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尽（蛟戬）》谷哥

44、情窦初开 “不必多言

　　凡界一日又是悠悠的尽了。天界却正值未时。瑶池四近亮如白昼。

　　真君神殿孤立于茫茫云海间，静默的耸立着。若至了高处俯瞰，银黑交加的肃穆神殿于一派飞阁流丹中仿佛不似这天地之客。

　　饶是此时天界四处已是阳光明媚，愈近这银黑的大殿一分，却愈觉得浑身上下泛起淡淡森冷的寒气。

　　那并不是暖气寒气的高低与否，而只是自心底而起的，深深的颤栗。

　　有小小的女官儿与天官们携了伴，似乎方自月宫出来。沿着弯弯窄窄的小道，一路嬉笑着。至了这真君神殿前，抬了眼扫过了银黑的匾额，一干人兀地一颤，话语不自觉的压低了几分。

　　“听说啊……”有女子低低的悄声对着周遭伙伴们道：“这司法天神，喜欢嫦娥仙子呢……”
　　“望月了千年，也是个痴情人。”
　　一旁却有人不屑的低哼：“算了吧，瞧瞧那成天一副趾高气昂奴颜婢膝的样，嫦娥仙子怎看得上他。”
　　“就是说嘛，谁不知道这司法天神心狠手辣。小人得志……”
　　“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闭嘴。”

　　那天官话音未落，真君神殿内忽地传了个声音来。一群女子止了话头，霎时一惊。

　　有神官打扮的男子自神殿内缓缓走了出来。那相貌平常的很。惟一双眸子灿若星辰，此时正带了刻骨的森意，扫视着殿下的一干人众。

　　“你们好大的胆子。”

　　见那群天官们似是乍然被怔住。男子忽地挑了唇，斜瞥了眼，粲然一笑。

　　“滚。”

　　众人一愣，仿佛并未听懂那尚粲然笑着的男子所言为何。

　　“你们可是未听见我说的。”
　　那男子勾唇笑着。忽地笑意顿收，厉声一喝：“——滚！”

　　作鸟兽散。

　　见那群天官均跑的不见人影，男子方才淡淡冷哼一声。回了首，缓缓踱回殿内。

　　天界正值未时，神殿之内依旧的幽冷昏暗。神殿的四角点了细细小小的银黑色油灯，散着同样森冷却也是这神殿内仅有的光。

　　神官打扮的男子走至神殿中央，目光一凝。只听得一阵轻微的爆裂声噼啪响起。下一秒，那神官已是幻成了个面色惨白的高大男子，孤身立在前殿内。银发如瀑般淌下。颊侧一道幽蓝的龙痕自油灯下闪着几分妖冶的光。

　　“举措贸然了。若被天庭察觉，讨不得好去。”有淡淡的男声自内殿而来。
　　听见那声音的一瞬，三首蛟的唇角忽地漾起了一抹笑：“无妨。若我刻意隐瞒，恐怕这天庭还无人窥得。”

　　见那三首蛟语中自得满满之意，男子嗤笑一声：“天界的那帮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家伙，可是连玉帝诸人等都惹不起。”

　　“既是连五彩石出世都尚未现身，该也不会管我这等小事罢。”

　　男子话音中忽地泛起一阵狠意：“若非那老家伙们皆有所牵制，闭了死关……哼！否则那五彩石如何落的在我的手上……”语罢，似是感到说的有些多了，话头顿转，带了几分调笑之意：“怎生今次如此的耐不住？恐怕明日上朝时那瑶池内便要有了传言道是除却那司法天神，竟连真君神殿内的神官都是如此凶神恶煞。”

　　三首蛟挑了挑眉：“我又无甚名誉可言。教那群天官长长记性也好。”语罢，冷哼一声：“真君神殿的名声怎是这等小仙可随意败坏。”

　　杨戬自内殿内缓缓而出，淡淡摇头：“这次便罢了。下次万不得再如此意气用事。”
　　三首蛟注视着来人，眯了眼笑：“遵命，主人。”

　　似是昨日公务甚多忙至颇晚，有难得的疲意自杨戬面上泄出。伸指揉着太阳穴，正欲说些什么。方开口，只听得乍然间神殿内猛然一阵颤动。二人瞬时稳住身形。神识潜至下界虚虚一探，杨戬面色忽地大变。

　　眼见得杨戬面色不善，三首蛟内息霎时探至凡界又收回，面上忽泛起些不可思议般的惊愕：“这是……”

　　杨戬咬着牙，目光中渗出难得的浅浅怒意：“有人动了阎王殿的生死簿。”

　　“生死簿？”三首蛟一愣，随即醒过神来。已然猜到了那至了阎王殿者何。收了面上惊愕，冷嗤般一笑：“那杨婵倒生得好儿子。”

　　“天地异变啊……”杨戬长叹：“枉费我一弈先手之位……”

　　三首蛟摇着头，兀自冷嘲：“当真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死活的小子……”

　　“罢了，不得废话。”杨戬目光一顿，重复昔时平静：“如今紧要之事……随我往阎王殿一行。”

　　“是。”

　　沉香绝对不会承认他是自己想来这阎王殿的。

　　——对未知事物的好奇乃人之天性嘛……
　　沉香走在前往阎王殿的路上，眼见着四周逐渐多起来的狰狞凶恶的群鬼之相与地面上随处可见的沾了褐红色奇异色泽的刑具并皮肉筋骨的零碎块，头皮有些隐隐的发麻，不自觉双手合十，低声喃喃。
　　——我只不过是被那黑白无常勾起了好奇心……可不是我的错啊，鬼啊，你可别来找我……

　　饶是沉香一向大胆，待得终于走至生死簿所在位置时，背上已经泛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不对……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沉香有些心虚般的默默自语，在白无常低低的催促声中，伸手翻开了那泛着一股淡淡血腥之气的生死簿……

