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尽（蛟戬）》谷哥

27、凤凰涅槃 人从来不是

　　人从来不是缺了谁，就活不下去。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永远是一句至残忍的预言。
　　残忍，并真实。

　　我并不是不再思念你。可是，那泛黄的记忆，太过遥远。

　　没有谁是不可取代的。只是我们不愿。待得时光的流逝把那空洞渐渐填平。
　　擦肩而过的一瞬。
　　“你，是谁？”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让我们把目光暂时且移向万妖窟。

　　待杨戬离去，过了几个时辰之后，天已渗出了蒙蒙的亮。
　　青鸟默无声息的推开白泽所居石窟的门，缓缓而入。只见那一袭白袍的男子正盘腿做于石塌上，阖了眼，额角渗出几滴汗。

　　——想来那情咒的反噬之效确是极大，饶是诛犍燃去千年法力，竟还痛苦至斯。
　　青鸟默默的摇了摇头，右手微抬，一抹碧光打出，助那诛犍熔炼情咒反噬。

　　约莫盏茶时分，诛犍长舒了口气，自榻上站起，看向青鸟，勾唇淡笑道：“多谢七妹了。”
　　青鸟略略作了一个揖，似是叫诛犍不必如此客气。歪着头想了想，方准备说些什么，却听得洞外一声报忽传来——

　　“古族族长混沌携鸟族族长重明、狐族族长九尾灵狐前拜山门！”

　　下一瞬，尾随的便是白泽以传音入密的法子传来的冷哼：“山门？他们倒好大的面子！且随我至前厅来。要时将至，这表面上的功夫，还得做足了，不得被挑刺！”
　　青鸟转身便欲往前厅而去，方走了一步，却听得身后诛犍叫。

　　“七妹……”

　　青鸟回过头来，眼神透出几丝询问之意。
　　“……那昨晚之事。”诛犍略顿，缓缓道：“还请七妹十妹莫告诉白泽。”
　　青鸟微微一笑，点头应了。诛犍面色一松。

　　“我们走罢，恐怕白泽该等的跳脚。”
　　诛犍表情回复了一向的似笑非笑，步子加快，行在青鸟之前便走出了洞外。
　　————————————————————

　　再说天庭这边。

　　王母自是不知道白泽与杨戬诸人暗中算计的为甚。只半倚在金銮的榻上，指甲挑着下巴，略略沉吟。

　　她虽是将那杨戬算计入必死之地，然而，心中却总是有些微微的不安。
　　仿佛下一秒中就能看到那几近为眼中钉的杨戬重新站在她面前，表情恭敬，眼神却是难以看透的幽邃。
　　说句实在话，她并不讨厌杨戬。相反却有淡淡的欣赏。这天庭虽是都是些能称得上天赋异禀之士，然而几千几万年过去，早已被耗尽了热情与才气，成了一堆活生生的蠢材。

　　和那杨戬明里暗里几场算计倒真让她觉出些趣味来。好似这死水一般的世界也给她出了个打发时间的玩物。
　　然而又是何时起才发现那玩物，其实并不在她的掌控中。
　　甚而至远远超出。
　　既然无法掌控，那便彻底毁灭。对待秩序的态度比那稀少的好奇心重要的多。

　　“唔……”西王母食指点在下巴上，慢慢的想。

　　——左看右看，那杨戬似是已没了活路。那便……

　　忽地，王母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眼神兀然一厉！
　　——少广山……有人侵入？！
　　山鬼还是……白泽？

　　“来人啊。”王母冷声喊道：“传令下去，诏千里眼顺风耳！”
　　“是！”
　　——————————————————————
　　此时，三首蛟正盘腿阖目于少广山阵内，为那更深处，正玄功九转的主人护法。
　　而天色，眼见将黑。

　　九转玄功第一转——生死由命。
　　九转玄功第二转——生不如死。
　　九转玄功第三转——死极而生。
　　九转玄功第四转——非生非死。
　　九转玄功第五转——生死由心。
　　九转玄功第六转——生生死死。
　　九转玄功第七转——颠覆苍生。
　　九转玄功第八转——无心无魂。
　　九转玄功第九转——惟，恨天。

　　“上为三清三境。即始气为玉清境。元气为上清境。玄气为太清境。又以三清之气。各生三气。合成九气。而为九天。九而九转，谓之轮回……”
　　杨戬盘腿坐于石洞内，目微微的合上，口中低声的念。

　　——心为镜，躯为尘。红粉白骨，断情忘生。无欲无求无索无得。魂虚荡，魄虚荡。悟透生死，气无外泄，尸火重铸肉身，则八转，乃成。

　　“燃尽七魄之焚尸火啊……”。杨戬双掌摊开，语调几近叹息。双掌心中不知何时泛上了细细微微的苍白色火苗。洞内温度却是直堕冰点。

　　洞顶的一块琥珀几近被烤的碎裂开来，足以见那火焰温度之高。然而杨戬就那么静静的将一团火苗置于手中，仿佛细细的端详着。

　　火苗雀跃着蜿蜒而上，有细小的妩媚妖娆，顺着指尖，向上，向上。及至最后，那人的轮廓尽皆泛上了一抹苍白的焰色。

　　洞窟内光线昏暗，却唯有那一团人形在散出柔和而灼烈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山壁。
　　————————————————————————

