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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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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歌剛剛作了一個夢,一個作了很久很久,期待它實現期待了很久的夢,夢見牠靠在湖邊的石頭上,湖邊飛來了一隻可愛小鳥兒,牠就這樣留在自己身邊,一直與自己作伴,當那柔軟的羽毛擦過自己冰冷的心房時,感覺是多麼溫暖,像是一股熱流傳進自己心裡,讓吳歌再一次活了過來。
當吳歌睜開眼睛,一個眼裡閃著星輝的少年,正靠著他身邊,一眨也不眨的看著自己。
孔雀沒有離開,牠真的留在湖底,任自己糾纏著牠,雖然有那麼一點兒不高興,但是孔雀仍然沒有離開。
畢竟是光朱的兒子,繼承了那近乎傻氣的熱情嗎?可光朱對后羿是全無保留的愛,但孔雀喜歡他嗎?吳歌不知道。
吳歌喜歡孔雀嗎?孔雀天真、善良,帶著一點被呵護疼愛的嬌氣,沒有看到孔雀不驚嘆於牠的美麗,可吳歌喜歡,是否只是心底夢裡那個美麗的幻影?
牠其實並不那麼瞭解孔雀,羽族都像鳳凰,對只能仰望天空的生物來說,牠們永遠來去無蹤,難以捕捉,只在開心的時候才出現,星星還有它的軌道,花兒也有它的週期,但鳥兒總是只在想出現的時候才出現。
如果當時夢見的是其他羽族,吳歌還會像在意對方像在意孔雀一樣多嗎?
迄今不知道多少生靈,光是看到牠的影子就已經遠遠避開,同族後輩遠不及牠,故往往忌憚牠的力量而退避三舍,即使到了西方佛國去,儘管人們知道牠不會輕易傷害生命,也是一邊尊敬牠也一邊害怕牠,除了遠古之時少數體型相當的朋友,吳歌始終孤身獨影在天地間存活。
孔雀氣沖沖地飛到他面前叫道:『喂,吳歌,你是不是當我是小孩子?』
孔雀兩隻小爪子在地上磨來磨去,垂著的尾羽也彆扭地晃動著,『有三個我了…….』
孔雀面對自己半開玩笑地威脅,揚起小巧的頭傲然道:『吳歌,你知道為什麼我到現在還找不到婚配對象嗎?』
孔雀冷不防被他搜出之前吳歌在鳳凰山送他的花,又羞又窘,瞪著自己軟軟罵道:『你這條狡猾的蛇……..』
吳歌發現那與牠夢裡那個美麗的倩影畢竟是不同的,孔雀是活生生的,不屬於誰,也不屬於吳歌,只屬於牠自己,可卻吸引了吳歌所有注意力。
而當下孔雀頭靠著牠肩膀的時候,兩手攀著他,眼微微瞇著似乎又要打瞌睡時,吳歌始終漂泊不定的心忽然安了下來,孔雀相信牠,與牠一同在這湖底作著一輪漾著點點光輝的華胥之夢,這就足夠開啟吳歌多年來緊閉的心房。
湖面上的波紋透出圈圈光明,想是天亮了吧,吳歌卻還覺得有些困倦也重新閉上眼睛,孔雀顯然已經睡沈了,不自覺往自己的方向靠過去,吳歌彷彿將一個暖暖的火把抱在懷裡,虺族本能讓牠覺得很舒服,蛇尾不安地躁動著捲著孔雀白皙修長的雙腿磨蹭了一會兒後,才漸漸安分了下來。
吳歌就這樣又睡著了,懷裡還摟著那隻小鳥兒。
*********
所以當孔雀醒來的時候,自己正半趴在吳歌肩膀上,吳歌則用蛇軀環著他沈睡,雖然吳歌蛇性堅強還是纏著自己不放,不過他信守諾言,除了摟著他磨磨蹭蹭也沒做什麼。
蛇的本能是找到對象後會緊纏不放,直到興頭過了才會鬆開,不過這興頭一上來少則半天一天,多則會長達半個月也有的,吳歌在這段時間都必須沈潛在水里降低身體的熱度,否則一出水面就會熱血上湧,那可就……孔雀忽然覺得水中自己臉居然也會發紅,連忙拍拍自己的臉。
孔雀趴在吳歌肩膀,看著吳歌的睡臉,他第一次看吳歌的時候,還不能很清楚分辨虺族的長相,他知道吳歌是條長得好看的蛇,現在才發現即使蛇群裡面,吳歌還是美得令其他生物移不開眼睛。
蛇族特有的、宛如石頭打鑿而成的蒼白光滑肌膚,寬闊肩膀和結實手臂,從堅韌腰部以下是泛著五彩光滑的琉璃色蛇軀,如流泉一樣的黑髮軟軟披散在額頭上,眼睛則是泛著金光的直線形瞳孔……..
