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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考核 “你心脏有 ...


  •   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泠因烧得有些糊涂,被司机提醒后昏昏沉沉下车,然后看见天空中又开始飘起小雪。

      冷风吹得他头痛,雪落在脸上被体温融化,却又很舒服。

      泠因留恋地驻足了一会儿,慢吞吞往急诊室走。

      晚上挂不了号,只能看夜间急诊。

      泠因没想到这场感冒这么麻烦,明明烧过一次之后都见好了,可现在又突然严重起来,咳嗽,乏力,烧得喉痛都发烫。

      急诊大厅的光线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液混合的气味。

      导诊台前排着七八个人,有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的,也有用纱布按着流血的脑袋的,个个看上去都比他严重。

      泠因拉了拉口罩,排在后面等了一会儿。

      很快那几个伤患被送进急救室,泠因上前,头晕得厉害,单手撑在导诊台上。

      护士抬头,职业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哪里不舒服?”

      “流感,发烧,”泠因说:“多少度还没量。”
      他想了想,补充病史:“之前得过心肌炎。”

      他声音不大,心肌炎三个字却让护士微微变了脸色。

      护士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拿出体温枪和血氧夹,一边朝旁边的同事喊了一句:“帮我叫一下医生,抢救区有个心源性可疑。”

      不过几分钟,泠因几就被带到抢救区的病床上。

      隔帘拉上,外面的嘈杂声变得遥远而模糊,手指被血氧夹咬住,数字跳了几秒,血氧94%,脉搏98,血压118/72。

      护士看了一眼数字,把床摇高了一些,让他半坐着,丢下一句“别下床,医生马上来”,就匆匆转身出去。

      很快隔帘被掀开,进来一个中年医生,头发有点乱,眼睛底下青黑,声音干脆利落。

      他碰了碰泠因的肩膀,让他坐起来些,一边把手电筒掏出来,照了照泠因的瞳孔,“两年前心肌炎?住院了吗?”

      “住了,两周。”

      “后来复查过没有?”

      “出院后三个月做过一次心脏彩超,之后每年复查一次,都没什么问题。”

      医生点点头,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细心捂热听头再贴到泠因胸口上。

      医生听得很仔细,胸前听完,又把听头挪到泠因后背,听肺底的位置。

      “躺平试一下。”他说。

      泠因把身体往下滑,平躺了十几秒。

      胸口没有压迫感,气也还算顺,但可能是因为紧张,心率有点快。

      天晓得,泠因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紧张了。

      他现在已经练就到,就算有人在舞台上当众拉屎,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圆回场子的地步。

      但医院这种地方总是不一样的,泠因打小就怵,是生理性恐惧。

      小时候生病没办法,只能被爸妈威逼利诱扛去医院,长大后能自己做主了,除非血条见底,否则泠因绝不会主动去医院。

      上次心肌炎就是这样,他自恃年轻身体好,把一个普通感冒硬生生拖成心肌炎,遭了大罪不说,还花了好多钱。

      现在泠因不敢托大了。

      “行了,起来吧。”医生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动作没之前那么着急了,“有没有胸痛、心慌、眼前发黑?”

      “心慌有一点点,”泠因说:“但不是很严重,没有胸痛。”

      “腿肿了吗?”

      泠因拉起裤腿按了按,没肿,都正常。

      医生直起身,转头对身后的护士说:“先做床边心电图,抽血,血常规,心肌酶、肌钙蛋白、CRP。血氧有点低,给他吸点氧。”

      鼻氧管戴上,氧气流通的瞬间,泠因憋闷的胸口轻松下来,他微微松了口气,靠在床边。

      心电图机被推过来,护士往他胸口贴电极片,凉凉的凝胶涂在皮肤上,电极吸附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啪”一声,泠因轻轻抖了一下。

      护士看他一眼:“没事啊,放松。”

      泠因点点头:“麻烦了。”

      心电图机吱吱地吐出长长的热敏纸,医生走过来,拿起图纸看了看。

      基本正常,窦性心律,心率98,没有明显早搏,也没有心肌炎典型的ST-T改变。

      医生把图纸放下,语气里多了一丝安抚的意味,“行了,没什么大事,放心吧。”

      泠因轻轻呼出一口气,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一直在屏息。

      “来我们抽下血。”护士拿起针管。

      泠因把袖子卷上去,露出一条白皙精瘦,几乎没有什么脂肪的小臂。

      护士拍了几下他的肘窝,皱起眉:“血管有点瘪,你这两天喝水多吗?”

      “不多,”泠因咳嗽几声,没什么精神:“没胃口,喝多了反胃。”

      护士叹了声:“忍一下哦,可能要多扎一次。”

      泠因笑了笑:“没事儿,随便扎。”

      他这人嘴硬惯了,张口就是一副能为全世界托底的豪放样。

      护士稀奇地瞥他一眼:“你这人挺有意思的,那扎坏了可别投诉我。”

      “怎么会呢,”泠因拖长语调,满嘴跑火车,“我对白衣天使一直是畏惧又敬重的。”

      “吸氧吸醉了吗?”

