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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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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孔雀問吳歌,吳歌,你喜歡我嗎?就像開明喜歡杜宇哥哥一樣喜歡?
吳歌說:孔雀,我無法像開明愛杜宇那樣對你,否則我就會失去你了。
每個人愛人的方式不一樣,誰也無法取代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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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某天晚上孔雀親眼看見哥哥和開明晚上在一起時,若不是夜來將牠拉走,牠只怕要暴跳如雷的衝進去啄死這個「欺負」杜宇哥哥的人類!牠萬萬沒料想到,只是出門幾天,哥哥和開明就這樣好了,開明甚至還想辦法調走朱利,這讓孔雀大大的不高興!
當他就要衝進去跟開明決一死戰時,夜來飛來一口含住孔雀的脖子,將孔雀叼到大樹上,聽孔雀又跳又叫了將近一個時辰,這才道:「孔雀,你就任他們去吧!」
「夜來哥哥,怎麼連你也這麼說!」孔雀兩隻爪子幾乎要把站著的樹枝給抓裂了,「人類有什麼好!難道要看到哥哥被那個人欺騙嗎?就算那個人類不會欺騙哥哥,他也總有一天要死,怎麼可能跟哥哥永遠在一起!」
夜來一向沈默寡言,卻難得對孔雀說了一番話:
孔雀,杜宇不是沒想過這些就和那個人類在一起,事實上羽族之中也有不少和人類相親而生下孩子,有時候愛著一個對象不是因為對方是誰,而是喜歡了就接受對方的一切,只要愛了就要把經歷的一切當作是值得,那就是世間千萬有靈之物的生存意義,這與不老不死一點關係都沒有。
最後夜來說了一句話,孔雀一直記在心裡:
「孔雀,世上不能追求永遠,而是哪怕只是一瞬間,也要覺得此生不枉的意義,也就是永恆。」
對杜宇來說,只要與開明在一起的時間值得,那怕只是無盡生命中的一瞬間,也可以抵得過無限時間的其他一切。
值得,什麼算得上值得?
夜來不語,如來時一樣默默飛走了。
後來孔雀才明白,值得不是由別人認定的,而是自己如果這麼想,那麼就是這樣,那怕到最後心碎神傷,形神俱毀,可值得,就是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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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春天逐漸消逝,綠葉抽得飛快翠綠得亮眼時,年輕一代的鳥兒們都已經羽翼豐足食,連不問政事的孔雀也注意到巴蜀的人民忙碌起來了,
今年的祭典是具有特殊意義的,巴蜀地處盆地,物產豐饒,全賴豐足的雨水所賜,但過於豐足的雨水反而會造成氾濫,所以在杜宇與魚鳧成為巴蜀之君後,魚鳧一族居住在各大河流旁,隨時注意河水水量的控制與掌管。
杜宇則計畫要開通一座大山,挖出一條新的河道,將過多的水流引出巴蜀。但是這是一個浩大的工程,為了這個原因,今年的五月祭典將要更盛大地舉行,將在典禮結束後將一部份人力投入開山引流的行動中。
巴蜀自古以來,習慣在每年季節交替之時,君主必須率領臣下和人民進行祭典,然後狩獵於野,但是因為巴君與蜀帝皆是鳥神,所以自杜宇與魚鳧即位以來,舉行祭典祈求平安外,另外舉行武術操演與比賽取代田獵。
雖然巴蜀地處盆地之中。外人進入不易,但是山外鄰近上古九黎後裔,生性剽悍勇猛,百年雖然憚於鳥神守護巴蜀,但是始終不斷引起小小騷亂,所以巴蜀今年的講武操演格外慎重,就是在投入人力於建築渠道工程時,一邊要防範外族乘隙入侵,可謂不易。
河水如果開通,水流加大,居住在河道附近的羽族也會受到影響,因此開道過程也需通盤考慮到水邊羽族與山林羽族的適應問題,而且河道加大河水加量,水鳥的棲息地會受到巨大影響,整族搬遷並非易事,雖然巴蜀的空地仍然佔了全巴蜀十分之七,但是真正適合水鳥居住又不受人類打擾的地方並不多,所以魚鳧認為必須將原本的六年工程改到至少十五年工程,杜宇則考慮到十年投入人力相當大,人類不比羽族一年內便可生養長成,最後兩相權衡決定以十年為期,然後視工程進度再做調整。
