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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   熏笼还烧着,窗户已经可以半开了,风从外面吹进来,蒋小福嗅到了早开的花香。
      他坐在榻上,半截身子趴在窗户边,腰以下盖了条毯子,毯子下面的两条腿都不安分地伸出来,脚尖悬在地面之上,点一下,又点一下。
      然后他扭头问:“你就非得在我屋里写信?”
      严鹤坐在桌前,坐得端正,写得认真。将一张信笺写完,抽出来放在写好的几张上面,压上玉镇子,他又开始写下一张,同时回答道:“陪你说说话,不好吗?”
      蒋小福嗤笑一声:“谁陪谁呀?”
      严鹤抬头,含笑看了他一眼,埋头继续写。
      蒋小福就觉得有点没意思了。

      说不说话还是其次,他知道严鹤是在写什么信。
      过年的余韵还在,各行各业却都渐渐恢复了秩序,重回奔波挣扎的生活。严鹤虽然将广珐琅的生意交脱出去,自己却还联络着各色生意上的朋友。
      自打上回在南边经历生死之后,他颇有一点新的认识。如今世道变换太快,做生意不仅是勤恳吃苦就行,任何一项有利可图的生意都远非一劳永逸,时时都有覆灭的危险。这样看来,反倒是利用手头的银子,做洋利生意,较为稳妥。严鹤认识的一位朋友,曾以三层洋利借了一千两白银给洋船商人,此后什么也不做,就可连本带利收回一千三百两。
      做这门生意的人,必得有庞大的存银可供借出,而只要周转起来,银子如流水一般从他们手中流过,并不停留,四散各处,却能流成活水,带来更多的银子。
      像一只敏锐的兽,他嗅到了机会。
      于是,这些日子,他一直与各种生意人书信往来,甚至还有许多像约翰一样的外来人。他们各自的经验与见识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严鹤跟前,关于船运、鸦片、丝绸、珐琅,毛皮、香料,关于大海之外的土地上迅速扩张的种植园。他想,这些买卖流程里,总能让他找到一席之地。
      蒋小福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可心里难以遏制地起了恐慌。
      严鹤现在与他日夜相伴,让他几乎有了某种幻觉,好像他们就该是这样过日子,也一直是这样过日子的。
      直到严鹤开始写信。
      他知道,严鹤不可能留在京城做个靠积蓄为生的闲散人。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该怎么办。

      最要紧的,他蒋老板的生意,没法做下去了。
      眼见早春将至,王翠看他无所事事又心烦气闷,替他出了个主意:“唱不了戏,教戏总可以吧?教徒弟去吧!”
      蒋小福听进去了。
      这主意的确不错。蒋小福的本事足够教几出戏的,而徽班里那些孩子,更是愿意学几出昆腔打底子,论地点,他的跨院也够用,这些日子又是个回暖的天气,袅袅春风,很是宜人。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他说干就干,即刻托王小卿和花天禄等人放出风声,招揽徒弟。与戏子堂子里买徒弟不同,他只做那教戏的师傅,收钱办事,教一出是一出,双方都便利。
      一切都很顺利。
      短短几日,蒋小福招来三五个徽班堂子里的小徒弟,其中有一个还是花天禄送来的,再加几个科班里的孩子,凑在一齐,约定好日子,他果真开始教戏了。