      泠因就又笑起来:“这不是怕您紧张么,我血管是挺不好扎的。”

      护士手稳稳地扎进去,松开止血带,血缓慢地涌入真空采血管。

      “行了,”护士说:“确实不好扎,但我技术还行。”

      泠因感动地:“谢谢啦。”

      护士抬眸,视线落在泠因脸上。

      该说不说,这人长得真好看。

      虽然因为生病不可避免有些憔悴,嘴唇发灰,但皮肤相当好,骨相也好,现实中几乎见不到这种高高窄窄的漂亮鼻梁。

      “你是明星吗?”护士问:“我瞧着有点眼熟。”

      “明星?”泠因半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轻轻摆手:“算不上,小演员而已。”

      “哦。”护士淡淡地:“那你们娱乐圈的人可真没眼光。”

      一句话又逗得泠因笑弯了眼睛。

      护士对这位明……小演员,第一印象是好看,第二印象就是爱笑,真爱笑啊。

      泠因笑着笑着,视线涣散,像要睡过去。

      护士连忙拍拍他的肩膀:“先别睡,还得拍个片子。”

      技师推着移动X光机进来,拍完片子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

      泠因躺在病床上,听着隔壁床老人含混的呻吟声,心电监护滴滴响着,脑子像浆糊一样混乱。

      没过多久,医生拿着化验报告走进来。

      泠因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收紧。

      “没事,别紧张,”医生拉过圆凳坐下,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肌钙蛋白正常,心肌酶谱全部在正常范围,BNP也不高,血常规提示病毒感染,心电图正常,胸片也没有心影增大或肺淤血。”

      病人看上去对医学常识比较了解,医生直接用了专业术语,说完停顿一下,等他消化。

      “所以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问题不大。”医生继续道。

      “但是你有心肌炎病史,病毒感染是心肌炎最常见的诱因,我的建议是做一个24小时动态心电图,也就是背一个Holter回家,这样比急诊这几分钟的心电图更全面,能排除那些间歇出现的心律失常。”

      “好的。”泠因点头,完全听从医生的建议。

      “你是干什么的,工作忙吗?”医生说:“这几天必须要好好休息,不要劳累,不要熬夜。”

      泠因表情有点尴尬,不敢说他的工作性质就是昼夜颠倒。

      “还挺忙的,”他小声说:“大后天要去上海出差。”

      医生皱眉:“不建议这么折腾哈,不能推吗?”

      那是必然不能的。

      话剧巡演就这样,各个城市来回飞,下周的演出票都开了,场地也定好了,除非是躺在床上动不了,不然泠因爬也得爬过去。

      “推不了……”

      他垂下眼帘,然后听见医生重重的叹息:“你们这些年轻人。”

      “先输液吧,”医生毕竟只能建议不能强迫,“用点抗病毒的药,退烧,然后回家观察。走之前让护士给你背上Holter,明天这个时候回来还机器就行。”

      泠因乖巧应下:“谢谢医生。”

      护士推着输液架进来,针头扎进泠因左手背的静脉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输液的过程很慢,整整挂了两袋。

      泠因靠在摇高的床背上,看着天花板,感到手臂逐渐变得冰凉。

      昏昏欲睡之际,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紧跟着是连续不断的震动。

      泠因迷迷糊糊拿起来,解锁,发现是一堆群消息。

      [宁淳:怎么样大明星,面试咋样,出来喝一杯呀!]
      [吴祺:看新闻今天的面试整个结束了,不然都不敢发消息吵咱学弟]
      [宁淳:赶紧的,趁还没过12点,出来给你庆个生。]
      [王川:我这边也结束了,等我关个店]

      泠因笑了笑,打了几个字,又删除。

      他看着自己扎着针的手背,觉得过着生日进医院挺晦气,就没往外说。

      [ly:不来啦,我都躺床上准备睡了,今天累死了]
      [宁淳:你居然也会觉得累?]
      [宁淳:哈士奇惊讶.jpg]
      [ly:丧彪锤你.jpg]

      [王川:哈哈哈行吧,寿星不来光咱们几个聚也没意思,等你有空了再补上吧@ly]
      [ly:行啊,等我出差回来找你们]
      [吴祺:我来担保,一落地就把他押过来]
      [宁淳:行行行。]

      [王川:泠因生日快乐!!(祝贺)(祝贺)]
      [吴祺:生日快乐学弟!新的一岁要多多赚钱,赚大钱,无副作用暴富!]
      [宁淳:生日快乐大明星!!要爆火爆火,天天都有戏拍,别再抠脚了!!]

      泠因笑得直咳嗽。
      [ly:谢谢谢谢,哥几个的祝福我就照单全收了]
      [ly:接接接]
      [ly:优雅鞠躬.jpg]

      晚上十一点,输液结束。

      护士拔掉留置针,在泠因手背上贴了一块肤色的创可贴。

      泠因看到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仪器,比巴掌还小,灰色的,上面有几根花花绿绿的导联线。

      “来,把衣服撩起来。”护士说。

      泠因撩起上衣,露出平坦白皙的胸腹。

      当明星的身材就是好,一截小腰又薄又韧,一丝多余的脂肪都没有。

      护士先在他的皮肤上擦了擦酒精,然后用砂纸轻轻打磨了几个位置,说是为了让电极贴得更牢。

      “平时还是要注意饮食,多补充营养,”她说:“太瘦了身体生不起病的,你看你一个感冒折腾成什么样了?”