眼睛?
吳歌瞇眼對著孔雀,泛起一抹微笑,一隻手掌伸進孔雀髮間,將孔雀的頭壓近自己,「孔雀,你這樣真好看。」
孔雀雖不怕水,但是在水中羽毛化作衣物也不方便,呆在湖底的這段期間索性收了羽毛,所以人身上不著片羽,只是羽毛畢竟是與生俱來,所以全部幻成長髮,所以孔雀一頭長髮在頭頂是寶藍色的,從肩膀處逐漸轉為泛著金光的青藍色,最哼在髮梢還有著如尾羽一樣的眼狀星輝,煞是好看。
「哼,你果然是假睡!」孔雀一雙長腿故意在在吳歌下身磨磨蹭蹭,害得吳歌的手緊了一緊。
孔雀立刻露出「你不會想怎麼樣吧你可答應過我了吳歌」的表情,弄得吳歌一陣好笑,虺族本性冰冷,但一旦動情,不將對方弄到手是絕不罷休的,現在吳歌雖然把孔雀抱在懷裡,但並沒有作什麼,就是他還不想在孔雀心意懵懂時強迫孔雀,這小傢伙還時不時的點個火種。
孔雀本來就是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兒心性,吳歌樣子只能唬唬他,又好奇地在四處捏捏吳歌的身體和不住蠕動的蛇身,直到吳歌忍受不了,「嘶」地一聲吐出蛇信舔上孔雀的臉,連靠得極近的瞳孔都收縮成一直線,孔雀才訕訕地停了動作,改成用手戳吳歌的臉。
吳歌的臉很美,只有在傷痕那一處留下缺憾,孔雀用手指摸過那道傷痕,忍不住說:「要是有辦法治好你的傷痕就好。」
「即使治不好,你就覺得我醜了嗎?」吳歌語帶調侃:「再說即使我傷口好了,也不是虺族理最好看得,所以有或沒有都無所謂。」
孔雀一下子被勾起好奇心:「吳歌,你是巴蛇,那些和你差不多歲數的大蛇,都像你長得這般好看嗎?」
吳歌想了想:「此外像鉤蛇、九尾之類的,大多跟我長的差不多,化蛇因為長了顆獸頭,個性又不好相處,我跟牠不熟,可是以虺類眼光,長得最好看的應該算是九嬰吧。」
「喔,為什麼?」
「「我們虺族顏色越是鮮豔漂亮的毒性越強,九嬰有九身一尾,牠的九個身體各有一種顏色,蛇身各含一種至毒故顏色鮮豔欲滴,所以牠的毒性在虺類之中最高的,他九個頭可吐赤水、黑火、青氣等等,牠身軀浸泡過的湖水,吋草不生、連同類也會滅絕,所以才被人稱為『凶水的九嬰』,牠就是因為這樣遠遠避居到北方,但是還是被后羿封印。」
吳歌聽說九嬰的八個頭受了素箭釘在咽喉之處,主體那個被女媧補天石封印,不知道現在解封了沒有。
孔雀想像了半天,只想像出一條身體比鸚哥姊姊還五顏六色、花花綠綠,九個腦袋張開時像把扇子的騷包大蛇,牠把牠的想像告訴吳歌,吳歌莞爾一笑:「倒還滿像的。」
「他住北方,你住雲夢,你們認識很深嗎?」
吳歌正待說話,忽然又住口,先對孔雀古怪一笑,露出嘴角咧到耳邊那麼大的討厭笑容,賣弄一下關子才徐徐道:「那條扇子蛇跟我求過婚。」
什、什麼?孔雀瞪大眼睛。
吳歌難得洋洋得意,那笑容欲發討厭:「不過我拒絕了。」
不過孔雀還是恨恨地拿手,將那張討厭的臉皮拉得有原本的兩倍長,反正蛇嘴巴大到可以吞象,怎麼拉也疼不死吳歌!