      严鹤坐在蒋小福屋里那张榻上,支着手肘,往楼下瞧。
      院里的卷棚上覆盖着一层藤蔓,有零星的绿,是悄悄冒了些嫩叶。蒋小福带着一帮半大孩子,和一个借来的琴师,在卷棚旁边的空地上教戏。
      孩子们瞧不清模样,俱都是灰扑扑的小人儿。蒋小福就显眼多了,穿着白底暗花的长袍,是个翩翩然的丽影穿梭其间,抬一下这个的手,踢一脚那个的腿。早到的春意全在他身上。
      严鹤不知道,蒋小福快要气死了。
      花雅之间向来有嫌隙,他原本顶看不上徽班堂子里那几个孩子,不料教了一会儿,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差。尤其花天禄送来的那个孩子,叫做三宝,相貌娇美,美目含情,简直和蒋小福是同一个款式,学得也好。蒋小福越教越满意。
      问题出在科班的孩子身上。
      半大的孩子,什么人情世情都一知半解,却已经懂得要分出三六九等人了。哪怕都是戏子,科班的,就能嫌弃堂子里的。
      对待蒋小福还算规矩,只偷偷拿眼神别有意味地瞧,对待另几位同龄的孩子,就毫不掩饰了。尤其三宝,只要做出含情的神态和妩媚的身段,他们就要发出些动静,或扬眉,或撇嘴,或嗤笑……意味不明,但彼此都知道不是好意。
      三宝毕竟年纪小,不怒反悲,只知道默默地含泪。
      蒋小福一开始并没注意,只顾着纠正身段唱腔。他没教过孩子,没料到这么难。身段、唱腔、眼神、手势……各有各的不行!除了三宝,个个落在他眼里都是蠢材!
      这已经很让他生气了,后来转身之际,正巧看见几人没来及收敛的表情,再看三宝,委委屈屈地抿着唇红着眼呢。
      他一下就明白了。
      明白之后,他佯装不知,走到一帮孩子正前方站定了,他平静地开了口:“我呢,是个爱偷懒的,学不会别的师傅那样,唠唠叨叨地骂,不停不歇地打。累。”顿了顿,他继续道:“我可以偷懒,你们不行。所以呢,这样好了,该教的我都教完了,你们自个儿练,练到我觉得行了,今儿就可以走了。好不好?”
      孩子们你瞥我一眼,我瞥你一眼,都没听出其中的阴谋。
      有人试探着问了:“刚才教的,还有几个身段没记熟呢,怎么办呀?”
      蒋小福飞给他一个含笑的眼神:“没关系,你们中间,总该有人记得。”
      随后他也不管人家还有没有问题,起身就往卷棚里走去——周麻子在那儿给他煮好了茶,还摆了点心——舒舒服服坐下来,喝口茶润润嗓子,他声音清亮地冲着外面警告道:“不许停啊,谁停我就打断他的腿!”
      梨园行,师傅打罚徒弟,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这帮孩子不敢以身试险,老实练起来,顿时响起一片咿咿呀呀的戏腔,有先有后,有高有低,蒋小福抿嘴一笑,心里想起一句近日学来的诗句:“听取蛙声一片。”

      唱戏,比起体罚,当然是轻松。
      不过,唱了一遍又一遍,无休无止,就渐渐要吃苦头了,更让人烦躁恐慌的是,这场酷刑不知道何时能结束。还不如被揍一顿,揍得皮开肉绽,好歹爽快利落呢!
      蒋小福坐在卷棚内,支着手肘看戏,连吃带喝,嘴还不闲着。
      “啧!这可不是吃戏饭的料子!”
      “呀!差点意思!”
      “哎!不行呐!”
      唱戏的孩子,吃苦头是一把好手,但要抵抗这种情绪上的焦躁怨愤,还是稚嫩。蒋小福杀人诛心,效果极佳。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蒋小福起身捶了捶后腰,冲外面喊:“三宝可以走了。”
      这下,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凭什么他能走!”“他哪里比我们好?”
      蒋小福款款走过去,蹙着眉头看那发言的孩子,很替他发愁:“到现在都瞧不出人家哪里比你好,这可怎么才好?要不你请教请教他?”
      三宝偷偷瞟了蒋小福一眼,主动走过去,朝那孩子的手臂上轻轻一按:“手臂要靠内些——”再捏着手腕朝外面轻轻一拉:“手要在这里。”
      然后他平平淡淡地退后几步,回到原位。
      那孩子受了指教,也不说谢,倒是照着比划一番,心里明白指点得没错。
      蒋小福才不管他们,点了点三宝,他道:“你不走?不走就替我瞧着吧,谁练好了,谁走人。”
      说完,他公然偷懒,上楼回屋去了。
      周麻子在后面笑眯眯地看着,心想小老板还是这么棒槌。挺好。

      严鹤因嫌院子里吵闹,干脆从早到晚待在蒋小福屋里。
      见他施施然进了屋,严鹤靠着窗笑道:“蒋老板教徒有方,好威风。”
      蒋小福却叹出一口气:“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呢?”
      “说不清。”蒋小福摇了摇头。他不愿显得天真无知,要解释,又解释不清:“不知道怎么了,我现在,总觉得这些戏,就只是戏,戏里的人,也只是戏里的。”
      严鹤果然笑道:“这是什么痴话。”
      然而说完这一句,他又道:“不想教就别教了。”
      蒋小福听罢,忽然想起很早以前,最初相识,总以为他是个纨绔,后来才渐渐发觉这人并不骄横浮浪,也有种种好处。不过方才这句话一出口,还是透了些百无忌惮的脾性,和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少爷,又有点像。
      他走过去,在榻上半坐半躺了,才又开口:“说得容易。没了进项,我吃你的穿你的呀?”
      严鹤侧着头看他:“行啊。”
      蒋小福溜了他一眼,没敢全信。
      这个回答毫无滞涩,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理所当然。
      蒋小福心里像有无数小小的蚂蚁在爬,是一种撕咬般的烦恼,无法可解,似曾相识。往昔岁月里那些旧人旧事,在他的灵魂里留下了印记,偶尔会自发地活过来,带来熟悉的不安。
      可是,他认为自己应该从中学到某些教训,不能再把事情弄拧了。
      怀着这样的告诫,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不肯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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