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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男主视角(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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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宫门,皇帝传唤。
我徒步入殿,每一阶都走得格外沉重。
殿内兄弟们已然聚齐,二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站在侧面,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被绑住,跪在殿中央。
我向皇帝跪地行礼。
“看看他,你认识吗?”皇帝的声音传来,我听不清他的情绪。
我回头看那个乞丐似的男子,觉得眉眼有些熟悉。
“回父皇,此人眼熟,但我确定不认识他。”我压下心中的疑惑,笃定地开口。
“是吗?”皇帝语气渐凉,“他说在大皇子府里你们三人曾共谋大事呢。”
我猛然想起,他是仝振。
去年十二月十五的晚上大皇子约我与他吃过一顿饭。
去年,去年十一月我好像也见过仝振,在大皇子旁边,是在…醉鼎楼。
倒不知四弟定的是几楼的包间?
三楼,只是囊中羞涩,订不上靠窗的位置。
三楼,不靠窗。
当时大皇子和仝振在谈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一段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有印象了吗?”
我不能让此事咬死,否则我必会被归为大皇子同党。
“回父皇,我绝不认识他,共同谋事更是无从谈起。”
“他胡说,我们见过,在去年年末我们……”
我打断他的话,质问道:“去年年末我确实接受邀请前往大皇子府,但我身体不适,从未踏出过院门,怎么会与你相熟?”
“大皇子邀我与你同桌吃饭,还向你介绍我,你怎会不认识我!”
“笑话!”我轻蔑地瞥他一眼,“你是谁?也配与我同桌,也值得他向我介绍。”
“那日只有我们三人在场,此后我又同你多次联系,你绝不可能对我没有印象!”
“当时留下的侍者若是你,那岂不是你与他胡乱编造即可,况且我何时同你联系过?”我指着仝振,抬头望向皇帝,“一面之词,空口无凭,竟就这样污人清白,还望父皇明察!”
对峙之时,稽查司的人到了,跪下奉上两个木匣子。
郭贳端上御案。
“俱是从四皇子房间里找到的可疑物件,请陛下查看。”
大殿上只有翻纸声。
可是我前几天特意收拾过,不该有这样的物件。
“这就是你说的清白!”皇帝手中的纸被撒落在地。
我连忙往前挪动膝盖,弯腰捡起几张来。
是几封信,落款是仝振,写给我的,从今年二月到七月都有,大约在汇报谋逆事宜。
我抬起头来,说道:“晋王事发至今已五日有余,这若是真,我怎么也能销毁掉这些的,这是假的!”
“这就是我写给你的!”仝振哭喊着,不似作假,“陛下,这就是我联系四皇子的证据啊。”
“儿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隐瞒,便教我天打雷劈!”我瞪大双眼,右手三根手指竖起,立下毒誓。
皇帝向下扔了个木牌,正中我的左额,怒气不减反增:“好一个宋瑄之母赵秀娘!这年岁恐怕不短了吧,宫中向来忌讳他人私自祭奠,你在干什么!”
我没做什么,我只是心生怨怼。
怨他遇见阿娘,怨他有我这个孩子,怨他当年把我和阿娘接进宫里,怨他纵容妃子作恶,但凡,但凡他有一件事没做,阿娘都不至于早早惨死宫中。
她才不到二十四岁,那么活泼,那么年轻,就生生耗死在这魔窟里了。我身上的每一道疤痕,我脚下并不凹凸的土地,我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都提醒着我,我再也回不到穷困满足的儿时梦里了。
北军失援,恽州失守。
我没有亲人,也没有故乡了。
从前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现在也要孤零零地走向死亡吗?
我被皇帝囚在辟狱。
辟狱是黑暗的,寂静的,潮湿的,散发着一股血腥的腐臭气味。
牢里没有衣被,只有几摞稻草,我把稻草平铺在地上,今晚大约只能和衣而眠了。
现在想来只觉是不幸中的万幸,我与姚熙断绝已久,信客对我们来往的那两封信已然是记忆模糊,不然真要是顺藤摸瓜,利用栽赃……
我抬头,发现光束狭窄,只在辟狱紧闭的窗子边框处挤了一丝进来。
八月廿一未时,我在辟狱用完午饭。明日一早,我将接受审问。
晋王坚持了不到三天,不知道我会被关多久。
若大皇子良心发现,还我清白,兴许我还能活着出去。
希望如泡沫般短暂而易碎。
负责我的人姓吴。
他还给我安排了一个刑官——林出,大多都是林出在审我。
“四皇子,还不招吗?”
