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女主视角(2) ...
-
又是一年春来到。
大年初一,从寅时开始街上就爆竹声声,门首上的雄鸡年画和春联前几天已经贴完了,再给灶王爷烧上香,吃一碗素馅饺,就开始给祖母父亲拜年进椒柏酒。
宅里所有的下人都得了赏赐,李管家催着他儿子立忠去各家送名刺。父亲约了同僚一起去翰林学士家里拜年,一大早就收拾好衣冠去了,还不忘吩咐着给黄大夫送一份年礼。
年就这么喧喧闹闹地过,忙得人眼都晕晕的。
正月十八王老夫人六十大寿,王况世伯下了帖子请父亲去吃酒,我们一家五口都去了寿宴。
父亲说起与王世伯的交情很是得意,按他的说法,曾祖父与王世伯的祖父都入过朝天阁,两家在当时就已经有了好交情,到了父亲这一代,更是与王世伯有三年的同窗友谊,要不是当时他年纪太小就入了考场名次太低,现在早就跟王世伯一同身居高位。
父亲说着说着觉得有些羞窘,道:“我是仅限于此了,就靠纳之了,若是他能混个六部郎中当当,我此生无憾了。”
纳之是邢夫子取给阿兄的字,取自“吐故纳新”之意。
腊梅一簇簇的开,迎春花也略开几朵,王家里很是热闹。
与父兄一同去送完贺礼,他们这些做官的就去交际了,让女使带我去园里找朋友玩,待到中午再去拜寿、吃寿宴。
王敏、常央和我聊了一会儿约着我去南面与棠花诗社的人聚聚,我对诗赋没多大兴趣,又与他们不熟,就以赏梅为借口拒绝了。
两人走后,我也不好只坐在这里,当这借口是说说而已,就起身去院里看腊梅了。
赏了没多会儿,听到有说话的声音,我有些疲乏想避避,就见一只浑身雪白的狸奴从花丛里跳出来,甩了甩毛发上沾着的杂叶。
“八万!”
那狸奴听声欲走,却被人一把揽住。
竟是宋瑄。
他抱着狸奴站起来,“没吓到你吧?”
我摇头。
那狸奴在他怀里蹬腿儿,他便换了一个姿势,“你稍等会儿,我有东西给你。”
不到一刻钟,他就回来了,把手里拿着的书递给我。
“之前答应要给你的,我忘了,现在也不晚。”
回家后我翻看那本书,是舆图绘制笔记,确实是我向他要的。
之前与他写信,偶然透露过我的志向:愿做一行客,看大好河山,绘山河舆图。他给我回信说,朝天阁里有个从工部致仕的老夫子,曾去南方治过水,重绘当时的江水舆图,他曾经向老夫子请教过舆图的画法,问我有没有兴趣。我当即向他讨要。后来他没给我,我以为他忘了就没再向他提起,现在想来,他可能是想整理一遍再给我。
今年花开的早,本以为是个暖春,却猛的冷了起来。乍暖还寒,最难将息,我生病了。
我已经有一年左右没有病的这么严重了,都忘了在床上躺着吃一整个月的药是什么感觉了。
我口生溃疡,发着低烧,头晕脑胀,食物难以下咽,真是麻烦黄大夫一边给我治病,一边还要给我开些消食的药。
好在家中对付我生病都有了经验,不到半个月我的病就有了起色,一个月我就能下地走路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想要病好利索需要再多调养几月,家里勒令我不许出门,吃吃住住的又讲究起来了,祈福食补熏艾草个个都跑不了。
五月廿一,阿兄大婚。
那是个晴朗的好天,万里无云。
家中喜气洋洋,到处贴满了红色的囍字。男服绯红,女服青绿,阿兄头簪金花红绸绕身,嫂嫂金簪镶红玉以扇遮面,真真是檀郎谢女,天作之合。
假休五日,廿六兄嫂就又去应卯了。
做官的人都走了,弟弟也去私塾读书了,家中主人除了祖母,就剩我和继母。她嫁入姚家八年,与我之间也只是面子情分,过多交往反而显得我虚情假意了,于是她在她的房里管家做账,我在我的房里读书写字,互不干扰,彼此舒服。
这几日我在房内与白榆一起忙,翻出书房里的父亲收藏的前代舆图册,与宋瑄给我的笔记一起对比着整理资料,闲暇时读读游记,做做女红,也算是打发日子。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进入八月,连连绵绵的细雨下了有四天,凉得人心里难受。
八月十五,喝桂花蜜酒,吃团圆月饼,赏中秋花灯。父亲前去参加宫中晚宴,等家中女眷拜月之后,阿兄带着嫂嫂游玩月桥,到望月楼去,祖母身体不舒服回房休息,剩下我们三人团坐聚饮。继母在旁边与我讨论下个月及笄之事,温老夫人熟读佛法又有博学的名声,想请她来给我做正宾。我自是愿意的。
回屋之后,我又去整理当朝地舆大家徐冶文的随笔,今日赶赶工,我这关于舆图的学问就算是纸上得来了。
次日清晨父亲还未归家。
“怕是出大事了,”阿兄吩咐说:“李伯,你派人去外头打听打听,昨个去参加晚宴的是不是都没回来。”
“适才王翰林家有人来问了,确实是都没回来。”立忠跟着父亲去晚宴,李管家也着急,“今个负责采买的仆役说看到稽查司的人在戒严。”
我心想坏了,回房后只叫了白榆在屋里侍候。乐谱、信件、棋谱、笔记……我把宋瑄送我的东西全翻出来了,白榆也拿了铁盆和打火石来。
“烧!”