      泠因露出老实巴交的眼神:“我真的每天都吃很多,而且有注意营养均衡。”

      护士撇了撇嘴,显然没信,真吃得多怎么可能瘦成这样。

      不过演员嘛,有出镜需求,大家也能理解。

      护士把五片电极贴片分别贴在泠因的锁骨下方、胸骨左缘和左侧肋骨上,每贴一片,都用手指压实,导联线从贴片连接到那个灰色的小盒子里。

      “这个盒子你挂在腰带上或者用肩带背着都行,不能沾水,明天还回来之前不要洗澡,也不能做剧烈运动。”

      护士把仪器装进一个小布套里,教泠因绑在腰上。

      “回去保持日常活动,不用刻意卧床,”护士叮嘱,“如果出现胸痛、呼吸困难、或者心慌得越来越厉害,随时回来,不要等明天。”

      “好,谢谢。”

      泠因从病床上坐起来,双腿垂在床边撑着床缓了缓,头不晕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穿上外套,拉起拉链,把花花绿绿的导联线藏进衣服里。

      灰色的小盒子贴着左侧腰际,沉甸甸的,他低头按了按,有点不太习惯。

      走出急诊大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寒冬凛冽的气息。

      泠因仰起头,看见城市漆黑的夜空,小雪星星点点飘荡着。

      他深吸一口气,拉起羽绒服的帽子,把冰冷的手揣进口袋里捂着,冒雪朝医院大门外的出租车停靠点走去。

      急诊灯火通明,救护车的警笛声远远传来,夹在风雪里,泠因的背影也伴随雪雾飘散远去。

      他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酒店的地址。

      车子启动,城市的夜色从车窗外流淌而过。

      泠因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疲惫又沉闷地睡了过去。

      ·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到12点了。

      泠因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夜风裹着寒冬的干冷的风扑面而来。

      Holter仪器沉甸甸地贴在腰侧,胸前几根导联线被衣服遮住了,但走起路来还是能感觉到电极贴片拉扯皮肤的轻微异物感。

      泠因微微皱了皱眉,抬手摁住。

      这个点只有24小时便利店还没关门。

      泠因去买了碗关东煮,一个饭团和一瓶常温的乌龙茶。

      走进酒店大堂,灯光晃得双眼胀痛,他揉了揉太阳穴,拖着沉重的脚步按下电梯。

      电梯厅的墙面是深灰色的镜面石材,映出他的影子,一个人,弓着背,手里拎着只塑料袋,脸颊和嘴唇都是灰的。

      怎么这么难看啊。

      泠因不太能接受自己这种模样,但想到反正这两天都不用上镜,又释怀了。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呢,等病好了再练回来就行,就是可惜了他好不容易吃出来的那些肉。

      “唉。”泠因叹了口气。

      叮!
      电梯门打开。

      陆于渊的身影出现在里面。

      泠因脚步顿了一下。

      陆于渊正低头看手机,察觉到外面有人,绅士的按住了开门键。

      面前的人迟迟不进来,陆于渊下意识抬头,视线和泠因撞在一起,继而猛地一怔。

      泠因脸色差得可怕,短短几天,他看上去却依已经瘦得有点形销骨立了。

      陆于渊心头微微一惊。

      泠因迈步进去,余光瞄着陆于渊。

      陆于渊穿一件深色的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衫,身形高挑挺拔,冷光下面容冷淡,一直盯着他看,眉梢微微挑起。

      泠因咳了一声:“怎么了?”

      陆于渊这才缓慢地收回视线“你不是早就下班了吗,怎么现在才回来……几楼?”

      “去了趟医院,”泠因说:“26,谢谢。”

      陆于渊按下按键,电梯门合上。

      他偏过头,目再次从泠因灰白的脸上扫过,然后是干燥的嘴唇,最后落在领口。

      他比泠因高半个头,泠因领口微微敞着,陆于渊很轻易就看见他肩头花花绿绿的导联线和锁骨下方的电极片。

      再往下,泠因手背上还贴着块创口贴。

      陆于渊眉头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皱了一下,眼神不安地动了动,随即恢复成惯常的平静。

      “什么病?”

      泠因没看他,揉了揉鼻尖,敷衍地:“有点感冒,你知道的。”

      “感冒需要背Holter?”

      泠因抬头,诧异地看向他,似乎在惊讶他居然能认出这个东西,手不着痕迹捏紧了领口。

      陆于渊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语气比以往都要严肃:“你心脏有什么问题吗?泠因。”

      泠因瞳孔有微微的紧缩,他张了张嘴,固执地否认了:“没什么大问题。”

      “没什么大问题,”陆于渊重复着:“意思是有小问题?”

      泠因偏头,疲倦地抿起双唇,对陆于渊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有点烦了。

      电梯门在26楼打开。

      泠因丢下一句“没有”,匆匆出去。

      陆于渊跟了出来。

      “泠因。”

      “泠因!”

      喊了好几声前面的人都没有回应,反而越走越快,陆于渊上前,一把攥住泠因的手腕。

      泠因刚刚退烧,又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被拉得一个踉跄,撞进陆于渊怀里。

      “嘶。”
      他按住胸口。

      陆于渊环在他肩头的手紧了一下,“怎么了,不舒服吗?”

      泠因摇头,撑着他的胳膊站直,把松掉的电极片按紧回去。

      “你都给我扯松了。”他没好气地瞪陆于渊一眼。

      陆于渊看了眼泠因的胸口,脸色依旧很沉:“你到底怎么回事?”

