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妖界反内卷》画丙

12、第十二章

　　活动第二天，随着竹子精“乐坊日报”的发布，星河“妖界传说节”的消息便传到了妖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惊动了在妖界游历的时蕴公主和寒星。

　　我正在大堂招待满堂的宾客，突然感到一阵强大的威压袭来，只一瞬间，大堂内所有的妖精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面色苍白。

　　门童高声嘶吼：“人族上师清河公主、寒星大人到！”

　　众妖听闻，立即起身，低垂着头向门口的方向恭敬地鞠躬行礼。

　　“妖界传说节？真是热闹。” 乐坊门口，鹅黄色长裙的娇俏少女戴着斗笠，抱着手臂，语气戏谑，“真是不敢巧，本宫今日来星河乐坊找狐坊主有事，各位妖族的朋友们，且都请回吧。”

　　她虽看起来不过是个十六七岁年纪的小姑娘，讲起话来也活泼轻快，但举手投足中却自有威压气势，没有任何妖敢小觑。一切活动暂停，末经理指挥着疏散妖群离开。

　　时蕴公主一步一步走近我，掀起斗笠上的帷幔，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杏眼，笑眯眯地盯着我，好像在欣赏漂亮的玩偶娃娃。

　　“小狐狸，你可真能搞事。”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语调却还是一样的温柔轻快，“真可爱的一张脸。我真喜欢你，寒星，带她一起上来。”

　　她冲我和寒星勾勾手指，轻快地往二楼包厢去了，似想起了什么，她从楼梯上回头，锐利的目光睥睨楼下的乐坊众妖：“末经理，坊主回来，便叫他来见我。”

　　我感到全身僵硬，怎么努力都动弹不得。下一秒，双脚不由自主离开地面，我被寒星像背麻袋一般架在肩上，往楼上走去，我想挣扎着让他放我下来，可是手脚却不听使唤，我费力的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狐小姐，你真是一个不乖的玩偶。”他凑近我的耳边耳语，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微笑，“这定身咒，便是一个教训。”

　　我像一根僵硬的木棍倒挂在寒星身上，他的一只手勾着我的脚背，刻意让我的头颅贴着地面，他每走一步，我的头发和额角的绒毛便扫过一寸地面。他每走一步，都有意晃动我的身体，让我的颅顶更剧烈的碰撞和摩擦地面，疼痛感和眩晕感自头皮传递到全身，不一会儿，我便感到头皮一阵温热，目之所及的地面上流淌过汩汩鲜血。

　　楼下的众妖僵硬而沉默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却没有妖敢出面阻止。今日狐璨夜外出不在，现下也没谁能够救我，晕晕乎乎中，我好像看见千绮紫色的身影冲出了乐坊……

　　我被寒星拖进了二楼的包厢，像个木棍般倒立在墙边。时蕴公主正半卧在塌上，托着腮含笑看我。

　　“哎呦，好可怜，头顶都出血了。”

　　“殿下，这狐妖搞出此等忤逆作乱的活动，定要给她一个教训。”寒星沉声道。

　　“怎么教训？”时蕴起身，好整以暇地上上下下打量我，“她长得这么可爱，现在还不能杀掉，对我还有用呢。”

　　“是。”寒星点头。

　　“逗你呢，她的血是不是很好喝？”时蕴凑近我，闻了闻我头皮上的鲜血，“可惜了，没有灵力的妖血食之无味，你喜欢的话就趁现在再喝些，等璨夜来了便收手，别让本宫难做。”

　　她说起“璨夜”两个字，语气格外的温柔亲昵，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提起自己心爱的男子一般。

　　“是”。寒星先是怔了一怔，然后便仿佛赌气一般，大力地将我的双腿提至半空中，张口咬破了我的颈动脉，贪婪地吸吮起伤口涌出的汩汩鲜血。

　　我麻木地倒立在半空中，想起狐璨夜给我的铃铛还在胸口的衣服处便欲哭无泪，可惜我被施了定身咒，连将铃铛摔在地上的能力都没有。

　　我就这样被寒星吸着血，感受着自己的生命力不断流逝，我绝望地想着会不会有谁来救我，我会不会被寒星吸成一滩干尸，这样毫无反击能力的死真是太憋屈了。

　　原本半卧着百无聊赖的时蕴公主突然坐了起来，嘴角泛起一个轻快的笑容：

　　“有意思，又来了一个有趣的玩具。”

　　下一秒，我便听得包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一个魅惑而磁性的声音道：

　　“清河公主殿下，在下狐扯凰求见。”