“本宫说了,本宫什么都不知道。”
“大皇子,哦不,宋玮,他可没有否认你的参与,招得快些,我们彼此都轻快。”
“本宫不知道。”
他笑了,“总有人妄想撑过去,最后都招啦,”林出把头凑近,声音里带着戏谑:“我们这专门伺候身份贵重的犯人,从来不用那些不入流的酷刑,全是精挑细选过的,保证不留痕迹,痛不欲生。”
我不说话。
“您再想想,我先给您准备着。”
不多时,林出开口:“想好了吗?”
我没理他。
“看来您是一点都不听劝。”他招招手,唤来几个粗壮的汉子。
他们把佛珠向上撸,往前拽我的手,大拇指按住手心,食指在手背扶着,余下三根手指紧紧握住手腕。
我动弹不得,手指挣扎着。
一人攥住我的中指掰直,林出捏着根略粗的针对着我的手跃跃欲试。
“放心,留着您的指甲盖。”
他们不敢太放肆,只是将针刺入我的指腹。针由细变粗,死死钉住,血顺着缝隙从针孔沁出。
未知的恐惧放大了疼痛,我身上冒出冷汗。
辟狱阴凉,风吹得我阵阵发瑟。
食指、中指、无名指都刺得很深,我已经无法弯曲手指。
林出抽出那七八公分的针,捋着指节缓缓压出血,皮肉之间的细小裂口黏上又分开。
“想好要交代什么了吗,”林出让他们端盆冷水来,“比如说王家有没有参与,又或者说曾经的李教头。啧,别瞪我啊,只是猜测嘛。”
我闭上眼,“本宫什么都不知道,更没有同党一说,你别白费力气。”
手被摁进冷水里,冻的发麻,伤口处被激得难以忍受,血珠染进水里,微微发红了一刻就都消失殆尽了。
“带回去吧。”
牢门又被锁上,我抖抖身上的小虫,轻微拢起手把香囊打开,在稻草上重新倒了些防虫的香料才坐下。
我伸直腿,用手心揉揉膝盖,今天小腿已经发青了,还好不太影响走路。
下午,我见到了吴主事。
吴主事按常例把我绑起来,他询问林出昨日对我的审讯结果。
“你不会用刑?畏畏缩缩的。”
“我用刑了……”
“呵,用什么?扎扎手指?”
林出只是赔笑。
吴主事一来,我出了什么事林出就不用担责了。
我还是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吴主事气急,他吩咐两天之内不给我饭和水,不许旁人与我说话,也不准我睡觉,我一躺下,就有专门看管我的人把我泼醒。
我嘴唇干裂,胃饿得难受,头也涨,没有人理我,我唯一能做的事只有发呆。
直到廿五上午,我才又被拉去审问。
“昨天下午去审苏侍郎了,把你忘了,这群死小子,竟也不给你添点水。”林出笑嘻嘻的。
我没力气,只当自己没听到。
吴主事问我:“你什么时候跟宋玮搭上的线,当时还有别人在场吗?”
“本宫从来都没有做过大不敬的事。”
“宋玮通过你跟谁联系过?”
“本宫从没有与他串通做过事。”
“你曾经将宋玮的事跟谁透露过?”
“本宫之前从不知道他所谋划的事情。”
吴主事突然抬手掴了我一巴掌,“本宫本宫的,昨儿刚死了一个这么不会说话的人。”
我被打得发晕。
我知道,他说的是大皇子,宋玮早被贬为庶人了,昨晚皇帝赐下一杯毒酒,就死了。
我不想死,立方还等着我呢。
只要我不松口,他们就没胆子给我胡乱编个罪名。
其实我能不能活,端看父皇一个念头,若是他想让我活,我满身骂名也能活;若是他想让我死,纵使清清白白也得死。
“你招不招,招不招!”
见我并不答话,吴主事拿了鞭子,却又猛的摔在地上,“去!拿盆来,水放深些。”
“这怎么敢……”
“磨磨唧唧的,快去!”
我被反手绑住,一人拽住我的头发摁头向下,我憋着气向上顶,可旁边有人死死制住我,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鼻腔里有水漫进,我晃着头想躲开却让水浸得更深。
“起来。”
吴主事盯着我,“说。”
“本宫……”
没等我把话说完,吴主事又吩咐:“再溺。”
我的头一下子碰到盆底发出“砰”的一声,铜盆颤颤的,水都抖了出去,还是有不少水入鼻,我忍不住要咳,又呛了一大口。
肩膀耸动着挣扎,然后又被制住。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几乎要失去知觉,才听到声音,“起来。”
我张开发青的口唇喘气,“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什么谋逆的计策,不是联系的暗线。”
“再溺。”
填满的盆里崩起水花,头发扯住头皮,紧得生疼,耳朵里被溅了水,湿腻腻的难受。水冲进喉咙,想咽水咽不下去,耳膜发涨,脑子里嗡嗡响,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减弱,意识逐渐剥离。
我被冷水泼醒,泪涕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手指痉挛。
林出用手帕擦擦我的脸,食指竖起压在我嘴唇上,冰凉的指节触到我的鼻尖,“四皇子,四殿下,别在这里装可怜,没用。”
一上午都是昏昏沉沉的。
中午他们开始给我送水,我拿起碗欲喝一口,差点被恶心得呕出来。
我昏睡了一觉,起来就被提去审问,偶尔给我分几口饭,审完了他们就把我像猪狗一样扔进牢里,我跌坐在地上细数面前的铁栏,锈迹斑斑,血痕点点。
辟狱里分不清天日,也不知道这样了多久,我是什么法子都用过,也没能再见天颜。
大概有两天吧,朝天阁里派了人来,是王荀。
我很狼狈,纯白的单衣已经发黑了,外衣也只是虚披在身上,头发杂乱,连着几天没有沐浴,身上已经沾染了些许腥臭。
“宋氏四子,荣入天阁,不思进取,触谬犯韪,现逐出朝天阁,以明圣理。”
只是逐出,没有荐死?