      从看到泠因胸口的疤开始,他就觉得不对,这些日子总想着这事。

      坦白来讲,他对泠因寄予厚望。

      泠因天生就该进入大银幕,天生就是属于电影和艺术的。

      陆于渊无比恳切地、渴望看见他再次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看见……他出现在自己电影镜头里的样子。

      而干他们这一行,身体素质是重中之重,其它的伤病都可以调理,但是心脏,心脏!

      如果这关头泠因的心脏出了什么问题,那和一只即将振翅高飞的鸟被折断翅膀有什么区别。

      这是陆于渊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的。

      是这几年把身体熬坏了吗?

      陆于渊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回来,再多拉他一把。

      惜才两个字放在他身上不太恰当,但陆于渊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心疼泠因的。

      如果说八|九年前泠因那昙花一现的风光已经足够耀眼,那陆于渊很清楚,泠因真正的锋芒绝不止于此,远不止于此。

      二十七岁,男演员即将迎来的十年黄金期,要是因为身体状况中断,那陆于渊才真的是要心痛死了。

      他眼底的愤恨与懊恼让泠因惊讶。

      “你……”
      泠因眨了眨眼,不明白陆于渊面对自己时,为什么会流露出这样强烈的情绪。

      “你别真是爱上我了吧?”

      陆于渊:“……?”

      “开个玩笑。”
      泠因笑了笑,将陆于渊紧紧攥住自己手腕的手拂开。

      “不过看在陆导这么关心我的份上,我也认真回答你吧,”他站直身体,语气正经几分:“没事,真没事。”

      “两年前得过一次心肌炎,但是早就好了,这次是因为反复发烧,医生以防万一才叫我背个监护仪的。”

      他摊开手臂,证明自己的确完好无损。

      “就是因为在医院检查一切正常,才要观察24小时心电图,否则真有什么事,我早就不站在这里了,你说是吧?”

      陆于渊紧紧盯着泠因的眼睛,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

      泠因也不着急,就这么微笑着和陆于渊对视,他气色不佳,眼神却依旧明亮,沉静又平和。

      陆于渊注视着注视着,不知为何,忽然心头百感交集。

      确认泠因这次真的说了实话,陆于渊神色稍微缓和些。

      他呼出口气,退后两步,视线落在泠因手里的塑料袋上,嫌弃地:
      “过生日就吃这些?”

      泠因挑眉,觉得陆导这人是真挺有意思,刚才还黑着一张脸死拽着他不放,现在就又高冷起来了。

      情绪转变之丝滑,之流畅,泠因这个专业演员都叹服。

      “这些怎么了,”泠因把袋子敞开给他看:“有关东煮,有饭团,还有乌龙茶,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现在都十二点多了,随便垫巴两口,明早去剧院排练,就能吃到他们宋新雨老师倾情赞助的丰盛早饭。

      钱嘛,该花花该省省,泠因觉得挺好。

      陆于渊不知道泠因的打算,也不知道他们剧组有个财神爷,只觉得泠因简直穷得没救了。

      他看着泠因那张脸,惨白惨白的,嘴唇也干得厉害,身上还背着个心脏监护仪,身边连个助理都没有。

      现在的明星,走哪不是一堆人围着,就陆于渊知道的,好多小流量连衣服鞋子都有人伺候着穿。

      混成泠因这样的实在是……

      “啧,瞧你这点出息。”

      陆于渊拿出手机点了几个菜,想到泠因一个人过生日,冷冷清清的看着可怜,又加了碗长寿面。

      “就一直一个人?”他嘴上却不饶人:“过个生日怎么都没朋友来陪一陪。”

      泠因瞅他一眼,神情古怪。

      陆于渊:“怎么?”

      泠因摇摇头,没说话,像是不跟他计较的样子。

      转过拐角前面就是泠因的房间,而他的房门口,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物盒子。

      陆于渊脚步一顿。

      看清那一大摞礼物后,陆于渊感到一种尴尬自脚趾蔓延至全身。

      原来不是没人为泠因庆祝生日,他依然很受欢迎,一直都那么受欢迎。

      泠因的小可怜形象在他心里还没维持够五分钟就顷刻破碎,想到自己那碗自作多情的长寿面,陆于渊很想穿越回去一键撤回。

      泠因没在意陆于渊忽然顿住的神情,慢悠悠走过去,刷卡打开房门,回头朝陆于渊扬了扬下巴:

      “最近忙,我们约好出差回来再聚,”他揶揄地:“怎么,陆导也想加入吗?”

      陆于渊:“……”
      “你人缘挺好。”他声音有些干。

      泠因嘴角弯了一下,别过头偷笑,又连忙压下嘴角,高傲地抬起下巴看向陆于渊:

      “大部分时候,我都是很人见人爱的。”

      他弯腰去抱那些礼物,但腰间的Holter盒子硌了他一下,胸口的电极贴片随着弯腰的动作拉扯皮肤,疼得他“嘶”了一声,下意识地直起腰,用一只手护住了胸口。

      陆于渊“啧”了声,上前把泠因扒拉到一边,弯腰搬礼物:“小部分是什么时候?”

