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尽（蛟戬）》谷哥

39、华山桃红 杨婵忽地祭

　　莽莽洪荒，九万里烟云，绵延不绝。
　　一年，弹指尔。
　　于是转眼，便这么过去了一年。
　　天谴之事于仙者的眼中也不过只是什么天地异宝的降世，也不过，是漫长无际的生命中，一点小小的起伏。
　　方漾出了点波澜，随即——无痕。
　　十大凶兽尽灭。
　　斯者已逝，日子却依旧还是要这样过。凡间的异动并未超出天界之控，天界的两大巨头于是便如此有意无意的无视了杨戬的归来。
　　重登司法天神之位。
　　只是听说那十大凶兽之首白泽于天兵合围之下灰飞烟灭时，西王母精致的眉梢，不易察觉的微微一皱。
　　然，无人会注意如此琐事。于是王母继续端坐在三界至高的位上，面上带的是一贯的高傲绝尘。
　　高傲，却又寂寞，如斯。
　　如斯
　　————————以上一贯废话请无视————————

　　窗外飘起了绵绵密密的细雨。然而室内却是依旧的通透，清清朗朗，带了莫名的草香。

　　杨戬手中执着一卷古书，颇为难得的闲闲倚在榻上。三首蛟于其后安静坐着，两臂环了那人的腰，指掌间玩弄着那如水也似的发梢。
　　安详平和。
　　好一个春日的午后。
　　“不睡会儿？”三首蛟轻笑，声音低低。
　　杨戬是难得的懒懒弃了书卷，自那臂中脱出来，斜斜一眼撇过：“偷得一日浮生闲，自然要好好消磨。”
　　三首蛟摇头：“难得一日，还不睡个够……”
　　后面一句，没敢说出来——果然天生的劳碌命……
　　杨戬也没管那蛟龙背地里的吐槽，似是忽地想到些什么，侧过头，道：“罢了，睡便睡。一个时辰后随我批注公文，明日下界。”

　　“下界作甚……？”

　　杨戬唇角忽地漾起一抹微微的笑。

　　“我那三妹。好些时日未曾见她，恐怕该怨我了。”

　　清清朗朗的午后，二人自草席之上，抵足而眠。

　　“夜深了。”
　　“睡罢。”
　　“我去熄灯。”
　　“嗯。”
　　……
　　“不许动手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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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世上对仙者还有有幸福这种感觉可言，三首蛟觉得自己确是幸福着。
　　起码，在这短短的一年。

　　执子之手……

　　只看着烛火之下专注批阅文书的侧脸，便能感受到自指尖而来的微微的暖意。

　　——我该是……中了蛊。

　　他时常这样略略自嘲般想，想着该恨天庭入骨的始龙之子竟栽在仙者手上，想着风流天下的三首蛟何时竟被一男子缠住了心……饶是如此，双目却依旧无法从那案边人影上挪开。看着看着，便重入了痴境，呆呆楞楞，半分动不得。

　　——情咒之效，竟可怖至如此……

　　待得自痴怔中醒转，便每每的用如此的理由一遍一遍的重复，仿佛将千错万错均推至那情咒之上，便得略略安心。

　　——我只是中了情咒之蛊。

　　这么着想，却总觉得内心那处微微的别扭起来，纠葛盘绕，在杨戬略略一挑眼的风采前均是立时败下阵来，压入了角落处再无暇想起。然，如此往复，终究不得息。

　　也不知是否是那内心莫名的别扭情绪作祟，他始终没将天庭至尊的二者因了各种权势纠葛之缘使诈斩杀始祖二龙诛尽苍龙万余众之事完完本本说与杨戬听。

　　——毕竟……瑶姬并没要了我的命去
　　若你当真心甘情愿的要毁了这天界，杨戬，哪怕并无情咒之由，舍了我一命助你，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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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也不知道杨戬在想什么。

　　自旁人眼中看来，司法天神于这一年间，不过是在不断的加派人手出去，巩固他两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然则自三首蛟眼中却可见杨戬从苍龙之地出来之后的一年，便开始无休止的落子布局。局外局，局中套局，连环局。

　　只为了在五彩石彻底粉碎天凡结界之前不被天庭察觉，有必要如此慎重么？

　　然而三首蛟是决不会如此不识好歹的直接上去问。既然杨戬不说，便自然有他不说的理由。只要不危及杨戬性命，他并不介意甚而至有隐隐欣然的让杨戬将他视为一棋，执之而用。

　　你不说，我便也不问。二人便如此相安无事的，度过了淡淡一年。

　　杨戬从不掩饰对三首蛟的极度信任。那信任之大甚至教哮天犬时不时的对三首蛟怒目而视。
　　不过也幸好，这天庭中知晓三首蛟所在的，除却杨戬，唯哮天犬一人而已。

　　三首蛟知道杨戬瞒着他的事有许多。或者也谈不上瞒，毕竟他也从未问过。

　　至于问……呵，他的主人想说什么自然会说。问，又何必？
　　毕竟此种天纵之才，比不得凡人。聪明人与聪明人之间，从不需要掩饰。

　　可三首蛟却终究估错了一件事——他的主人是绝世的天纵奇才，所思所想所做所行，怎可以常人度之？更何况……杨戬到底在想什么，谁都没有猜对过。

　　杨戬于那若干年前在灌江口之下狂笑中落泪的癫狂之景，三首蛟想必早已是，忘到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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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旦日