我仿若看到一线生机。
王荀拿出银子打点,“我们单独说会儿话。”
狱卒接过银钱,出去守着牢门。
“阁里查到叶新给你收过信。”
“叶新?”我和叶新同住一舍。
“是他。之后他就自杀了,没再查出更多线索来。”
我定定看他,期盼一个答复。
王荀望着我,缓缓摇头,“旨意不久就会下来。”
“我,我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他面露不忍,无可奈何。
“时间到了!”狱卒催促。
王荀双目含泪,握住我血污的手,“阿瑄,往后日子还长,你多保重。”
我勉强扯起一个微笑,“你也要好好的。”
王荀短暂地拥抱了我。
我们彼此都知道,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后天旨意就下来了,皇帝把我贬为庶民,流放崇州再行处置。
再行处置,是到了崇州也不一定能活吗?怎么不直接让我死了,还装模作样赐我个免枷恩典。
说起来我已经有整整十年没有踏出过京城了,不知道北边的冬天还那么冷吗。
京城附近的州县向来是体贴的,到洆州后日子难过起来。
每天走五十里实在磨人,我脚底的水泡就没断过,手生冻疮,鞋子也破了洞,我用香囊里的两块碎银向衙役换了一次沐浴和几双足够厚的鞋,方觉重新活了过来。
“我寻思着回家凑凑钱够典个媳妇儿的,典来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兄弟,你看我,我有媳妇儿。”
“滚,”那衙役对着另一个呸了口水,“典你的?到时候不知道养谁的儿子了。”
越往北路越难走,山也常见了些。
都是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往愈加荒凉的驿站走去。
衙役换了不知道多少遭,这次过路要翻山,找了当地的向导领我们爬到顶,就不知道怎么下了,所幸这山也不算高,摸索着总能下去。
十月中旬到了锺州,锺州劳役多,商贩多,地头蛇也不少。行至青建县,淌水过溪,初冬的天凉了水却不结冰,我的鞋袜沾湿,贴在腿脚上,又沉又冷。
不清楚是哪一天,我发了高热。
倒是正常,一路上吃的是野菜窝头,喝的是冰凉的水,手脚上带着镣铐,衣服没换过,赶路从没停过,也就是这一路上没下过雨,不然我这娇矜的身体怎么可能撑上一个半月才病。
遇到的这个县官很关照我,找了大夫给我看药,还白送了我一套棉服。我突然想起锺州曾是庄嫔母家的地界,也许庄嫔派人来打点过。
泰州的衙役从这县官手里拿了钱,比前边的对我温和不少。
冬风抖落得枯花树叶都没了,不然若是衬上绵延的山色,定然比如今的萧瑟多些壮丽。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景,有些震住了,“这是哪儿?”
“八百里昆山。”
之前的山跟昆山比也就是个小丘,当地人也不敢贸然上山,我们一伍是跟着一伙商队上山的,他们运了锺州的煤往阫州官府去,与我们过山是同路的。
托商队的福,我们在山上也能混个饱饭。山上有条大河,水流略急,不敢下去洗澡,大概是下游已经结冰了。
天接近傍晚,残阳如血。
累了两天,总算是要看到平坦的路了,再多走几里今天晚上应该能歇在驿站里。
走到山脚处,密密麻麻的石头向我们袭来,商队护住马,着急想躲。
来不及了,山匪和镖师们已经打了起来,山匪人多势众,手持武器,面对商队丝毫不慌,显然是很有经验。
我和衙役趁乱逃跑。
没跑成。
因为树林子里竟然藏着条河,很长,很宽,很急。
妈的,就非得死在水里?
脚镣为了方便爬山早已解开,手铐的铁不怎么样,倒不是很沉。
我瞥了眼后面追来的山匪,深吸了口气,跳进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