      泠因叉着腰呼出口气,想了想:“混娱乐圈的时候。”

      陆于渊的笑声更明显了,蹲下来,一件一件地把那些礼物摞起来,分批次抱进泠因房间。

      “谢了。”
      泠因跟进来,犹豫几秒,还是把门关上了。

      关门声响起的瞬间,陆于渊扭过头。

      泠因愣了下,连忙解释:“你别误会哈,我是怕万一走廊上有什么人经过,然后传出去些乱七八糟。”

      陆于渊扯了扯嘴角:“我行得正坐得端,我能误会什么。”

      泠因:“……”

      他走过来,蹲在地上一件件开始检查那些礼物,看得十分认真。

      陆于渊觉得他这模样很好玩,抱着胳膊倚在墙边观察他的动作。

      “这么仔细,怕里面装了不好的东西?”

      “不是……”
      泠因认真的时候没空搭理他,随口应了句,又继续埋下头。

      直到把所有礼物检查完,他就地坐下,锤了锤蹲麻的腿,向陆于渊解释道:“得确定都是朋友送的,不能被混进去粉丝的。”

      陆于渊挑了挑眉:“不收粉丝礼物?”

      “不收。”

      泠因坐着缓了缓,伸长胳膊从茶几上够到美工刀,开始拆礼物。

      陆于渊看了会儿,觉得自己留在这里挺多余的。

      “那行,你忙吧,我回去了。”

      泠因闻言抬起头,客气地:“我送你啊。”

      “不用。”陆于渊摆手。

      泠因已经蹭地站了起来,然后两眼一黑又坐了下去。

      陆于渊连忙拉了他一把。

      泠因身后没有沙发,这么倒下去得摔好大一屁股蹲儿。

      陆于渊攥着他的手臂,用力把他拉回来,稳稳把人托住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地送了口气。

      “都说了不用你送!”

      泠因没应。

      他呼吸有点急,紧紧抿着嘴唇,额头渗出些细汗,脸上的血色都褪尽了。

      陆于渊低头观察他的脸色,又是一阵无奈。

      “该吃点东西了,”他托着泠因发抖的胳膊,“你好像在低血糖。”

      “我知道,”泠因声音发虚,弓下腰单手撑着膝盖:“我缓缓。”

      他心脏跳得厉害,耳边嗡嗡响着,视线也不太清晰。

      不知道明天还仪器的时候,这段心率会不会被划进不正常指标,泠因胡思乱想着。

      叩叩。
      房门被敲响,服务生轻柔的声线在外面响起:“您好,送餐服务。”

      泠因怔了怔,缓缓直起身,一手撑着腰,歪七八扭地站着:“你们这酒店好厉害,竟然预感到我会低血糖吗?”

      陆于渊没说话,泠因于是抬头看他。

      然后看到了来自陆大导演的深深的嫌弃的目光。

      “我觉得你的脑子更厉害。”
      他松开手,理了理被泠因蹭乱的衣领,打开门走了。

      泠因跟上去几步,椅在门边,对上服务生笑吟吟的目光。

      “您好,您的餐到了,”她亲切地说:“这是您点的清炖牛腩,白灼菜心,和长寿面。”

      “一生一日一碗面,祝您生生不息,长长久久,面面俱到,一帆风顺!”

      泠因下意识扭头看去,陆于渊已经消失在了电梯口,溜得飞快。

      他撇了撇嘴,再看向服务生时又笑起来:“谢谢谢谢,你真会说话,你工号多少,我会给你好评的。”

      “那太感谢了!”服务生相当高兴。

      关上门,泠因慢慢走到桌前,看着一桌食物,思索两秒,把自己买回来的关东煮倒进了面碗里。

      面还冒着热气,荷包蛋卧在正中间,青菜翠绿,汤底清澈。

      他其实不太感觉到饿,低血糖甚至让他有种想吐的欲望。

      泠因撑着脑袋按了按太阳穴,拍了张食物的照片给陆于渊发过去:“有心了,还给我点长寿面。”

      发完,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努力进食。

      这几天体重已经在掉了,他需要吃多一点,再多一点。

      千万不能瘦成骷髅人啊,那样上镜太难看了,泠因在心里告诫自己。

      嗡嗡!
      手机响了两声。

      泠因点开。

      [陆于渊:不客气,你太瘦了,最好全部吃完。]

      泠因笑了下:[全部吃完我明天会肿成猪头的]

      [你明天又没工作,肿就肿了,谁看得见?]

      话糙理不糙。

      泠因一想还真是,明天他能休息一天,正好养养病。

      [好吧,我会吃完的,谢谢陆导。]

      陆于渊回了个笑脸,没了下文。

      泠因盯着笑脸看了会儿,莫名觉得陆于渊好像也在屏幕对面露出这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挺阴阳怪气的。

      算了,陆导毕竟岁数大了,老年人爱发笑脸也正常。

      泠因他爸就可喜欢这个表情。

      ·

      三十二岁的老年人从泠因房间离开后,径直去健身房撸铁。

      卧推没做几个,陆于渊后背突然一阵恶寒。

      他停下动作,坐起来,拿起手机,安安静静的对话框里,泠因回了他一个可可爱爱的表情包。

      [猫咪微笑wink]

      陆于渊皱眉盯着屏幕,有些不解,有些嫌弃,好半天后抬起头,又面露茫然:“没什么问题啊……”