　　方是极为慎重的预备着翻至那该是写着三圣母一页的生死之录，只见霎时，金光大作！

　　沉香早已被这一晚的奇奇怪怪之事惊的有些麻木。是以，为阎王殿下小鬼所擒之时也只是有点呆呆楞楞的束手就擒了。

　　待当那白衣的男子带了漫身的冷傲之气踱步而来时，沉香几近呆愣的双眸忽地一亮。
　　“真君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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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滚罢。”杨戬冷冷喝退了哈着腰满脸谄笑的黑白无常，转头，对着沉香勾唇一笑。
　　“真君……”那少年兀地满脸喜色，几近狂喜的看着仿佛自空中突然现出的白衣身形。

　　——那个，很好看的神仙……

　　白光顿闪。少年瞬间倒地。

　　“有必要用天眼么？”三首蛟自折扇内摇了摇头。

　　“引出些动静。”杨戬淡淡道：“也好叫想参一脚的执棋者看看有无这入局的能耐。”

　　“三圣母生的这儿子倒真是枚绝妙的棋子……”三首蛟忽地不怀好意的笑：“苍蝇……多得很。”

　　杨戬缓缓的将扇子至地上掷去，话音顿时一冷：“那便……杀。”

　　“遵命。”有相貌普通的神官乍然自地上现出，眉角笑的弯弯眯起：“主人。”

　　语罢，五指一张，只听得一阵骨骼相击的噼啪声，锋锐的爪掌自夜幕下闪着幽邃深蓝的寒光。

　　“小虫子们，赶紧给爷爷自个儿滚出来。否则，我不介意一只一只来抓……”

　　路途间，杨戬只是抱着沉香在前方缓步走着。一袭白衣自夜风下无端散着一股仿佛天成的清贵高傲之气，一眼望去，不近三千红尘。

　　而与之相对的。其后的一派茫茫夜色下，只依稀听见低低的惨号声与利器划过血肉的扑扑声。
　　有幽蓝的光泽自夜色中闪过，映在这四下飞溅的血红内，狰狞而艳丽，扬起万般的风华。

　　似魔似仙。

　　苍龙，本是这世间至高贵至强大的一族，若非众亲者皆死于天庭之手，焉能得如此，妖魔般的狠辣决绝？

　　“刘家村，将至。”杨戬淡淡开了口。步子却丝毫不停，依旧缓缓向前踱着。

　　那神官打扮的男子，背影忽地一抖，回过头来。惨白的面容上自挂了一滴两滴的血渍。极长的泛着淡淡蓝芒的指爪微微向着脸上一挑，抹却了那道红褐色尚向下蜿蜒着的线。看向杨戬，勾唇而笑。

　　三首蛟双瞳散着浓浓的血色，依稀的嗜血狰狞之色自眉间一闪而逝：“是。”话尚未落，只听得两声轻嗤。最后一具黑影砰然倒地，扬起淡淡的风沙。

　　“解决了？”
　　“主人，你莫非还不信我？”
　　“比前次慢了半刻。”
　　“……”
　　“你该是神殿内蹲久了。明日且去下界助我收公文。”
　　“……可我乃是天庭重犯……”
　　“莫不是你说的，若你有意隐瞒天庭无人可窥破么。”
　　“……--|||……”

　　至了刘家村，将那少年稳稳的放至榻上，看也不看，转身离去。三首蛟似笑非笑的跟在杨戬身后，并不做声。

　　直至迈出了大门，眼见杨戬恍若无物似的踩过了烂醉在地上的刘彦昌，三首蛟方才开口道。

　　“主人。”
　　“何事？”
　　三首蛟的表情有奇妙的诡异之色：“那房里的，是你外甥。”
　　“我外甥？”杨戬侧过头来，表情淡淡：“那又如何？”
　　三首蛟摇摇头，长叹状：“主人啊主人，你果是如此无情无义还是根本太不敏感……？嗯？”
　　杨戬勾唇笑，那笑容映入三首蛟眼中，只觉浑身忽地一寒：“三首蛟，你莫不是嫌明日下界至九州土地处收文书的活太轻松了……？”
　　“……小的绝无此意……--||||”三首蛟抹去满头冷汗，继续道：“我倒希望是我看错了。毕竟这断袖之癖……”

　　“主人，你未发觉么！”三首蛟忙忙抓住了杨戬正欲一掌拍下的手腕，表情是极度的赔笑状：“先别忙打。听我说完……”杨戬冷冷收了手，三首蛟表情一正，严肃道：“主人，那少年，对您动了情。”

　　杨戬目光一凛：“胡言乱语！”

　　“我如何会对你胡言乱语……”三首蛟摇摇头：“我作了欲界之体千万年，对这情爱之事本是最敏感不过……那少年，对你确有情。”

　　“不必多言。”杨戬看向三首蛟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森冷：“此次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听到。不要让我听见这话第二次。”略略一顿，杨戬收了表情，淡淡道：“走罢，回天界。”

　　语罢，并无丝毫停顿，转身便向天界而去。惟留下三首蛟一人原地低声苦笑般喃喃：“早知我便不说，坑死你……”

　　“不过，这事摆谁身上都不好接受……”三首蛟默默望天。

　　他从未担心过杨戬会因此而难为他或是什么。毕竟，他们都是远超常人的聪明人，懂得在什么情况下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会对自己最有利。哪怕那情况是他们所深深忌讳并非常不愿意面对的。

　　——你若窥不透又如何担得起杨戬这名声……？

　　正自言自语着，三首蛟眼神忽地一狠：“那刘沉香……”扭头看向夜幕下的刘家村，冷哼一声。掐了指，瞬时乘云而上。
　　“主人，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