*********
當孔雀偷偷摸摸溜進杜宇王宮時,本以為會遭到兄長的責備,畢竟他這次和吳歌廝混了好幾天,如果不是自己頻頻抗議,至少要回去給兄長看一眼,不然吳歌的蛇尾巴還不肯放開。
可是當他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房前,一閃身進去,將房門無聲闔上後,後面一個淡淡的聲音響起,可把素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孔雀給驚得跳起來。
「吉光,你終於回來了。」
杜宇早就坐在那裡等著,他今天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袍子,上面隱隱繡著蒼色花草圖案,額頭上一圈金飾,依舊是雍容高雅,正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孔雀。
「哥、哥哥………」孔雀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在杜宇面前,他永遠是最小的么弟。
杜宇卻只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起身到他身邊,伸手摸摸比他還高的孔雀頭頂:「吉光,虺族和羽族畢竟有太多差異性,你要想清楚。」
「哥哥,我……….」
杜宇伸手,讓孔雀停住話頭,柔聲說:「我沒有要阻撓你的意思,只是………」他聲音陡然轉沈:「吳歌若騙你負你,包括我,與整個羽族絕對不會饒了他!」
孔雀知道杜宇是認真的,杜宇向來一言有千鈞之重,但是由此也更顯杜宇對自己的疼愛關心之情,所以他只點頭。
杜宇見孔雀外出數天後平安回來,雖然知道孔雀約莫還要跟吳歌廝纏數日,也沒多說什麼,只囑咐孔雀即使與吳歌要好,也千萬不可在虺族產卵生育這段期間隨意踏足虺族地盤,虺族生育時期異常敏感凶猛,要是像孔雀這樣帶有鬥氣的鳥兒貿然出現,會引起不必要的紛爭。
最後他說:「烏鴉說今年洪訊會有點怪,我要到河邊去與魚鳧商量看看,有一陣子會不在宮中,你要什麼就和女官清服說。」
孔雀答應了,但等杜宇走了後,他才忽然想起來,之前跟在杜宇哥哥身邊辦事的,不是那個開明的未婚妻朱利嗎?怎麼,朱利放棄開明,離開巴蜀了嗎?
杜宇轉了個彎,繞過一道長廊時,要回到自己的寢宮時,忽然在長廊旁比人還高的樹叢後面傳來爭吵聲,然後結束。
忽然一個女子哭著穿過花叢,一見到杜宇的身影,不禁楞了一下,連忙跪在地下請罪。
「陛下,請原諒朱利,朱利……..」
「不要緊,你離開吧。」杜宇沒有為難朱利。
朱利感激拜了拜,這才起身離開,可她不知道杜宇沒有多加責怪,實在是因為心亂的原因。
等到朱利離開後,杜宇仍然站在那裡,等站在樹叢後的男人穿過來,他還沒有走過來,他身上的清香已經讓杜宇心頭為之一顫,對杜宇恭敬下拜,等到行禮完,那陣清香伴著男子徐步踏上長廊,走到杜宇身邊,伸手環住杜宇的腰間,
「杜宇,你在生我的氣嗎?氣我將朱利調走?」
「朱利,…………其實是個很好的女人。」像她那樣愛的堅貞不移,翻山越嶺、屢遭拒絕也不變的意志,其實杜宇很佩服。
開明氣息帶著清香,語氣卻很冷:「這世上好人多得很,我不能每個都愛,我只愛一個。」
「你也曾經愛過她,曾經是她的丈夫。」杜宇親眼看過開明腰間的傷痕,知道朱利說的是事實。
「可我的確不是她口裡的『鱉靈』,更不是她的丈夫。」開明這樣說,而且充滿自信。
********
當孔雀飛到吳歌待著的深潭旁時,牠注意到旁邊有一個用水晶做成的巨大盒子,蓋子只蓋了一半,孔雀探頭過去,看到裡面裝的吳歌的人形軀殼。
人形軀殼沒有吳歌附身,就只是一具用木石做成的人形物品,孔雀好奇趴在一邊看,只見那瓦片的五官有些模糊了,衣服上面配戴的香草也半枯了,孔雀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觸碰著那塊瓦片,不知道是不是孔雀心理作用,只覺得即便是只是吳歌的軀殼,還是那麼的好看。