　　时蕴一摆手，包厢门轰然打开，一道红色的身影卷起珠帘，走了进来。他一双桃花眼瞥了瞥角落里正在被寒星吸血的我，眨都不眨地转头，朝着软塌上正坐的时蕴行了一礼。

　　“赤凰公子可是真轮国国师心尖尖上的明珠呢。”时蕴托着腮，一双黑色杏眼戏谑地看着红狐，“怎么有空来本宫这时辑国的地盘，难道是想改换门庭不成？”

　　听得“真轮国国师”五个字，红狐的赤眸闪过一丝厌恶，随即又回到玉骨风流，烟视媚行的状态，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

　　“公主心尖尖上的明珠是星河坊主，扯凰怎会是此等没有眼色之狐。”他指了指角落里的我，“这小狐狸得罪了我，我今日遍寻她而不得，听闻原来在公主这里，故而便来公主这里寻她。”

　　时蕴笑道：“原来公子是问本宫拿妖来了。公子虽是真轮国国师心尖尖上的妖，但时辑国也有时辑国的规矩。下属事情做的漂亮，本宫便已将这小狐狸奖励给他了，公子倒不若直接问问寒星大人？”

　　寒星又岂是好相与的，狐扯凰还在同他交涉些什么，我的意识却渐渐模糊。

　　双目半闭半睁之间，我恍惚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周身凝结着冰冷的愠怒，口型微动，我的定身咒被解开，整个身体跌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我正躺在末经理的办公室里，办公椅上坐着一只红狐，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吃着桃子、一边瞅着我。

　　“醒了？”他眯了眯眼，“你没死，真是命大。”

　　我老老实实感谢他出手相救。摸了摸头顶和脖子，伤口上都已经涂抹了什么清凉的膏药，止住了流血。

　　“狐璨夜救的你。”他伸手指了指楼上，“我不过是讨厌人族罢了，跟你没关系。”

　　我赶紧问他：“坊主呢？”

　　他表情严肃：“还在上面。我先带你下来了。”

　　“过了多久了？”

　　“两个时辰了。”

　　这么久了，他还未下来，狐璨夜会不会有事？想起寒星的手段，我不由得脸色发白。

　　“我本想夸你敢搞‘妖界传说节’倒是有种，却没想你竟连后果都没想过。”红狐看着我，一双赤眸满是嘲讽，“你真的以为偌大个妖界，缘何所有乐坊都对‘妖界传说’噤若寒蝉？只敢排练一出出人族宫廷剧？”

　　他的意思是？

　　我不可置信地抬头：“你是说这背后有人族在干预？”

　　“你还不算太笨。”他嗤笑了一声，“你以为，这妖界是谁的妖界？乐坊又是谁的乐坊？遍布全妖界的钱庄背后又是谁在把控？昨日那两个来捧你场的金钱豹，是你的前男友吧，你大可以去问他们。究竟谁才是他们钱庄的主人。”

　　“我告诉你，沐枝乐坊的背后是真轮国的国师，而你们星河乐坊，表面上看主事的是狐璨夜，但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却是清河公主。你别看乐坊区大大小小几百座乐坊，撇开当管理者的熊猫精，背后真正的话事人皆是人族势力。你以为妖界被四大贵族所掌握？才不是，四大贵族只不过离人族最近罢了，跪着混口饭吃。”

　　我怔怔地听着狐扯凰说话，内心的震撼无法描述。我本以为妖界和人族多年来相处和谐愉快，妖界众生自发地尊崇人族上师，而人族上师也荫蔽着妖界。却不曾想，这其中的内情竟如此幽深可怖。

　　人族早已把控了妖界的方方面面，他们自然想要维持妖界众生对人族上师顶礼膜拜的状态，而不是让妖界中流传和人族无关的，属于妖族自己的传说和故事。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却后知后觉未能参透。

　　如此严重的雷区，狐璨夜明明知晓却还是同意我踩了。他当时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答应我的呢？

　　清河公主此番放过了我，可狐璨夜明知人族的潜规则，却还是纵容我如此行事，他又能否安然无恙？

　　“你家坊主没事。”狐扯凰抱臂倚柱，嘴角勾起一丝嘲讽，“那时辑国的清河公主喜欢他得紧，不会拿他如何的。”他虽然这样说话，一双红眸却时不时朝楼上看去，眸底里是我未见过的严肃。

　　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他挑眉。

　　“我笑有位公子口是心非。”我对上他灼灼的红眸，“公子若是不关心我家坊主，早就可以离去了。如今都已过了戌时，公子却一直同我候在此处，可见公子确实将坊主的安危挂在心上。”

