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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阿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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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林姑娘的曲艺真是令人叹服。”
“惊才艳艳,令人难忘啊”
“姑娘不防再弹一首,让我们再体会一下什么叫如同仙乐耳暂明”
林徽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微微屈膝,向听众行了个礼便走了。
久巷茶馆的林元娘林姑娘弹的一手极好的琵琶,虽有轻纱半遮面,这周身的气质总让人觉着这是位才貌双全的姑娘。
当茶馆里的听众还在喝着茶,对林姑娘的琵琶曲回味无穷时。林姑娘却已换上常服,带上口罩,轻车熟路的弯过九曲回肠的巷子,向一户炊烟寥寥升起的人家进发。
“阿晏,你说婆婆今天会做什么好吃的呢”
“糖醋里脊”
“真的吗?!这从你这开过光的金口说出,十有八九今晚就吃糖醋里脊了”
“今早你不才和婆婆说过今晚想吃糖醋里脊吗?”
“那她也不一定做啊,万一没买到新鲜的猪里脊呢,家里没糖了等等等等突发状况呢”
“最好今晚是糖醋里脊,不然你又有的叨叨了”
“哼,你就是嫌我烦了,你刚成精和我说话时可不是这样的”
“我怎么样了?还有我不是什么精怪”
“你就是,不然我问你从哪里时,你支支吾吾什么也不说”
“……和你说不明白”
“你又敷衍我,哼”
“我没有。诶!看路。到家了”
阿晏是一个不知道从哪来,也不知道要到哪去的…人。在林徽之从婆婆的琵琶库里挑出那把梧桐木琵琶,取名为“浮生”后,林徽之就能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天生好奇心旺盛的林徽之,排查了所有身边的物品才发现声音来自自己的琵琶。那时的阿晏可以用浑浑噩噩来形容,说话颠三倒四,也就当时傻不拉几,少不更事的林徽之天天坚持的在心里和阿晏说话。有几次还把话说了出来。看自己的女儿像电视剧中能看见不干净东西的小女孩一样一样的,林母急得拉着自己的女儿四处求医问药。只有婆婆像是看明白了什么,有一次拉着徽之,只是静静看着徽之,微微笑了笑,说“你想她走吗?”当时还是个奶团子的徽之摇摇头,当时的徽之不明白为什么摇头,后来也还是不明白,只是下意识的不想。婆婆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此阿晏成了徽之和婆婆的秘密。
自此,徽之学会了怎样和阿晏在心里说话而面上毫无表现。
“你从哪来?”
“不…不……”
“不知道?”
“不要过来”
“我没过来啊”
“走开!”
小徽之默默走开
“走开!走开!”
小徽之又走开了点,不断的远离,最后小徽之一脸委屈的跑回琵琶边,三分生气七分委屈的说“再远,再远,我就听不见了,哼”
“……”
一阵沉默过后
“那你叫什么?”
“……”
“what is your name?”
“……什么”
“敢问姑娘闺名?”
“…厌”
“晏?那我叫你阿晏好了”
小徽之慢慢长大,阿晏也慢慢适应了现在的世界,不再癫狂,变得沉寂。但耐不住聒噪的小徽之整日喋喋不休,像只不知疲倦的婵。白日,应付小徽之已经用去阿晏的全部精力,回想过往这件曾经被阿晏看做头等大事的事反倒被抛之脑后。等到夜深人静,小徽之进入梦乡。阿晏才猛然想起自己应该要想想过往,但却被猛烈的头疼劝退。待头疼平息些,看着与白天截然相反的安静乖巧得有些柔软的小徽之,思绪跑到九霄云外去,思考再三也不明白这张小嘴怎么如此能说。
阿晏对于这个世界的认识很局限。当小徽之对着那个黑箱子,喔,他们叫这电视。当小徽之对电视里的两人一猴一猪一马看的津津有味时,阿晏表示不能理解。对此并不敢兴趣的阿晏却常常被小徽之硬性普及。
“我和你讲,这孙悟空可厉害了,他会七十二变,他还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说不定你和他是一样的”
“……我不是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着万一你那天也会从琵琶里蹦出来呢”
“……”
最近好像很多人都喜欢那只猴子。小徽之上完学回来,还和阿晏说老师在课堂上教她们《西游记》的课文。他们还演了《西游记》里的故事。阿晏若能被看得见,小徽之就能看见阿晏眉头紧锁。
“阿晏,我今天上课特别认真,排练我也排的好,老师说我可以演孙悟空啦”
“……”
“阿晏,老师问我为什么那么想演孙悟空,我说孙悟空可以把金箍棒变小藏在耳后,她还问我说为什么羡慕这个,别的小朋友都羡慕七十二变,我没告诉她”
“……为什么”
“如果我可以物体缩小,那我就可以把琵琶缩小,去哪都带着,这样你也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就可以和我一起上学,一起去玩”
“……”
“阿晏?阿晏?”
“夜深了,该睡了”
“那睡前故事呢?”
“以前的事想起来的都说完了,《西游记》里后面的故事,想听吗”
“你知道?!”
“我能离开琵琶四处走走,但走不远,前些日子翻了翻你的那些识字书,看着像我学的那些字的简写,不难。那本《西游记》我今日也看的差不多了,你想听吗?”
