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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身后的城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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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纪连笙,是一把刀,或者说是一名杀手。
我的主人是纪承西。
我跟其他的刀不一样,他们只有序列号,而我是有名字的,我叫纪连笙,纪是纪承西的纪,连笙是笙歌连连的连笙,你看,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不一样。
我还记得纪承西将我从尸山血海中捞出来时候的模样,牙白色袍子不染一尘,仿佛一束从天边轻踏而来的光,小少年负手而立,我的嘴里还叼着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只剩一半的血馒头。
只那一刻,我毕生狼狈仅在那一刻。
我听到他说:“真是个有趣的小姑娘啊,就是脏了点。”
他嫌我脏。
我想问问他要不要试试像我一样在尸体堆里滚一圈在看自己脏不脏。但是我没说,因为我还在啃那半个馒头,我实在是太饿了。
看到我像没事人一样专心啃馒头的时候,笑得更开心了,不过我管他呢。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家住哪里。废话真多啊!我想,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已经在这里昏睡好几天了。”
是的,我知道这所有问题的答案,可是我并不想告诉他,但是我昏睡好几天是真的。
他问我,要不要跟他走。
我点了点头,反正我在乎的人都死光了,最重要的是他生得那样好看。我在心底“呸”了我自己一下,严肃的鄙视了自己看到漂亮小少年就走不动路的恶习。
见我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于是他转身向马车走去,在这之前还用那双漆黑的眸子来来回回打量了我几下,然后,施施然说了一句:“哎,实在是太脏了,你还是坐后面那辆马车吧!”
敢嫌弃小姑奶奶脏,你才脏,你全家都脏!
不过这种话在心里说说便罢了,毕竟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呢?
就这样,我被他带回去了。
沐浴更衣后,我蹲在石阶上,揪着衣角一幕幕倒放这些时日里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游离在脑海里,后知后知后觉的,才觉得难过,从此之后,这天地间就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了。
“从今往后,你就叫连笙好不好?”小少年从我身后探出个头,给我吓了一个趔趄,赶紧收起了本来就没怎么存在的忧伤。
“连笙是什么意思?”这两个字拆开了我都认识,也知道意思,虽然我读过一些诗书,但是在他眼里我毕竟是忘了以前的所有事情,所以我毫无压力的问了出来。
十二三岁的小少年的眼角弯弯,摸了摸我的头,道“连笙,就是连连笙歌的意思啊。”
我非常不开心的拍掉了他不安分的狗爪子,尽管他给我解释了“连笙”二字的意思,不过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可乱!这是奶嬷嬷从小就教给我的一个道理。
我作为一个顶漂亮的小姑娘,好不容易梳上的两个角角,要被被他弄乱了,我非得用我尖尖的牙齿让他见见血!
他见我不开心的小动作,收了手,自顾自的嘀咕:
“没想到脏兮兮的小丫头洗干净了能这么好看啊。”
瞎了他的眼!我偷偷在心里想,小姑奶奶长得好看难道不是第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实吗???
“你叫什么名字?”为了忍住我的怒气,我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定定的看着我,似乎不太明白我为什么要问这种没有实际意义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我又问了一句,颇有些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我叫纪承西。”
“那我以后就叫纪连笙好了。”我丢下这么一句话,扭头就跑,我还是不放心我的小角角,我得亲眼看到它没有被挼坏。
铜镜里面的小姑娘粉粉嫩嫩的,头上的两个小角还是整整齐齐,所以我为什么要哭呢?
纪承西真是个小王八蛋,我在心里偷偷说,然后又唾弃自己,他明明不是,起码也能算个救命恩人了。
我难过只是因为想起了奶嬷嬷和管家爷爷了,还有小铃铛。
别的杀手成天只知道打打杀杀,舞刀弄棒,互相残杀,我就不一样了,我除了日常打打杀杀之外还需要学习琴棋书画。
纪承西请了很多先生,每天盯着我从早学到晚,做的不好是要被打手心的,其实我无所谓,毕竟打架的时候有了伤口更疼一些。
如果先生不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我我就更开心了。
我也不知道打打杀杀的时候挨了多少刀,反正最开始的时候每天都要挨砍的,砍着砍着也就习惯了,疼是疼了点,好歹纪承西还知道做个人。
他会在我挨砍后,给我送药来,是那种不会留疤的,每次看到我被砍之后,他都会露出疼惜的眼神,这让我产生了他真的爱上我了的错觉。
他时常会抱着我,亲呢的口吻,温柔的不像话,他说,“连笙,我要你成为我最好的一把刀。”
起初我是不以为然的,时间久了,被念的次数多了,就开始麻痹自己,假如这是他想要的,那就帮他得到。
毕竟我也只是个肤浅而又爱慕虚荣的女人!我享受着来自别的女人的,艳羡的眼光,在所有人的眼里,我是唯一一个非亲非故却被纪承西所特别对待的女子。
八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小少年长成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也能让我从一开始被追着砍,到再也寻不到一丝败绩。
而八年里,我也早已经数不清手底到底站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从最开始的惶然,到如今的麻木,唯有剑锋划过人的脖颈那一瞬间,才能有片刻的、活着的的感觉。
每每我成功的杀了人回来,纪承西就会笑得特别开心,与平时那种随时随地勾着嘴角的假笑不太一样。
是发自肺腑的高兴。
他会抱着我,说:
“连笙,你真棒,我果真没有看错人。”
我想,为了这句话,我得一辈子在血泊之中泅渡了。
反正,我所造下的杀孽,足够我下无数次阿鼻地狱。
不过我许久不曾杀人了。
直到有一天,在我正愁没人可杀、百无聊赖之际,纪承西身边的小厮突然出现,阴阳怪气的说,“二爷说了,让连笙姑娘速速带上绿绮琴去前厅。”
呸,死太监!