兩相議定了,杜宇和魚鳧坐在一起,一邊侍女端上酒盤,為兩位君王倒了酒後,魚鳧摒退了左右,與兄弟杜宇暢飲起來。
等酒過數巡,魚鳧這才道:「杜宇,吉光沒在你那裡大吵大鬧吧?」
杜宇楞了一下,這才失笑:「魚鳧,你還是一點沒變,這麼愛打聽閒事。」
「不是我愛管閒事。」魚鳧道:「你孤身在蜀宮過活,叫我怎麼不擔心?我們雖是這巴蜀之君,可我們畢竟是羽族……..怎麼也無法跟人類一樣的,若非顧慮巴君之位一旦讓給人類,我早卸下這重責大任了。」
杜宇悠然道:「既然如此,你怎麼只冷眼旁觀,讓孔雀當你的爪牙來鬧騰?」
魚鳧哈哈笑道:「孔雀還是個孩子,縱然好強好戰,畢竟本性純良,不比雲程兇殘好殺,他能鬧出多大的事兒?」他頓了頓:「再者,開明連這樣的小孩子都奈何不了,有何資格站在你身邊?」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杜宇笑笑,只為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飲著,其實對於開明他還有更長遠的計畫與考慮,只是現在還不便與魚鳧明說。
魚鳧又聊了幾句,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問道:「對了,你的腿傷如何?」
下意識地按按自己的腿側,杜宇道:「好得多了,只是偶爾會生疼。」
魚鳧摸著下巴沈思:「奇怪,既然不是致命蛇毒,怎麼會無法清除乾淨?我看你還是快快回赤輪神宮去見父皇,請父皇徹底拔除蛇毒才行,否則終成大患。」
「嗯。」杜宇頷首:「我過了祭典就會先回去一趟。」
魚鳧訝道:「何必這麼麻煩,你願意的話三兩天就可以來回神宮了。」
杜宇只是抿唇一笑,魚鳧也就不再問下去了,過沒多久杜宇就告辭回去了。
等杜宇離開之後,魚鳧扠腰看著杜宇飛走的身影,若有所思:「培養王的資質啊……唉,若是雲程或吉光能有你的十分之一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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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梅子快要成熟時,巴蜀開始下起了雨,孔雀愜意地採摘了很多半青半黃的的梅子,用簍子裝了,還去打劫了山上最大的蜂巢,用小鼎接了半碗最香醇的蜂蜜,對一路氣得嗡嗡尖叫的蜂女們拌個鬼臉後,一溜煙飛走去找吳歌。
在綿綿細雨中,孔雀含了一顆梅子飛過山頭時,見河邊有人在建築高台,山邊則有許多人群在三三兩兩商討什麼,牠注意到人群中裡面有一個灰衣人影,正是蜀帝杜宇,他正跟身邊的男子商討著什麼。
孔雀瞇細雙眼,哼哼,那不是那個開明嗎?可是,他只是恨恨地在空中盤旋幾圈…………..苦惱地塞了三顆梅子之後,決定還是按照原本的路線去找吳歌。
一到了吳歌所在的深潭,發現吳歌,只有人形靜靜地躺在水晶櫃中,他四處張望還是看不到人影,只好自己坐在一邊的石頭上,一邊用梅子蘸蜂蜜丟進嘴巴裡,,
當牠吃了小半簍的梅子,才發現自己除了前面幾顆,其他都沒有蘸蜂蜜,頓時覺得整個胃都酸到縮在一起,正想用蜂蜜兌點水來解梅酸,卻看一條小蛇盤在小鼎旁,吐著舌頭埋在鼎底吃食蜂蜜。
「喂!你怎麼可以吃我的蜂蜜!」孔雀跳起來,對那條開心享用蜂蜜的小蛇大叫。
那小蛇鬆開身體,昂起頭來,衝著孔雀咧嘴一笑,尾巴將孔雀放在一邊簍子舉起來,嘴巴一張,頓時有兩個簍子口那麼大,一顆顆碩大的梅子跟那嘴巴比起來,簡直就是竹筒跟豆子的差別,看到梅子瞬間被秒殺的孔雀一下子愣住了。
那小蛇滿意地咂咂嘴,自言自語地說:「嗯,跑了一趟之後回來有這麼生津解渴的梅子吃,真不錯,這蜂蜜也很棒!」然後又把頭埋進蜂蜜裡面了。
「吳歌!不准你把蜂蜜吃光!」
可當孔雀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小鼎上的吳歌剝掉扔到草叢裡時,小鼎裡蜂蜜已被食盡,一點兒也沒剩下。
「吳歌!」孔雀氣惱地把小鼎就往吳歌執去,卻被吳歌笑嘻嘻地躲過,滋溜一聲竄過來爬上孔雀的手,然後昂起頭來,蛇信在伸進孔雀的雙唇之間。
甜軟冰冷的蛇信,滑進孔雀口中時,孔雀陡然被一條蛇尾捲住,半靠在樹幹邊,任由化出半個人身的吳歌捧住自己的臉,熱烈舔咬自己嘴角。
等吳歌鬆開後,孔雀這才斜睨他一眼:「吃飽喝乾,占足便宜,你高興了?」不知道為什麼,地上開明和杜宇在一起的樣子,忽然讓他覺得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就算他,再不懂事他也知道,開明對兄長用情甚深,可那吳歌呢?