学识字学的无比痛苦的小徽之表示不理解那句“不难”的含义,面露羡慕的乖巧的点了点头。
相互陪伴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
阿晏就这样看着。看着小徽之从一个奶团子到二月豆蔻,再到桃李年华。
徽之在婆婆和阿晏的指导下,成了远近闻名的琵琶乐师。
惊才艳艳的少女很难不让人为之倾倒。阿晏看着向徽之表露爱意的追求者们,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徽之长大了。她会有自己的家庭,会成为他人的妻子,孩子的母亲。在她的人生中,自己从来都只是个旁观者。
当夜深人静时,看着安然入睡的徽之。阿晏有时也会感到庆幸,旁人都只看到徽之的一面,哪怕是婆婆这般亲近的亲人也不见得完全了解徽之,而自己,知道她的所有喜怒哀乐,不知道这算不算也曾拥有过她。
江南春雨飘零,与杏花缠绵流连。在难得的骤雨初晴时,婆婆的闺中密友张阿婆造访了久巷深处的小屋。
“哎呀呀,你这老太婆还是一如十年前的那般老啊”
“瞧你这话说的,我难不成还能越活越年轻不成?”
“我就越活越老,这些年脚不好,腰也疼。孩子让我少走动,想我颐养天年,给我请保姆。但我想你的紧,怕再不见就见不着了”
“诶诶诶,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活的好好的,想见什么时候见不着”
“你明白我的意思的”阿婆只是望着婆婆,眉眼弯弯。
“……”
“人老了,就容易想起以前的事。没有你,我怕活不到现在,我……”
婆婆静静的听,看见徽之,便打断了阿婆的话。
“徽之,来,见过张阿婆,我同你讲过的,婆婆的好朋友”
“阿婆好!”
“哎,好好好。这孩子长的好看,像你”
“这孩子从小在我身边长大,长的像正常”接着又对徽之说“去吧,切好的水果放你桌上了,洗手再吃”
徽之渐渐走远,婆婆和阿婆的说话声也渐渐听不清了。徽之只知道阿婆和婆婆聊了很久。晚上徽之要睡了,婆婆的屋子还亮着灯,窗户纸上印上了婆婆和阿婆的身影,那晚她们聊得很晚,聊了很多,好像要把这辈子的话都要说完,不说就没机会了。
过了几天,徽之从学校回来时。往日院中海棠树下两老姐妹坐着的蒲团上如今只剩阿婆一人。
“婆婆,阿婆呢?”
“走了”
“怎么没和我说,不然我就早点回来和阿婆告别了”
“我也不知道她为何走的这般急”
婆婆想起阿婆走时和她说的“我这一辈子已经太麻烦你啦,不想老了还给你添麻烦”
“麻烦什么呢,我若真嫌她烦,早该弃了她”婆婆喃喃道。
“什么,婆婆?”
“没什么,今日作业写好了吗?”
“好了,我还和阿晏去练了琵琶”
“好好好,玩去吧”
阿婆去世的消息是阿婆的儿子打电话给林父,林父告知婆婆的。阿婆和婆婆都是留在上世纪的人,平时书信来往,一致认为电话可有可无。如今电话倒是让婆婆能有时间赶去见阿婆最后一面。
徽之碰上学校放假,就随婆婆一起去送阿婆最后一程。
到达云城那天,刚好是阿婆出殡的日子。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泥泞的山路让年迈的婆婆走的吃力。阿婆的儿子很不好意思,想请婆婆在家里等他们回来。婆婆不肯,说什么也要去。徽之扶着婆婆向深山里走去。
出殡队伍里有个奇怪的老爷爷。一身破旧的绿色军装,破烂的解放鞋沾满了泥巴,皱纹爬满了老爷爷的脸,但走近了看,脸上更多的是经年累月的伤疤,嘴里还呢喃着“阿离,阿离...”
徽之久久望着老爷爷,但回过神来觉着不礼貌,转过头来发现婆婆也在凝视着老爷爷。
正巧阿婆的儿子过来给婆婆送水,问问有什么需要。看见婆婆在看着老爷爷,正打算开口就被婆婆打断。
“那是你爸吧”
“对”阿婆儿子愣了一下,马上说到
“我爸失踪了几十年了,前些时候才有消息,各种核实费了时间,尽快了都没能让我妈在见我爸一眼,唉”
婆婆听了也没什么表示,只是轻轻的点了点。
徽之听了,短短的几句话只觉得满是遗憾。
云城的夜晚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远离城市的喧嚣,这里是各种昆虫鸟兽的天堂。云城也是有热闹的KTV,只是它的顾客是青蛙与昆虫。听着窗外的蛙鸣,徽之将头轻轻靠在婆婆的腿上,想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阿婆和老爷爷...他们好可怜...怎么就没能再见一面呢”
婆婆轻轻的抚摸着徽之的头“世上的事不是都能那么刚好的,总会令人遗憾的,想开了就好了。你阿婆身旁没有丈夫陪着,这些年不也过来了,儿子成家立业,孙子承欢膝下,一家人和和美美...”
“可妻子没有丈夫,儿子没有父亲,孙子没有爷爷,怎么能算是团圆呢,和和美美也总觉得缺了一块”
婆婆久久没说话,久到徽之都已经想开下一个话题了,婆婆才缓缓开口“以后你再大些,或许就有不同的想法了”
“……那婆婆知道阿婆和老爷爷的故事吗?今天回来时,我看见你好像又找阿婆的儿子了,是说这事吗?”
“嗯,你阿婆就像是我的亲姐妹,总是想问明白些,希望你阿婆没白等那么些年。”婆婆抚摸着徽之的头发,沉默片刻才道“从哪说起呢?这一说就要说回到几十年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