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墙锁》寒蝉仗马

1、第 1 章千秋节

　　庆历四年，正月十四，梁国庆昱年间首次举办千秋节。前些年为这先皇的驾崩，皇帝守孝了三年，严禁举办各类大小宴会，红事也未曾有过，就是连年关的时候也不怎么热闹。如今为我举办的千秋节，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昭正殿内早早地安排好了，宫婢们引了红烛的火苗，大殿内灯火通明，一派喜庆和祥的样子。
　　皇帝体恤臣民，特许正三品及以上的官员携眷属入席。总之，人挺多。
　　十四那天，刚卯时我就起床梳洗打扮。好歹也是一国之后，妆容自是要精致一些，不然怎么斗得过那群莺莺燕燕。扶柳给我绾了一个凤髻，上面金钗簪玉插得不少。扶风为我着上皇后制服。
　　皇后嘛，端的就是大方庄重。
　　皇上当然不喜欢这个样子，这样多无趣啊，死气沉沉的，怎么能比得过一众轻衣薄裳的舞女呢？
　　可是，谁又喜欢这样呢？
　　我领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昭正殿走去。我坐在轿辇上，走在前边的是扶风和扶柳。
　　“皇后娘娘驾到！”传报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听起来却像只是在例行公事。
　　是啊，一个傀儡皇后罢了。
　　“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这时，一个宫女慢半拍地向我请安，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这模样，好不熟悉。
　　总管太监赶忙上前，低声对她说，“还不快退下，等下有你好受的。”听到被威胁，她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那太监又转过身对我陪笑道：“皇后娘娘您恕罪，这宫女是新来的，不懂事，还需要再好好调教调教。”
　　我看着他谄媚的笑容，又看了看那张脸。可惜了，长得这么像，一个是锦衣玉食的将军府女儿，一个却是个宫女。
　　“把她调到我宫里来，本宫亲自调教。”她和裴南青长得有八九分相似，若是精心培养，不失为一步好棋。
　　裴南青是我的庶姐，也是皇帝的白月光。但她却同我没有血亲关系。
　　嫁入府一年左右，母亲带过来的一个女婢就和府中的侍卫看对眼了。母亲高兴地与他们安排嫁娶事宜。但这侍卫却遭遇了不幸，值夜的时候，被我父亲仇家派过来的刺客一剑封喉。
　　那女婢伤心欲绝，晕过去后请郎中来医治，一把脉发现腹中胎儿已足月。她决意要把那孩子生下来，这事儿也就拖了八个月。
　　孩子一生下来，她就跑到我母亲跟前跪着，恳求母亲收留她的女儿。母亲含泪答应了她的请求。
　　而她，那天晚上，死在了凄寒的月光下。
　　父亲觉得过意不去，就对外宣称这孩子是自己的。于是她成了我的庶姐。只不过，前些年就因身子弱，过身了。
　　那总管太监听说我要亲自调教她，惊得一时没反应过来，“皇后娘娘，您的意思是把她调到您宫里去？”
　　“不行吗？”我瞥了他一眼，反问道。
　　他立马对我点头哈腰，“皇后娘娘说行自然是行的，奴才这就去安排。”
　　我没理他，径直去了昭正殿。
　　昭正殿内，皇帝坐在主座，正望着丞相的方向，同他交谈。而我的父亲，镇北大将军，却在一杯一杯地自斟自饮。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这样的场合，我的父亲总是受冷落的对象。他既没实权，也没什么钱，空有一个大将军的虚名，文武百官也不屑同他交流。
　　小的时候，我也算是塞北儿女。我最喜欢在塞北的草原，骑着我的小骏马，在无际的云端看日升日落。金辉洒满大地，草地上只有两个小小的影子。
　　父亲那时也还年轻，相信自己会有一番作为。“囡囡，终有一天，你会在草原的另一边，骑着追月，快马扬鞭。”追月是我的马儿，可惜前些年的时候得病死了。这些年啊，愈发孤单了。
　　不我缓步朝皇帝走去，“给陛下请安，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免礼。”他虚扶了我一下，“今天是皇后的千秋节，这点俗礼可以免了。你和大将军也好久没见了，叙叙旧吧。”
　　“臣妾谢陛下圣恩，但规矩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不能打破，叙旧的话等宴席散了也不迟。”我顺势坐下。因着是千秋节，礼部安排了帝后同坐，让我看起来也位高权重了些。
　　父亲抬眼看着我，又好像在透过我看我的母亲。
　　母亲是江南第一才女，因外祖升官，才来了京城，引来不少女子羡慕嫉妒，又赢得无数男人为之折腰倾倒，父亲便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的父亲还只是一个副将，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回京的军队中，意气风发少年郎。祖母说，当年提亲的媒人都快将我家的门槛踏破了。
　　母亲正在集市上买发簪，父亲骑着马路过那里的时候，一向乖巧听话的马儿突然受惊，在街上横冲直撞，踏碎了不少地摊上的物品。
　　就在要撞上母亲的时候，那马儿忽然就停了下来。母亲吓得没法动弹，父亲也有点懵，但尚存的理智让他跳下马来向母亲抱拳道歉，“姑娘，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母亲沦陷了。父亲也是。这大概就是一眼误终生吧。
　　两人就顺其自然地在一起了。后来就有了我。我的眼睛完美复刻了母亲的眼睛，祖母也常常说我这眼睛生的好，看着都笑意盈盈的。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父亲，他的头发已经有了银白色，面色也苍老了许多，母亲失踪后，他就日渐沉默，只是偶尔会在院子里独自舞剑。
　　“皇后也来了，那就开宴吧。”皇帝带着笑看向我，我也转头看向他，一派帝后和睦的假象。
　　乐师出了几个无聊的节目，没有一点新意，这些舞女的身姿也显得僵硬。
　　我有点恹恹的，余光瞥着身边的皇帝，发现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其中的一个舞女。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又是一个裴南青的替代品。
　　我知道他感兴趣，干脆送了个人情，对皇帝说：“陛下，那位舞女姿态容颜甚佳，赐个才人吧。”
　　皇帝明白我的意思，顺势说道，“既然皇后觉得不错，那自然是极好的，就封为青才人吧。”
　　“臣妾明白。”
　　一曲舞毕，舞女都半跪着行礼。我示意扶柳将那女子扶起。
　　“你叫什么名字？”我开口问道。
　　“回皇后娘娘，唤奴小青就好。”小青，就连名字也撞了。
　　“你姿色不错，就留在宫中吧，封青才人，赏撷芳殿偏殿。”
　　她忙又跪下行礼，“臣妾谢皇上，皇后娘娘圣恩。”
　　“地下凉，都起来吧。”着实是有趣，看来这后宫要热闹一阵子了。
　　皇帝赞赏有佳地看着我，“皇后如今愈发识大体了。”我也只是笑了笑。
　　父亲早已喝多先行告辞回府了，演了这么一出，我也有些倦了，正准备请旨回宫休息，但某些人显然不想让我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