「小孔雀也懂得發脾氣了?」吳歌微微一笑,靠坐在水晶櫃上,手一撈,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個用大葉子做成的杯子,裡面是滿滿的梅子,故意扭著蛇腰扭啊扭的扭到孔雀面前,雙手捧上孔雀面前,這才笑吟吟道:「為什麼要生氣?因為我吃光了你的梅子和蜂蜜,還是為了其他?」
吳歌根本不是一條蛇,是一條蛔蟲吧?孔雀不服氣地看他,想起開明團團繞著杜宇的傻樣,他衝口而出:「其實,你根本沒有那麼喜歡我吧,吳歌!」
吳歌反問:「那麼,什麼是真正的喜歡呢?」
孔雀答不上來。
「慢慢想,我們有的是時間。」吳歌牽著孔雀的手,帶著他向外滑去,柔聲說:「一邊想,一邊跟我來吧。」
喜歡是什麼,愛是什麼,孔雀沒在那天問出來,但是吳歌那天跟他說了很多話,還帶他偷偷看一眼那一晚虺族祭典的「成果」,孔雀趴在沼澤邊和吳歌一起偷偷看著那一窩窩大小不一的蛇蛋,當他轉頭看吳歌,看吳歌露出心滿意足的欣慰表情。
他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自己就喜歡這樣的吳歌。
等到他們要分手時,吳歌說牠不日要回雲澤一趟,孔雀反射性問吳歌什麼時候回來,才想起雲澤才是吳歌的家,這樣好像自己捨不得吳歌似的,不覺有些臉熱,話也停了。
吳歌物老成精,如何不明白孔雀的想法,只笑笑道:「五月巴蜀要舉行開河祭典吧?所以在那之後我就會回來。」
當孔雀回到杜宇宮中,問杜宇說為什麼吳歌要等到那之後才回來,一向不大管孔雀與吳歌交往的杜宇難得一臉若有所思:
「平和寬厚,泛愛族輩,又懂得與他族共處之道,虺族一貫無尊王立君傳統,倒是委屈了吳歌啊……….孔雀,你也好,雲程也好,都還得多學習。」
為君為王之道,那究竟是什麼?孔雀還太年輕,認為父親鳳凰才是羽族的統治者,也會是永遠的統治者,所以那時還不明白杜宇的感嘆從何而來,自然也不明白杜宇話中對自己,流露的是何種深沈的期許。
但是即使後來虺族終於有了王制,與龍、羽二族一樣,孔雀所知道的吳歌從來都沒有成為虺族之君,也從來沒有那種想法。
吳歌走後,夏天終於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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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人類大多用石塊與木頭開墾土地,羽族生自於鳳凰,很早就懂得用火燒煉石塊,做出更精良的用具,但是鳳凰曾言人類還不到可以使用這些技術的時候,要羽族不可在時機未到之時傳授給人類,所以杜宇和魚鳧教人類打造器具時,只做出帶著青光的金屬器具,所以雖然已經知道可以用火燒煉過的石塊來打製更高硬度的器具,但是這些器具非常珍貴,當時只用來儀式上使用,並沒有作實際用途。
這個時期的人們主要還是用木頭與石塊來當武器,只有極少數的人能擁有用金屬作出來的武器,
這一天,蜀宮附近的大草原築起了高台,各部落的年輕勇士,帶著屬於自己部落的面具,手執全部集聚在高台前,杜宇身穿黑衣王服,臉上帶著青銅鳥面面具,立在高台之上,接受眾人的敬拜之後,長袖一揮,開始大規模的操練。
說是操練,也不過拿著棍棒或其他武器作一些打擊、攻擊的動作,少數比較高階的武官擁有青銅製長劍,則一本正經的相互比劃,兵器相互交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操演之後是比賽,比如戰車比賽,各部族派出九人,三人一組,共駕三輛戰車,車上插上旗幟,與其他不足拿著木製長劍相互拼鬥,伺機奪取旗幟,最後得到最多旗幟的即是得勝者。
