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离》参痣

2、二 就是他了！魏甫同！

　　万历十六年三月十五，京城里正是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繁华景象，街市里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宫廷中虹桥高塔，勾心斗角；一派欣欣向荣之景，圣上龙颜大悦，写下“旧雁还归宿，骏马踏新泥。”一句，便于次日举办马球会，朝中大臣都携其妻子前来参加。
　　“瑶枝，一会皇上和父亲他们打完了就是我们这些小辈打，你在这看着，开始了千万告诉我，我在此坐着也是坐着，不如出去转一圈。”沐漓小心贴着瑶枝的耳边嘱咐道，说完就偷溜了出去。
　　“难怪千古文人骚客就爱描摹春日盛景，无论是竹外桃花三两枝的早春，还是杨花落尽子规啼的暮春，春日之景，实在妙不可言，这可比打马球的各位夫人们尖利刻薄的嘴脸好看的多。”沐漓一边沿着一条溪流溜达一边感叹着。
　　忽然，她看见眼前树丛后竟闪出一模红色，沐漓还以为是花，谁想这红色还如此不老实，一会儿又收回去了。看的沐漓一头雾水，她大着胆子走进前一看，是哪位女子的锦帛在随风摇曳，再一扭头，有两人赫然站在沐漓身后。“啊！”沐漓一嗓子叫了出来。两人赶紧捂住沐漓的嘴巴“小点声，被我娘发现就不好了！”
　　“啊呀，是你俩啊，怎么，你们也是偷跑出来的？”沐漓看清了两人，问道。
　　“我是跑出来的，玉英是我偷出来的。”桑伊悠悠地笑着。
　　“你还好意思说，这要叫我爹发现我没在看他打球，他会找我娘告状的，还有你，沐漓，你这么大声叫，是怕我爹听不见是吧~”
　　说话的正是和沐漓一起长大的好友——玉英和桑伊。桑伊是当今重臣桑松易之妹，玉英则是罗统领的次女。此次马球会，两人也是跟随家族一起前来。
　　“那个姓裴的近日又为难你了没？”桑伊问。沐漓低下了头。
　　“哎，你先行忍耐吧，毕竟人家是你后母，身为子女，她刁难你是慈母恩育，你一旦有一点回击的动作，那落到别人耳根里就是不孝了。”玉英微锁眉头，将沐漓的手轻轻摩挲着。
　　沐漓的双唇摩擦着，刚要从唇齿间吐出什么，忽然一个石块飞来，打在沐漓的衣袖上。三人定睛一瞧，只见远处几个男子，衣着华丽，但脸上却是奸笑，这种人，典型的纨绔子弟，花花公子。
　　“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我本想向溪中投石逗鱼，不想手劲不准，打在几位小娘子身上，实在抱歉。”一个手持白骨玉扇，身带锦绣香囊的公子说到，一边说，一边冲着这边打量，还大笑着。
　　“太气人了，姓裴的收拾不了，这几个喽啰我还收拾不得嘛！”，“阿漓，你等着，我这就去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的厉害，不能让你在府外头还受了气!”桑伊几乎嚷起来，气势汹汹的就直奔那人。
　　“伊伊，你冷静，咱们还是别和他们一般计较，他们不过一群酒囊饭袋，与他们置气，反让你我不悦，他们只是跳梁小丑罢了。咱们不在这教训他们，一会儿马球开场，打他个落花流水！”玉英说道。
　　“玉英说得对，这点小事咱不在这计较，要是真闹得不愉快各家人都在，丢脸的就不止他们了，而且今天圣上也在，不能闹出太大的事端，要是教训他们，一会儿马球场上见真章吧。”沐漓一把拉住桑伊。
　　“算他们走运！走，咱练马球去！”玉英说着拉起两人往回走。回去后，三人赶快上马练习备战，这下沐漓的“马球天赋”也被两人一览无余。
　　“不是我说，阿漓啊，就你这马球打的，你手和脚第一次认识啊？”桑伊笑着说，玉英也不自觉笑起来。
　　“怎样啊，我打的不好吗？！”沐漓气的涨红了脸。
　　“你这样肯定是不行的，根本打不过那群纨绔子弟。”桑伊说。
　　“那怎么办啊？”
　　“既然咱们打不倒他们，不如让他们被咱们打倒。”玉英说。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桑伊问。