      他放下手机,继续撸铁。

      ·

      两周后,机场。

      结束完巡演,泠因跟剧组由上海返京。

      机票是剧组定的,艺人统一公务舱。

      泠因很久没坐过公务舱了。

      他对待自己一向很抠搜,之前自己跑剧组试镜的时候,只舍得买经济舱,尤其钟爱最便宜的红眼航班,练就了一身连轴转的本领。

      考证的面试已经结束大半个月,结果和排名迟迟没有公布,不知道演研所那边到底是怎么个打算,总之闹得人心惶惶的。

      早上八点半,泠因拖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远远的被漫天飞的横幅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弄得一激灵。

      宋新雨的粉丝好像在机场里开个唱。

      泠因好奇地探头望了望,乌泱泱一堆人里,连宋新雨的头发丝儿都看不见。

      不过没关系,他泠因也有粉丝呀。

      手里握着马克笔,泠因捏着照片签名,面前还是那几个熟面孔。

      粉丝们抱着花,等泠因签好名之后送进他怀里。

      “宝宝你同事可真火啊,我们今天打车来都差点被堵死在半道上。”

      泠因连连点头:“大家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你辛苦了,”她们说:“这么多人你挤得进去吗?别到时候误机了。”

      泠因扭头看了看远处的盛况,认真思考:“应该问题不大,我很灵活。”

      粉丝们笑倒一片。

      “那宝宝你自己加油吧,我们就不陪你挤了。”
      “我们精神上支持你!”
      “我们去剧院支持你!”
      “小心不要被挤扁扁了呀,本来身上就没啥油水。”

      泠因闻言睁大眼睛,无奈地歪头笑:“咋这样啊。”
      他身材明明很好!

      “哎哟哟还撒娇了。”
      “都瘦成纸片了还咋呢?”
      “好好注意身体呀,你最近一直在生病。”

      “最近流感嘛,”泠因叹了口气,和粉丝们挥手作别:“你们也多注意身体,拜拜拜拜!”

      他拖着行李一边弯腰一边挥手走远了。

      粉丝们望着他的背影,笑容淡了下来:“要是他也有一两个助理就好了。”

      “是啊,别人那么多保镖护着,他就一个人。”

      “可恶,等我变成富婆,我要给泠儿雇百八十个保镖护着他!”

      “三思啊姐妹,那样保镖就是粉丝的几十倍了。”

      “…………”

      ·

      泠因费劲吧啦挤了进去。

      公务舱,环境还算舒适。

      泠因脱掉外套,敞开领口,瘫坐在座椅里闷咳了几声,觉得挤个机场比演一场话剧都累。

      他摘掉口罩,四仰八叉地发呆,养精神。

      手机响了下,他慢吞吞摸出来,是宋新雨给他发的消息。

      [哥你注意点形象,机舱里有很多我的私生在伴飞,别叫他们拍到黑图了。]

      泠因看了眼,立刻坐直了。

      宋新雨座位在他斜前方,私生如果拍他,泠因很有可能入镜。

      而显然,别家的私生不可能为泠因做什么隐□□理。

      泠因不着痕迹地拉了拉领口。

      [ly:感谢提醒。]

      [宋新雨:谢我干什么啊,是我影响你了,本来飞机上是该好好休息的,现在害得你不得不打起精神,不好意思啊。]

      一连三场演出,泠因嗓子喊哑了,眼睛熬红了,看着就跟被吸了精气似的。

      宋新雨心里过意不去。

      [真的不好意思啊哥]
      [回去请你喝咖啡!]

      泠因顿了顿,看着对话框眼底又浮现一层笑。

      曾几何时他的身边也全是私生,从家门口到公司内部,有的甚至会跟进厕所。

      泠因差点被搞得精神崩溃。

      宋新雨是爱豆,据泠因所知,爱豆的私生有过之无不及,更加猖狂更加恐怖。

      比如现在,四面八方的手机都对准他们这个方向,工作人员的喝止压根没用。

      宋新雨在机舱里都不敢摘口罩,连泠因也受了波及。

      泠因叹了口气:[没事,理解。]

      忽然身侧罩下一块阴影,熟悉的声音响起:“飞机里面还拍什么拍,大家都不要休息的吗?”

      泠因猛地抬头。

      陆于渊一身笔挺的黑风衣,摘掉墨镜,派头比明星还像明星,语气相当不客气。

      简短的一句话,震慑力却比工作人员喋喋不休的呵斥管用得多。

      渐渐的周围手机都收了回去。

      陆于渊这才不甚满意地落座。

      泠因和宋新雨对视,交换了一个“哇哦”的眼神。

      身旁的眼刀扫过来,陆于渊冷冷地:“你跟那黄毛小子瞧什么呢?”

      黄毛小子?谁?宋新雨吗?

      泠因瞥一眼不知道发生什么还在傻乐呵的宋新雨,差点笑出声。

      他努力让自己正经起来,小声说:“什么黄毛小子,人宋老师是流量爱豆,大流量!”

      “哦,他又不当演员了?”

      泠因:“……”

      陆于渊轻蔑地:“染一头黄毛,是个小子,不是黄毛小子是什么?”