我什么都知道,知道这个叫七宋的小厮其实是个太监,也知道他看不惯我是因为纪承西责令他在这个别院监视我,以至于他不能随着他的主子去京城大展宏图,更知道纪承西最想干的事情是什么。
但是我还是不说,我只是笑意盈盈的应了一声,“有劳七宋小哥了,我这便去。”
我折身进了内室,取了我的绿绮琴跟在七宋的身后,缓缓的踱步走去前厅。
我躲在帘幕后面,一下一下拨动着琴弦,思绪却飞了老远,纪承西从来不曾让我在人前抚过琴,今日他必然是有所图,而我,一定是个强有力的筹码。我自嘲的笑了笑,这么多年,谁还不知道谁心里那点小九九。
一曲终了,我从怀里掏出短匕,虚虚倚在近处的柱子上,轻轻摩挲上面的珠玉装饰,等待纪承西步入正题。
“二哥何处寻得如此妙人,果真是一曲“笙笙”让人闻之忘俗啊!”
果然,该来的总归是会来的。
隔着帘幕,隐隐约约看不清人面,依稀只见那人着一身青衣。
“三弟若是喜欢,带回去也未必不可。”
“宁王殿下何必说这种话消遣我们殿下呢?”
“是二哥冒失了,三弟不必介怀,连笙……下……”
“那三弟就却之不恭了。”
我依然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冷眼看着帘外这一场与我有关的交易。
……
雨一直下个不停,我临窗而立,隔着雨幕,外面的一切都模模糊糊,仿佛与我无关。远远的看见纪承西单手执伞,另一只手负在身后,穿过长长的回廊靠近我的小院。
“连笙。”他在背后唤我。
缱绻深情,仿佛我是他相恋多年的爱人一样。
我懒得回头搭理他,他也不在乎我是否转身,自顾自的说起来。
我听到他说:
“对不起。”
去你阿姨的对不起,敢情不是你被打包送人。我在心底默默腹诽到。
“我除了是纪承西之外,我的另外一个身份是当今圣上第二子。”
“噢,是吗。”我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句,语气没什么波澜,似乎只是听到一句“今日天气不错”一样。
或许是我的反应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气氛一瞬间有些尴尬。不过纪承西才不会在乎气氛是否尴尬呢。
只消一瞬,他又喃喃开口,“连笙,我想和你在一起。”
“可是我们之间的身份注定我们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你明白吗——只有坐上那个位置。”
我还是没有搭理他,丝毫没有被他在我面前自曝野心引起兴趣,兀自伸出双手去接窗檐下的雨。
他似乎失了沉稳,有些口不择言的样子。
“明明我的母妃家世、才情样样强于盛皇后,却因为所谓的先来后到只能屈居其下,明明我文韬武略样样强于大皇子,却因为所谓的嫡庶长幼向大皇子称臣,好不容易大皇子是个不争气的,又冒出个三皇子,还是那套可笑的说辞,仿佛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个笑话。”
他讲到伤心处,还装模作样的有些哽咽。
“连笙,帮帮我!”他向前几步,将头靠在我的肩上,颇有些不靠谱的为我画大饼。“等事成之后,我们便能时时刻刻在一块儿了,你也不必再过刀尖舔血的生活。”
我轻轻的推开他的头,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良久,才问出一句话,“你明白我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吗?”
他眼中神色难辨,大约是隐藏着不少的情绪,让我怀疑我的问题是什么旷古难题一般。
“我去便是了,”我听见我自己如是回答他。
我以为我这句话答的妙极了。将一个委屈、甘愿为爱奉献的小可怜工具人演绎的淋漓尽致。
带着这种想法,以至于我在坐上纪淮安的马车的时候,内心里都是十分开怀的。不过面上倒是带着几分宁死不从的决绝,对纪淮安抛过来的话头一概不曾搭理。
那座我待得最长久的城落在了身后,是时候跟过去道个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