還有射箭比賽,演武場一次排開許多大型標靶,各部落選出相同數量的勇士,各自拿著弓上前,杜宇命部下搬來許多箭袋,每個箭袋裡面都裝著同樣數量、綴著不同鳥族的羽毛的箭枝,分配給不同的部落,當勇士們依序上前將自己部落拿到的箭射在標靶上,最後統計分數者以標靶上的箭枝數量以及射中的位置來計分,得到最高分的部落則可以得到獎賞。
這時候箭靶和其他雜物一律被撤去,高台前用布圍圍了一個場子,各部族的勇士回到部落中,在三聲鑼響之後開始了對決比武,不分地位部落,不論有無官職在伸,只要自認是最強的戰士都可以上場,一直堅持到最後的就是今年巴蜀第一的勇士。
孔雀陪杜宇立在高台尚,先是驚訝於杜宇治國的嚴謹,然後看比賽看得興味盎然,他天生善鬥,看台下彼此相互爭鬥,不禁躍躍欲試,杜宇卻轉頭道:「孔雀,你不能下去,你和普通人類差得太多了,我們羽族不能仗恃自己的長處贏得勝利,否則這種比試便無意義。」
孔雀一聽有些悶,「知道了,哥哥。」他忽看杜宇雖然戴著面具,雙手看似放在身體兩側,一手卻隱隱按著自己的腿部,他問道:「哥哥,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回宮裡休息?」
「不可以。」杜宇的確感到腿部被蛇咬傷的地方隱隱生疼,自從被蛇咬傷後,以咬傷的地方為中心,常常隱隱生疼,不時還產生麻木感,的確讓他感到在意,可是他還是說:「孔雀,這是王的責任,我必須一直留到最後。」
「作一個王,怎麼這麼辛苦啊………………..」
「孔雀,既然我們選擇這樣的位置,就必須盡到這樣的責任。」杜宇靜靜地說:「坐在這個位置上,絕對不是只有光榮,更多的是兢兢業業,如履薄冰,王的責任是為子民、為後代求得繁盛綿長,無論是羽族、虺族或人類都是一樣的。」
為了求得後代繁盛綿長的責任……………..孔雀想起吳歌在月下起舞的樣子,心中略有所悟。
這時候他看開明難得穿得一身武裝,可是卻只是背弓配劍立在宰相之位,平常看起來陰柔的五官竟然也是英氣勃發,看他看比賽也頗為專注,眼裡亮如晨星,手按寶劍,他想起開明原是進宮為侍衛,一路當上隊長、統領,大統領,也曾領兵擊退來犯的九黎之民,後來被杜宇識出有治國之才,才破格拔擢為宰相,成為文官之首,看來這傢伙應該在人類之中也算通曉武藝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兄長不命開明下場比武?孔雀坐在一邊,看杜宇戴著面具,可青銅面具如何能映出這維持巴蜀數百年盛世的蜀帝想法?
就在氣氛熱烈,一個已經連勝數場的年輕戰士得意洋洋立在中間時,接受自己部落的歡呼時,變數陡升。
原本在田獵後準備用來犒賞的牛群不知道為什麼衝破藩籬,全跑進來撒野,許多人猝不及防,被牛群用利角頂得四處尖叫逃竄,高台面前一片大亂,這些牛隻顯然一半怕一半怒,慌不擇路亂衝之下,衝著高台直直奔來
孔雀正欲飛起將這些來犯的牛隻給趕走,卻聽杜宇喝道:「吉光,不准亂動!」
「哥哥?!為什麼不飛走?」
「羽族飛起來逃走就可以了,」杜宇沈聲道:「但是巴蜀之君責任是要留在這裡!」
儘管有牛隻開始用頭猛撞柱子,可杜宇端立在那裡,動也不動,孔雀看風吹過凝然在高台上的杜宇身影,身影那麼莊嚴優雅,臨危不亂,一如父親鳳凰端坐在王位上,忽然覺得自己與哥哥差得是那麼遠,他還是個小孩子,可杜宇哥哥卻是一國之君,一個國家的王,還是一個很了不起的王。
這時候牛隻撞得更急了,高台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