      泠因折服于陆导的语言水平。

      “行吧,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飞机开始滑行,广播里传来空乘温柔的声音,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关闭电子设备。

      泠因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感冒还没好利索,嗓子痒痒的,喉咙里像是卡着一根羽毛,他压着声音咳了两下。

      “你感冒怎么还没好?”陆于渊诧异地。

      泠因露出更加诧异地表情:“我拢共也才病了半个多月,您究竟对人类的体质有什么误解?”

      “是你对人类的体质有误解吧,”陆于渊皱眉:“我一般隔天就能好。”

      泠因:“……”

      他想起这话宋新雨也曾经说过,但人家那是火热的十九岁,你陆于渊多大岁数了?

      泠因忍着没说出这句话,冷笑一声:“那您还真是老当益壮。”

      陆于渊:“?”

      平稳飞行后机舱内安静下来,泠因压低声音:“你今天怎么在这儿?”

      他都不知道陆于渊什么时候跑上海去了,现在居然冷不丁出现,还跟他一个航班飞回去。

      “去面试,”陆于渊说:“几个站点的主考官会不定时轮换。”

      泠因惊讶:“这么严谨。”

      陆于渊瞥他一眼:“公正严谨是我们的准则。”

      泠因刮目相看。

      他不再说话,找空乘要了杯温水,喝完之后又咳了一阵。

      咳嗽确实没好,泠因用手捂住嘴,背过身面向窗户压低声音,肩膀都在抖。

      陆于渊盯着他单薄的后背看了会儿,神色有些复杂,片刻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

      泠因僵住了。

      掌心温度突兀地传来,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从后背传到泠因心脏的位置。

      陆于渊只轻轻拍了几下就收回手。

      泠因维持着原有的姿势,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

      他想了想,只当作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飞机降落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泠因一路都在咳嗽,人有些恹恹的,靠在椅背上等着下机。

      陆于渊坐在旁边,安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没有多说话。

      过道渐渐拥挤起来,泠因从行李舱里取下自己的背包和外套,正要转身,身后的人流忽然往前挤了一下。

      他没站稳,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撞到了前面的人的后背上。

      “哎呀干什么,别挤啊!赶着投胎呢?”

      泠因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还没等他站稳,后面又挤过来一个人,背包撞到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撞得向旁边歪了过去。

      泠因的手本能地去抓身边的支撑物,然后一个庞然大物就被他拖了过来。

      泠因看到陆于渊惊恐的表情。

      “泠因你!”
      陆于渊袖子都差点被扯掉。

      他一手抓住座椅靠背让自己站稳,一手托住泠因的腰,把他整个人稳稳撑住。

      “我真服你了。”陆于渊咬牙。

      泠因也惊魂未定,干笑一声:“抱歉啊,情急之下。”

      陆于渊没好气地:“我在后面就看你像个台球似的撞过去撞过来,怎么,腿太细了底盘不稳?”

      泠因气喘吁吁的,扒拉着陆于渊的胳膊,用力把包挎到肩膀上,勉强站稳了。

      机舱内人多,私生举着手机追着宋新雨跑。

      四周太吵,泠因脑子嗡嗡的。

      陆于渊那句话落进他耳朵里,不太清晰地劈了个岔,变成“腿细盘不稳”。

      泠因大惊失色。

      抬头耳廓擦过陆于渊的侧脸,看见陆于渊的嘴唇近在咫尺。

      泠因两眼一黑。

      这个距离,想拍点什么错位图简直不要太容易。

      泠因仿佛听见自己那刚有些起色的职业生涯,顷刻破碎的声音。

      “你疯了吗!”他差点尖叫:“你你你!我告诉你,大庭广众开黄腔也是要坐牢的!”

      说完左右张望,像个两家妇男似的拢紧自己的衣领,躲瘟神一样跑走了。

      “?”
      陆于渊站在原地。

      手还维持着托住泠因后腰的姿势,整个人茫然又惊恐。

      手心残留体温,泠因的身材天赋异禀,个高腿长还有腰。

      那腰也不知道怎么练出来的,明明薄得只有一片,却不羸弱,反而极其紧致柔韧。

      陆于渊盯着自己的手,心里涩涩的,痒痒的,最后又化作一团无法排解的恼怒。

      刚才慌乱,他是情急之下才扶了泠因的腰,目的还是为了不让他又把自己摔得鼻青脸肿。

      泠因非但不感谢,竟然还骂他?

      陆于渊越想约怒火中烧,气得笑出了声。

      “我去……”

      他开什么黄腔了?
      他什么时候开黄腔了?
      他到底说了什么,能让泠因露出那种花容失色的表情,夹着尾巴跑远了?

      如果说之前在泳池看泠因的胸算是情有可原,那今天他简直不要太正人君子了。

      泠因这人的脑子一天天究竟在想些什么?