　　我想起狐千绮曾说的，狐扯凰与狐璨夜读书的时候曾经是室友和最好的兄弟，看今天的样子，倒确实有几分真实。

　　“你这小狐狸懂什么，本公子不过是留下来看场好戏罢了。”红狐不自然地冷声道，“那银狐不听劝，非要与人族走的如此近，当这个劳什子的星河坊主，发生任何事情都是他咎由自取罢了。”

　　我微微一笑，不再拆穿那红狐的伪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一众员工早已回去休息，入了深夜，累了一整日的末经理和狐千绮也熬不住了。偌大的乐坊，只剩下我和狐扯凰两人，在楼下焦急地等候。

　　子时的时候，门终于开了。清河公主同那白色的身影率先出来，寒星紧跟其后。我看到银狐身影的瞬间，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你这小狐狸倒是护主，竟然等到了现在。”时蕴走到我面前，黑眸闪烁，“你放心，璨夜是我的，我不会让他有事。”她说罢，踮起脚尖，双手缠绕住银狐的脖颈，在他的脸颊上印上一吻，目光中满是少女的柔情。

　　寒星的脸色也苍白了两分。

　　狐璨夜没有躲避，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温柔疏离。

　　“哼，拿好这冰肌膏，你以后怕是还用得上。”狐扯凰的赤眸闪过一丝厌恶，丢给我一盒药膏，转身大步消失在黑夜之中。

　　时蕴公主和寒星离开后，偌大的乐坊便只剩下了我和狐璨夜。我正想同他道歉，他却挥手制止了我，摆起袍子，屈膝坐在了台阶上。我便也跟着他一起坐下，大堂中心唯一的一道光束落下，正照耀在银色的头发和绒毛上，他双眸微闭，脸色苍白，脆弱的如风中的纸屑。

　　“坊主，你没事吧。”我害怕地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冰凉，整个身体都在不住颤抖。他慢慢吐出了“没事”两个字，却明显在压抑某种身体里的不舒服力量。

　　他们对坊主做了什么事？我心中突然燃起一股无名怒火。

　　我好恨。人族究竟比妖族高贵在哪里？他们为何能对我们予取予求，而我们却只能像奴隶般摇尾乞怜？甚至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

　　“坊主，我好恨。苍天何其不公！我们妖精为什么不能如人族一般修炼！”如果我们妖精也能有灵力，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再睁开眼时，面色又恢复往日的那种清淡温柔。

　　“小闹儿，事情并非你所想的这样，人族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可取之人。寒星为人虽嚣张乖戾，但清河公主却并非不讲道理之人。”他微笑着握了握我的手，“你且安心，妖界传说节的活动你办的很好，《龙凤诀》也还能演。”

　　真的？我吃了一惊。我本以为寒星这么一闹，《龙凤诀》一定彻底泡汤了。时蕴公主缘何能同意《龙凤诀》继续演？难道确实是因为她非常喜欢狐璨夜的缘故？

　　那么坊主呢？狐扯凰说星河坊主是时辑国的势力范围，那么狐璨夜为什么会愿意成为星河坊主，受清河公主驱使呢？他是否也对高贵的人族公主心存爱慕呢？如果不是出于对公主的爱意，他又何必当这个劳什子坊主，受寒星这等小人的欺压呢？

　　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我心里仿佛压了一千块大石头，堵得慌。

　　“怎么不开心了？”

　　我摇了摇头。本想亲自问他，为何甘愿做这个星河坊主，接受人族的掌控。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我知道他做任何选择，定然有他的道理和坚持，我也相信他绝不会做对妖界不利之事。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问。

　　“好啦，我知你不喜欢人族的行事。既然这样，就更要好好做《龙凤诀》，讲好我们妖界自己的故事，不是吗？”狐璨夜微笑着摸了摸我的脑袋。

　　他说的好有道理，我用力点点头：“坊主放心，我一定化悲愤为力量，好好做《龙凤诀》的，为我们妖界争一口气。”

　　灯光下，他温柔地揉了揉我额头上的绒毛：“我相信你。以后，你不再是星河乐坊的杂役了，往后，你便是我狐璨夜的助理。书房也莫要偷偷去了，光明正大的去就是了。”

　　那天晚上，我怀揣着复杂而奇幻的心思睡着，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只眼角有三颗泪痣的银狐又入我梦中，它在我梦中身受重伤，被三只利箭射穿心脏，待我赶到时，它已倒在血泊之中，我抱着它大哭大喊，大声求救，喉咙却好像被一股力量撅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的生命力流逝，最后死在我怀里。

　　我从梦中惊醒，看着房间漆黑的墙壁，和窗外皎洁的一轮月色，才敢确认这不过是噩梦。再次睡下的时候，我不小心摸了一下枕头，却发现枕头套早在我不知不觉中，被做梦时的泪水浸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