牠想了想,在草地間拔了幾朵香味的小花,放進裝著人形軀殼的水晶櫃中,可是就當牠手碰到人形上藤蔓的部分,啪啦一聲,連接四肢和軀幹的藤蔓粉碎了,人形的一隻手臂頓時鬆開。
孔雀嚇了一跳,慌慌張張想將手臂接回去,結果木作的手臂被他一拿,就斷成兩截,孔雀急得快哭了,「糟糕,怎麼辦……..」他不知道吳歌的人形那麼脆弱………
「不要緊。」吳歌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牠身後,安慰道:「木石本來就不夠牢固,我放在這裡就是要再做修補。」
「吳歌,你不能再把它作堅固一點嗎?」
吳歌聳聳肩:「目前只能做到這樣,或者多作幾個備用。」
孔雀忽然浮起一個念頭,既然就想到就問了:「吳歌,你們這種軀殼,可以用血肉之軀作嗎?」
「不是不可以,」吳歌聳聳肩:「只是虺類覺得麻煩而已。」
吳歌一臉嚴肅,對孔雀解釋,木石之軀容易會毀壞的原因,除了容易因為碰撞而毀損,主要是因為虺類魂魄太大,放進去時會加速它的毀壞,可是木石之軀不會對虺類魂魄造成影響,只要想隨時可以修補或再造。
但是如果用血肉之軀來寄放魂魄,那就失去了形神分離的意義。
一來會使用此術的虺類本來就困於軀體過大,難以活動,一般血肉之軀過於嬌小,難以容納虺類魂魄,硬要塞進去,要不血肉之軀承受不住就立即毀壞,要不就是虺類魂魄會造成損傷。
二來血肉之軀不比木石好操空,都有固定的形體,虺類借用其體,就會受到其形體過去的牽絆。
三來不是哪一個血肉之軀都可以隨便用,虺類很難得會遇上剛好適合的軀體,但
血肉之軀不比木石之軀,本身帶有五感,不像木石之軀即使磕磕撞撞,回頭再修補救好了。
「再說,」吳歌神色一凜,嚴肅地說:「使用血肉之軀寄生是虺類的禁忌。」
孔雀從沒看過吳歌疾言厲色的表情,是以嚇了一跳。
吳歌說,即使找到適合的身體,假設軀體還活著,虺類若非挖出原本的魂魄,不然也沒辦法將自己的魂魄放進去,等於是殺了對方,可是下手時若不慎毀壞那血肉之軀,魂魄寄身後傷口也會一直留著,萬一虺類本身自己帶有終身性的傷勢,也會在寄身的血肉之軀上表現出來,虺類行使此術就是要為了低調過活,如此殘害生命,卻也沒得到多大好處的方法,至少吳歌是不願意使用的。
孔雀這樣一想也對,這種東破一個洞西破一個洞,這裡痛哪裡也很痛的身體,用起來根本就不方便。萬一缺手少腿的,活動亦不方便,而且只要魂魄一離開就會很快腐爛掉,一點好處都沒有。
吳歌將人身從水晶櫃中抱出來,修好手臂之後,拿塊炭給孔雀,然後瞇眼一笑:
「哪,瓦片上的五官糊掉了,你來幫我畫眼睛,等畫完眼睛,我們一起去採香草吧。」
**********
杜宇睜開眼睛,看開明閉著眼睛睡在自己身邊,他就著月光輕輕撫摸開明的身軀,他腰上那道傷痕,然後緩緩上移,到開明的咽喉間。
開明那裡有道朱紅色的拇指大圓點,平常穿高領的衣服外人看不見,開明就是解開衣襟去問朱利有沒有看過這個紅印,朱利雖然堅持開明就是她的未婚夫鱉靈,但朱利也承認鱉靈身上是沒有這點朱印的。
所以開明堅持他不是鱉靈。
杜宇倒覺得看起來很像是什麼東西刺過去後留下來的傷疤,可開明說尋常人被利器射穿喉嚨,早就沒命了,這樣說也是有道理,杜宇也這樣說服自己,那個鱉靈並不是眼前的開明。
他身邊男子也隨即睜開眼睛,一雙手攀了過來,隨著淡淡清香,在他耳邊說:「為什麼不睡了?」
杜宇輕聲說:「沒什麼………」
「別擔心,我看過今年的江水,很正常,五月梅子成熟時,雨量也會很夠。」
「我不是擔心這個……」杜宇微笑,靠在開明肩膀上:「我只是想,只是希望……..」
「什麼?」杜宇沒說,他越來越害怕如果有一天開明離開他,他是否還能夠這樣活著,已經重新品嚐愛情滋味的自己,越來越貪心,越來越害怕如果有一天又恢復自己是孤身一人時,是否還能等待下一個值得愛的對象,是否還會覺得世上有誰還值得愛。
開明拒絕了朱利,他說這世上好人多得很,不能每個都愛,他只愛一個。
杜宇心裡明白,開明說的話是對的,因為他也這麼覺得,縱然這世上還有值得愛的對象,但開明之後,杜宇知道不會再有第二個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