　　三首蛟盘腿坐于洞外，正在运功的当儿，却乍觉洞内一股寒意袭身。终是对杨戬放不下心，迈了极轻的步子向着洞窟内缓缓的走。

　　有苍挺墨色的身影屹立在一团柔和明亮的白焰中，任那火焰跳跃，将一寸一寸的肌肤化为焦炭，始终纹丝不动。

　　——焚尸火……？！

　　三首蛟大惊之下，手掌一抬便欲将那火苗抹去。却听得一个声音忽地极沙哑的开了口。几乎挤出来般，一个字一个字道：“别……尸火……重生……”

　　三首蛟一愣，停下了步子。抬头看看那燃的热烈的火，再看看那已化作焦炭的人依旧稳稳的站着。内心显是极度的挣扎了一番，却终究是放下了手。

　　——竟是焚尸火。

　　三首蛟站在洞口咬着牙叹息。

　　焚尸火乃是灼热到极致遂归于冰冷的火焰。方一滴便足矣熔铁穿石，而那竟足足有一身的火光。更何况见那周围石砖并未遭到多大火焰的破坏，想来那热量的精华竟是被束缚在体内……

　　三首蛟嘴角有丝丝的抽搐，默然。

　　——身为始龙之子，幼时自是听过九转玄功的大名。虽知九转玄功之玄妙也是建在那极为苛刻的条件之上，却未想得苛刻至此……

　　三首蛟攥着拳头站在石阶上，一时茫茫然，只觉度日如年。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火苗方才缓缓的熄了，露出其内一个浑身焦黑的人型来。三首蛟一个箭步上前，毫不顾忌那尚散着热量的烟尘，任极为坚实的掌心亦被灼烧出了细细微微的裂痕，兀自将那人扶起，指尖微晃，剥去了那人满身的焦炭。

　　“主人，无事罢？”

　　杨戬斜斜倚在地上，似是有点脱力。听了三首蛟几分焦急的问，微微勾唇一笑，话中有些自嘲：“遍体焦黑那衣袂却丝毫无恙，不愧是九转玄功……”

　　三首蛟见杨戬虽是浑身无力，却难得的开起了玩笑，想是心情极好，那必然是玄功九成。是故也放下了心，随着低笑起来：“我却早曾听闻这九转玄功的大名。这上古修仙之术，倒当真奇妙的很。”

　　“岂止奇妙……”杨戬慢慢将身子自地上撑了起来。劫后余生，遂有些难得的懒洋洋：“……这功夫为难人的法子比这修仙之术不知奇妙多少。”
　　三首蛟见一向表情淡漠的杨戬突然冷嘲热讽起来，想是被那焚尸火焚身之术真真的吃到了苦头。一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杨戬摇摇头，正准备说什么，却乍然见那三首蛟目色一凛。

　　“天庭结界好似有大批天兵通过。主人，那方向恐怕是……一路往这带而来！”

　　杨戬面色霎时冷了下来。低头略略沉吟：“直奔这少广山而来……想必是王母之意。少广山为其老巢所在。昨日青鸟携我而来之时不可能被那王母察觉。那必是王母遣之天兵……”正在自言自语之时，忽地抬起头来，冲着三首蛟道：“天兵至少广山最多两个时辰。我这法力恐怕要到半日之后才得渐复，你……”话还未说完，却是一愣。道：“三首蛟，你如何……？”
　　只见此时那蛟龙面色时青时白，变幻不定，目光盯着洞外，双手却死死的攥紧了。

　　“你……”方才还好好的三首蛟此时话语中竟带上了几分勉强：“主人，你离我远点，恐怕有些不对……”

　　杨戬略奇，朝着那蛟龙双目中看去，却见那本是深蓝的眸子中不知何时泛上了细细的红色。
　　“这是……情咒？！”杨戬一惊。

　　“情咒？”三首蛟一愣，随即醒过神来，声音竟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该死的……主人，你先出去罢，我恐怕无能彻底抑制而下……”那额角上汗水一粒一粒的打了下来，显是极度克制中。

　　——出去当然能出去……

　　杨戬抬头看着洞外一轮明月，目光中难得的泛起几分怒气。
　　、
　　他竟是忘了那诛犍方才被引起过情咒。而三首蛟与诛犍之咒皆是应在他的身上……千年一次的月圆……

　　——该死的，他竟把这事忘了！

　　杨戬脑中疾速运行。

　　——法力要半日后方才得复。而天兵之速，少则两个时辰，多则三个时辰便会到这洞口。将三首蛟带走是不可能的。情咒一燃，法力再无收束。也亏是这层层封印的洞内才能掩了三首蛟的漫身妖气。此时他若出去了，纵他一时没被抓住，三首蛟也会落在天兵手下。那他的形迹亦必然暴露。更糟的是还会让那白泽知道他将始龙之子复活之事……若他不走，让那蛟龙强行忍耐，也会让三首蛟足足三天内处于虚弱期，无法施用法力。待得天兵一至，落网的便是两人……

　　那眼下，唯有一法……

　　——该死……

　　杨戬看着那兀自死死将五指扣在地下的三首蛟，再看看洞外依稀能看清的一轮明月。下了狠心一般咬了咬牙。
　　——罢了……
　　三首蛟正是在那几乎水火的激烈交锋中几近崩溃时，却听得一个清冷男声淡淡自他耳边响起。
　　“三首蛟。”杨戬半跪在三首蛟面前，单手搭上了他的肩。语气中有些不易察觉的挣扎。
　　“……不必……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