　　“天气甚好。”杨戬立在窗侧，遥遥望向一轮金乌半空悬着，低声自语。

　　“雨后天初晴，当然不错。”三首蛟笑。

　　“下界。”杨戬淡淡道。收了折扇，转身便走。
　　杨戬并没喊来哮天犬，三首蛟的唇侧一抹笑意愈发灿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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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曾经告诉我。人之一生，不过寥寥百年。得尽欢，且尽欢，何苦刻意的为难自己。
　　百年后，我看着依旧没有衰老的自己，手捧一具森森白骨，呆怔的忘了如何流泪到天明。
　　世间至悲之事，莫过于被挚爱的人，伤透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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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那天没有去。”
　　杨戬静静的坐在桌前。前方银制的方角流云桌上，有酒一坛。
　　他忽地笑。弹指弃了满身铠甲，换上墨色的九爪蟠龙的衫子，提了酒坛，翩然下界而去。

　　——我从不曾醉过，是因这世间并无事需我靠那一醉，来排遣这近乎千年的疲累。
　　杨戬倚在桃树下，翘着嘴角笑。
　　他的三妹，他至亲的三妹，第一次破了他这一例。

　　正值春日，百花齐绽。华山圣母庙前栽满了一棵棵的桃树，微风拂过，落英缤纷。好个温细柔缓的春时午后。

　　杨戬面上本是带了极为难得的细细微微的笑，扫过了圣母庙前的粉白桃瓣，扫过了一贯晶莹剔透的九曲琉璃瓦，扫过了他那被誉为三界第一美人的妹妹，还有其下，着了布袍的书生与木制摇篮中的，小小婴孩。

　　杨戬面对着自家妹子的笑容是一如既往的宠溺，而正当其手中的三首蛟没来由的浑身一寒。

　　“三妹。”杨戬微笑着，提起了手中折扇，指。

　　“这是谁家的孩子？你果是寂寞的慌了，竟抱了来。这许多时日二哥都未来看你，是二哥的错。三妹，你也不必拿这书生来气我。”

　　杨戬的语气仿佛并无甚大的波动，杨婵却兀地一僵，浑身微微的颤了起来。饶是如此，依旧直视着杨戬双目，声线中有难以掩饰的颤抖：
　　“二哥，这是我的孩子。”

　　杨戬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
　　“三妹，你不必如此骗着气我。”

　　杨婵淡淡的惨笑开来：
　　“二哥，这劫，避不过。”

　　杨戬依旧笑着，目光却忽地失了暖意，平静的看，周遭的温度仿佛只因这一眼瞬间降至了冰点。
　　“那你欲，如何？”

　　杨婵忽地祭出了宝莲灯，伸手将那慌张的青年书生与小小婴孩拦在身后，脸上的笑容愈发惨惨。
　　碧绿的莲状玉灯泛着幽幽的光，杨婵的声音在那一派莹光中仿佛模糊的听不清晰。

　　“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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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说。”
　　杨戬的语调是如旧的悠悠淡淡。
　　“你是……弃了我……？”
　　莹碧的宝莲灯散着幽幽的光，直指。

　　——主人，躲开啊！！！

　　杨戬却没有动，目光怔怔，看着那千余年与他血脉相系的妹妹。

　　“你是为了他们，弃了，我？”

　　“弃了你？”
　　青衣的女子水样的双目忽地涌出泪来，片刻的功夫，几近语不成声。

　　“二哥，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我如何舍得弃了你？哥哥，我的哥哥啊……这情之一字，你……不懂……
　　我愿赔了我这千年来换得十数载凡人的日子，哪怕并无半丝真情。所受怎般责难，婵儿无悔无惧。二哥，你不懂。

　　三千青丝垂落在半空。杨戬怔怔的看，眼神有无色的灰涩蜿蜒。
　　——弃了，我。

　　无人忆我，我，又是谁？

　　“主人，躲开！！！！”
　　有水碧的光芒自半空大亮！手中的三尖两刃刀顿时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腾空而起，直直冲着那一束光芒而去！

　　——笨啊！找死也不带这么找……

　　三首蛟心中哀叹，却是行如疾电，生生撞散了宝莲灯袭来的一击。
　　正想转身过去重归那人手中，乍然发现杨戬忽地眼神一凝，冲入半空，忽地一声厉吼！
　　“山崩地裂！！！！”

　　！！！！！！！！！！！！！！！！！！
　　情形霎时逆转，三首蛟与杨婵一时尽皆惊怔！

　　……我怎舍得将我至亲的妹妹打入华山之下……？

　　——娃儿哟，这神仙的命，其实也是早已定了的……
　　他恍惚间听到那天命司的老者悠悠的于星盘中拨着。
　　——这上头，也有人在看着……
　　该死……
　　杨戬微仰头，看着碧空中仿佛不经意划过的一道金影，眉目中泛起了难以察觉的冷冷怒意。

　　王母的銮驾……

　　——三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