　　“当然不是。”沐漓说着，露出一抹异笑。瞟了一眼男人们的马棚。
　　“嗷~我懂了，走！”桑伊偷笑，带着姐妹们偷偷溜进了对面的马棚。看四下无人，姐妹几个便干起来，把几个公子哥儿的马鞍子藏了起来。骑马的都知道，打马球要用好马鞍子，这个好不只在于用料考究，制法精湛，更要符合骑马者的脾性，要和骑马者契合得来。一会儿马球比赛，就算他们及时替换上了马鞍，适应不过来，还是会输的难看。
　　忽然，沐漓听见有动静，赶紧叫姐妹们停了手，躲在马槽后面，见有人进了马棚，忙想趁机溜出去，谁料自己一抬头，就和那人撞个对面。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日来府上作客的公子哥儿——魏甫同。吓得沐漓赶紧又蹲下躲起来，和姐妹们摆手示意。只是魏公子明明看到了沐漓，却不声张，望一眼马儿，嘴角现出一抹笑意，转身离去了。
　　沐漓看人已经走了，就赶紧叫姐妹们离开，只是几人还未走远，就看见刚才的几人走进马棚，接着就是一阵牢骚和吵闹之声“啊！马鞍呢？”“怎么没人看着马棚！？”惊恐中带着几分愚蠢，听得姐妹几个噗地笑了出来。沐漓此时也心中疑惑，为何他没，，忽然一只手拍了拍沐漓的肩膀，沐漓猛一回头，原是瑶枝：“姑娘”，瑶枝看着一脸疑惑的姑娘，又见玉英和桑伊笑着，不明所以，但还是接着说道“马球快开始了，姑娘回去准备准备吧，桑姑娘和玉英姑娘也快快回吧，两位夫人正找呢！”说毕，便带着几人往回赶。
　　姑娘几个穿戴整齐，骑上马，雄赳赳气昂昂，颇有当年女将木兰之风范。反观几位公子哥，且不说精神，光是一脸颓废之态就让人不愿再瞧。此时，圣上亲自下令开场，本场由男女两队切磋。本以为男儿郎会很快结束比赛，谁想两队却打的热火朝天，女将们越打越勇，各位公子哥儿的优势也一直不突出，圣上也还从未看男女两队可以抗衡如此之久，也来了兴致，赏赐越来越贵重。可惜女子体力终究不如男子，越到后面，姑娘们的力气越小，连桑伊也开始大口大口喘粗气，见女子们士气褪去，公子哥儿们便要乘胜追击，双方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那球在地上回滚便卷起阵阵尘土，带起点点草茵，一跃而起，又在空中如龙衔玉珠，飞舞来回。最后时刻，这关键一球落入魏公子手中，奇怪的是，魏公子不但没有拉紧缰绳疾驰而去，而是慢下脚步，悠哉游哉地在原地一人戏起了球。这时，圣上也下达了结束的圣旨，两队正好平球。
　　“喂，你怎么回事啊？”有人大声呵斥魏公子道。“若是你看不惯我，那我不和你一起便是了。”说着魏公子便径直走向皇上。“陛下，刚才一场是我误了比赛，已有不少人对我不满，不如让魏某人与各位女子一伍，还请陛下，，”魏公子还没说完，圣上就叫宦官搀扶起正跪坐在席前的魏公子：“怜香惜玉，朕知道你不愿欺负女子，朕，准了。”于是魏公子谢了恩，叫随从宋康牵了马，向女帐走去。
　　“几位姑娘，方才我等失礼了，陛下隆恩，特批我来此与姑娘们道歉，下一场，就让我魏某人为姑娘们教训他们吧。”魏公子对这几位姑娘说。其他姑娘听了赶紧冲上前去和魏公子搭话，红着脸嬉笑着。只有沐漓三人还坐在原地。玉英病怏怏的躺在沐漓怀里，玉英本就体弱，想必是上一场球打的实在用力，累坏了身子，有可能是遭了风寒，也未可知。急得沐漓和桑伊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时，魏公子见不远处有几人蹲坐在那里，似有什么要紧的事，走上前去，便看见嘴唇泛白，面无血色的玉英。“这位姑娘想是病的不轻，要赶紧就医才行，陛下此次应是有御医随行，带着这位姑娘，咱们去见陛下。”魏公子说着，和沐漓桑伊一起扶起玉英就往皇上的帐里赶去。