      ·

      陆于渊用了一周都没想明白这件事,耿耿于怀。

      为期一个月的面试轰轰烈烈落下帷幕,即将迎来的是对于前一百名演员的正式考核评级。

      面试结果全面封锁,连演员本人都不知道。

      评级入场仪式开始的前三天,陆于渊和考核团队们最后一次确认好了面试名次,以邮件形式告知演员本人。

      新年伊始,元旦假期过后,全体现役演员们,迎来了职业生涯中第一次职称评级。

      这也是华国对于娱乐圈首次公开、彻底、全面进行的一场行业内部结构调整。

      一月五日,清晨。

      演研所考核基地外车水马龙,人满为患。

      作为特批的国家级事业单位,演研所主建筑巍峨似宫殿。

      从外围远远望去,是一座极具中式美学的中轴对称建筑。
      巨大的石柱从地面拔起,撑起层层叠叠的飞檐,通体洁白,而最顶端雕刻了一只蓝金色的鸟,向着高悬的烈日挥舞羽翼振翅高飞。

      这就是本次考核的核心基地,往后将年复一年沿用下去。

      这天是阴天,天色灰蒙,闪光灯对准建筑中央那条蓝色的长毯此起彼伏地亮着。

      蓝毯是深沉的群青色,从基地入口一路铺展到台阶脚下,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媒体长枪短炮和受邀观礼的业内人士。

      直播镜头从各个角度架设着,无人机在高空盘旋,将整个入场仪式的画面实时传送到各大平台。

      八点整,叶灼然第一个出现在镜头中。

      【然然来得好早】
      【他一直很有时间观念呀,任何赴约都是第一个到的】
      【妈呀,他第一个出来不会是第一名吧?】

      叶灼然穿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走上蓝毯,礼貌地对着镜头打招呼。

      他胸口别着带有编号的姓名条,编号沿用了面试的号码,看不出排名。

      “叶灼然叶灼然!”媒体们高声呼喊他的名字。

      “演研所的考核已经正式开始,全网都在好奇大家的排名,你方便向我们透露一下吗?”

      叶灼然握着话筒,轻抿了抿唇。

      首都的一月天气寒冷,他只穿一件单薄的衬衫,冻得有些发抖。

      “这……可能不太方便,”他为难地笑了笑:“我其实也只知道我自己的排名而已。”

      “那你多少名呢?反正马上就要公开了,能不能先透露一下呢?”

      “大家还是稍安勿躁吧,等进大厅之后就都知道了。”
      叶灼然说完,不再回应问题。

      把麦克风还回去,转身,对着通向主会场的高耸台阶,深吸了一口气。

      主会场大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宏大。

      穹顶高耸,日光从顶部的天窗倾泻而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大厅的座位呈扇形展开,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每一排都比前一排高出一些,确保每个人都能清楚地看到前方的舞台。

      座位是按照面试排名安排的。

      第一名在第一排正中间,第二名和第三名在他左右,第四名往后从第二排开始。

      没有人知道别人的排名。

      每个演员知道的仅仅只是自己的位置。

      入场仪式稳步进行,直播画面切到了大厅内部的实时影像,里面已经坐了不少演员。

      有人三三两两聊着天,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紧张地反复整理自己的衣服。

      第一排正中间的那个位置还空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飘向那个位置,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座位安排这么刺激的吗?】
      【第一名在第一排正中,好爽的吧】
      【不止呢,他们是从最后面的大门进来的,等于第一名会从所有人中间经过,接受注目礼,然后坐到最前面】
      【不行了,好装逼的机制哈哈哈哈】
      【能不能让我上去装一把】

      【燥候内娱第一届国考!】
      【一想到这群208以后也要跟我们一样苦兮兮考试才能上岸,我就好舒适啊】

      “师傅,真的不能再开进去一点吗?”

      出租车上,泠因绝望地扒拉着副驾的椅背。

      为了今天这个大日子,他破天荒没坐地铁,斥巨资打了辆专车,就是为了给自己撑点场面。

      结果被外面的安保告知,今天一切普通车辆都不允许进入。

      “那他们那些为什么能进?”
      泠因指着前方刚刚开进去的一辆保姆车,不甘心地追问。

      “他们都是公司的商务车,已经报备过接送艺人的,”安保说:“你这网约车没报备,抱歉啊,我们真不能放你进去。”

      泠因:“…………”
      开不进去和白打了有什么区别?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坐地铁呢。

      泠因含泪下车,咽下一口心头血,抬眼望向那段弯曲的柏油路。

      从这到蓝毯,起码还有个两公里,泠因没招,又不能找别的演员拼车,只能双腿驱动。

      下车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为了不迟到,他还得小跑两步。

      这一段柏油路全是上坡,泠因跑了会儿就有点力不从心,撑着膝盖喘得厉害。

      前段时间生病一直没敢运动,现在感冒终于有点起色,身体依旧虚得跟纸壳子似的。

      泠因跑不动了,撑着路边的树干大喘气,琢磨怎么才能把身体再练回来,稍微喘昀了气又继续跑。

      一路上不少商务车从他身边经过,等他跑到蓝毯入口,几乎已经是最后几个。

      媒体们都拍累了,闪光灯兴致缺缺地亮着。

      忽然间,直播画面里出现一道高挑的身影。

      这身影对屏幕前的观众来说,既陌生又熟悉,奇迹般地让人移不开眼。

      疲惫的蓝毯重新焕发生机,闪光灯再次噼里啪啦照亮了灰蒙的天色。

      泠因穿一身沉黑的西服,羽绒服搭在臂弯,没系领带,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

      他喘着气,一手按着胸口,仓促地闯进了镜头里。

      镜头拉近,闪光灯起伏地明灭着,映亮他湿润的眼睛和额角晶莹的汗珠。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对镜头轻轻笑了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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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抱歉,这本写不下去了,之后会解v,就按正常流程走,解v之后jj币会自动退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