焚的东西不少,屋子里烟味渐浓,很是呛鼻,不过我也管不得了,确认都烧完之后,我叫白榆开窗散气,就去正堂等父亲了。
一直挨到快正午,父亲才到家。
父亲一夜未睡,神色疲惫,“是晋王谋逆,皇上震怒,令稽查司彻查此事。”
父亲流下眼泪,“王临海没了。”
三日后,我和父兄去王宅吊唁。
傍晚时分,来人渐无,我寻了空去找王敏。
王敏身着斩衰,泪流满面,“教我如何节哀啊!”
“阿敏,你是家中长女,日后要撑起门楣的。”我实在不知如何安慰,只好搂住她肩背劝她坚强。
“我知道的,”王敏手背向上揩揩眼泪回抱住我,“谢谢你。”
“我们之间哪有什么谢不谢的。”
我和王敏二人的父亲是同僚,家又住得极近,从小到大我们就在一块玩。我身体不好,与外头的交际也少,王敏总带我一块出去给我介绍朋友,我认识的人大多都是王敏也认识的。
“我要回原籍守孝,姚姚,这几年你要多出去走走,三年之后我就回来了。”
“你也要好好的,我等你。”
风吹竹林,桂花落;层林尽染,误秋波。
晋王之事余波未平,一波又起。稽查司的人查出大皇子曾与晋王有过涉及,当即就把大皇子一党都抓了过去刑讯拷问。
八月廿一,白榆急急忙忙的跑进屋来,“出事了,今天早上稽查司的人去朝天阁拿了四皇子。”
“怎么牵扯上他了!”我心中大惊,虽说八月十六我就把关于宋瑄的东西都焚了个干净,可也只是求个心安,万万没想到真会牵连到他。
晋王如何,大皇子如何,都与我无关。宋瑄不一样,我不想他有事,就算是为了我自己,他也不能有事。
我的日子总是平静无波的,像没有星星的长夜,像无风的湖面,像一块山石牢牢地扎在巍峨的山上。
他是烛灯,是让湖皱面的石子,是从石缝里钻出的松柏,是我主动去尝的那口苦酒。
体弱不能考试,家小无能荫封,一介白身,万般无用,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我只能在心里空着急。
八月末,朝天阁联名求情,道宋瑄是被逆贼利用,不知奸计实情,罪不至死,请求从轻发落。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九月初,宋瑄被贬为庶民,流放至崇州再行处置。
崇州距京城两千五百多里,徒步要走上两个半月,能丢半条命。
不过还好活着,活着就好。
九月廿三,行笄礼。
温老夫人给我做正宾,高声吟颂:“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三加三拜后,温老夫人给我取字昕乔,我答:“昕乔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并行揖礼,温老夫人回礼。
聆训揖谢之后,终于算是礼成了。
晚秋螃蟹肥美,肉厚质紧,蘸醋或酱都很有嚼劲,只因其性寒凉,家中不让多食。
吃少些也不行,我又躺在床上了。
黄大夫说是脾胃虚寒,有痢疾症状。
起初只是有些畏寒,后来就起了高热,变得乏力,头腹疼痛。
黄大夫又给我开了不少苦药。
我今年吃的螃蟹比往前少多了,病的却比之前厉害,我有些害怕。
“幸好今年是个暖冬,姑娘病好得会快些。”
暖冬?
暖冬又怎样,病好了还是再病,抽丝没抽完就又要山倒。
实在是疲乏了。
不知是哪一天,外面响起了唢呐和笙的声音。
“这乐曲和往常不太一样,是哪家办丧事?”我问白榆。
“四皇子薨了。”
“谁?”我不敢置信。
“今年收成不好,逼得泰州不少人上山为匪……”
原来是泰州一伙匪徒抢劫商队,遇上流放的宋瑄,看到他那一伍有官府的人就赶尽杀绝,宋瑄于逃命路上坠入河水,几日后有人看到死绝的商队报官时,官府才知道四皇子一伍被杀。捞尸三日,一无所获。大概是镣铐沉重,尸体已沉入水底。
今日是他出殡的日子,据说是皇帝听闻死讯深感懊悔,恢复他皇子身份,特许空棺入陵。
呵,深感懊悔?
不过身葬泰州,他该是高兴的吧,毕竟离恽州那么近。去年秋天,恽州失守,他来信给我说:“我与阿娘曾在恽州生活六年,八 九年晃然而过,故地已去。”
他是自愿剥去利刃的幼崽,只求在京城能有片刻喘息,可是失去利刃,就会变成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我一闭上眼,就仿若看到我们初遇那天他骑着杂毛马在猎场上飞驰的背影。
我睁开眼,不愿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