该给的钱要给。我当时的确有点积蓄，但当时戏班人人自危，班主都已经自顾不暇了，哪有人来管你还在不在戏班。我就想着直接溜走，反正戏班每天都有人不见，可能是溜走了，也可能是被谁掳走了，谁在意呢。
　　没想到张清明知道了，固执的要带我去找班主。我起初不愿，一去肯定要把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钱全交到那无良班主手里。他还说不去就不带我走。我最后还是和他去了。他还硬是要班主把什么学徒契给我。后来我才明白学徒契意味着什么。
　　去到安全的地方，本来我也没想着还能继续跟着他们，不过张清明是个心软的人，去到新地方也没扔下我，让我在他们家做做家务，和你阿婆一起做做伴，把我当半个女儿看。日子也就这么一日一日平平淡淡的过着。但战乱的年代，平淡是奢侈，动乱才是常态。
　　战火还是烧到了家门口。时不时流窜在街头杀人的散兵，预示着这里也将不久变得荒芜，最终沦陷。但张清明已经无力再逃，年末他患上了这里的医生都治不好的病。病魔带走了他战斗的力量，却磨不掉他的风骨与意志。他觉得他应该死在解放民族思想的战场上，而不是死在病魔手中。超负荷的工作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我想他是心甘情愿的。
　　在一天清晨，我要去叫他吃早餐时，发现他趴倒在书桌上手里握着笔一动不动的。他死了，死在漆黑的夜里。当第一缕曙光穿过黑暗照进屋里，我发现他时，窗外院子里最后一朵梅花悄然落下，留下一地残红。
　　我与你阿婆相依为命。
　　值得庆幸的是，比敌军先一步到达的是援军。你阿婆就是在那时遇到了要等一辈子的人。
　　他叫杜风。是援军的一员，听说原先也是个读书人，好像还是什么大家族的富家子弟。
　　张清明去世后，我和你阿婆请求去军队里帮忙。还好张清明带我们到这时，送我们去医院学了点简单的包扎和伤口处理。张清明去世后，我们也能找到份工作。战争年代，能打仗的人少，能治病的也少，一个人要当两个人用。每天都有伤员送来，杜风就是其中一员。你阿婆当时就负责帮他处理伤口。你阿婆书香门第出身，吟诗做赋，不在话下，有时晚上回给想家的伤口疼到睡不着的士兵读书念诗。可能是读书人的惺惺相惜，你阿婆和杜风越走越近，直到一个人愿意用命守护她一辈子另一个愿意为他读一辈子的书。
　　他们结婚了。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没有随礼，却有整个军营的祝福。
　　他们很幸福。
　　过了几年，他们有了孩子。
　　孩子刚一岁时，战事变得更加吃紧。杜风申请了去前线。
　　你阿婆给他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带多了就是累赘，但你阿婆很是认真仔细。他们都明白，这些年虽有动乱但他们还能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是前方战士用命挣来的。战乱时，哪个家庭没流过血呢，现在轮到他们了。
　　临走时，杜风紧紧抱着你阿婆说：“原先我不叫杜风，我希望自己能像风一样自由，不受拘束，所以改名，但现在我是春风又绿江南岸的风，总有一天我会乘着风回到你身边。”
　　“张璃同志，务必照顾好自己，还有...请记得我爱你”
　　你阿婆...张璃同志红着眼眶，轻轻地说“我会等你，无论多久”
　　这一等就是几十年。
　　不过杜风没有失言，他回来了，在春风吹过云城时回到了张璃身边。
　　我去找你阿婆的儿子就是想问问怎么几十年了才回来。
　　杜风在前线时，英勇负伤，伤的是头，本来是救不活的，后来他挺过来了，捡回了一条命，但他们那个营的其他士兵没有那么幸运，都牺牲了。当时战事吃紧，士兵档案都毁于战火，科技又不发达，很难核实身份。杜风伤了头，整个人不仅忘了过去的很多事，还有些疯癫，说话颠三倒四，更难寻亲。
　　就这样，杜风迷路了几十年才摸着回家的路，但回来时斯人已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