　　皇上正和几位大臣聊的畅快，忽见魏公子带着几位女子进了帐里，一问原由，赶紧传御医前来医治，几人将玉英抬到床上，御医在床前诊断一番，道：“回禀陛下，姑娘只是疲劳虚弱，只需休养几日便无大碍了，近几日就不要走动了。”皇上点点头，对魏公子说道“这位姑娘已经没事了，等马球赛结束，朕便让她父亲接她回府修养就可以了。对了，这姑娘是，，，？”魏公子回答：“臣也不知，不过臣是帮助两位姑娘送这位姑娘来的，，，”皇上将头转向沐漓两人。
　　“回陛下，榻上姑娘是罗统领之女玉英。”沐漓答道。“这样啊，那你们俩个是?"陛下又问。“臣女沐漓，父亲是尚书沐原。”“臣女是桑松易的小妹，名伊。”两人回答道。皇上只是点点头，就让几人退下了。
　　“阿漓，玉英病了，下一场咱们怎么打啊~”桑伊焦急地问。“玉英是走了，不是有人来了吗.”沐漓笑了，撇了一眼魏公子。
　　魏公子也和沐漓心照不宣：“那下一场，魏某人定当竭尽全力。”魏公子满带笑意，脚步也轻快起来。
　　回到马球场上，对面几个见魏公子真与几个女子为伍，不屑却胆怯。但刚才魏公子得球不进，给女子们放水的事，确实让他们气恼。“他不自量力，竟与一群女子为伍，想必是惧怕我等神威!看来这魏大将军的贵公子不过一届胆小鼠辈。待你我打他个落花流水。”
　　看了对面气势汹汹的样子，魏公子没开口与他们叫嚣，而是翻身上马，立在几位姑娘前，瞟了他们一眼。
　　开场的锣声再次响起，双方各自疾驰而去，瑶枝在帐里只见扬尘。“我家公子不愧是将军之子，当真不同凡响。”瑶枝顺着声音寻去，说话的是一名男子，衣着说不上贵气，但也和一般下人不同，料子精致，针脚细密，袖口，领口这些干活常弄脏磨损的地方也都干净整洁，再一看鞋底无泥，更让瑶枝确定此人不是一般下人。“敢问您是……?”瑶枝微弓身子，小心地问。
　　“嗷，我叫宋康，是魏大将军府中侍从，专门照顾魏公子的。”
　　“原来如此，你家公子气宇不凡，正与我家姑娘般配”瑶枝说着，把目光又投回赛场上，只见魏公子一改刚才扭捏样子，正大杀四方，屡屡进球。
　　“姑娘说笑呢，您家姑娘金枝玉叶，怕是我家公子配不上啊，况且男女之事，也得看人意愿不是?”瑶枝听到这，脸立马变了色，阴沉下来。心想，好啊，我就说说好听话你还真当真啊，这合着就是说你家公子看不上我家姑娘呗，还真当我听不出来啊!好呐，我家老爷待你家公子为座上宾，你们态度却如此傲慢，大将军了不起啊!气死了!算了，不与他啰嗦，专心看我家姑娘。
　　相比宋康和瑶枝这边的剑拔弩张，沐漓和魏公子在场上倒是酣畅淋漓，两人天衣无缝的配合，打得对面节节败退。然而他们也只能吹胡子瞪眼，却也没办法。
　　毫无疑问的，姑娘们赢了，圣上龙颜大悦，赏赐了姑娘们不少。日渐沉西山，圣上回了宫，各位王公大臣也都领着家眷打道回府。“时候不早了，姑娘，老爷要回府了。”瑶枝对沐漓说这话时，沐漓正发呆，貌似想什么出神。突然，沐漓站起身，“瑶枝，我有事要在回府前办，你先拖住老爷！”说罢就跑了出去。
　　“喂，姑娘，姑娘！”瑶枝摇着头，乞求沐漓赶紧回来，极不情愿地往沐大人帐里走去。
　　沐漓嘱咐完瑶枝，便径直去到了魏将军帐外。沐漓趴在外面，从缝向帐里瞧。忽然背后有侍从高喊“何人竟敢私闯.....”侍从还没说完，沐漓赶紧回身“别喊了，是我！”
　　“哦？姑娘是.....”沐漓也没想到这侍从根本不认识自己。“我，，算了，知道我是谁也没有用。我今天路过此地，弄丢了我的玉钗，现在前来寻找。”说着从背后把发髻侧的玉钗丢在一旁的地上。
　　帐里魏将军和魏公子正说话，却听见帐外吵闹。“是何人在帐外喧哗？”魏将军说着就要出去。“还是孩儿去吧！”魏公子快走几步出了帐子，抬眼便看见了沐漓。
　　“沐姑娘，天色不早，不知现在前来所为何事。”魏公子问道。“沐姑娘...原来您是沐大人的千金，鄙人失礼了。”侍从顿了顿，又说“回公子，沐姑娘此次前来是丢了玉钗，来寻了。”魏公子听了，点点头，但一看沐漓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下又生疑虑。“你先走吧，那玉钗质脆，怕是找到也就只剩碎屑。既然东西是在咱们这丢的，我便不能坐视不管，此事就由我来处理好了。”魏公子说完侍从应了一声是便走了。
　　“沐姑娘，若有其他事，请说就是了。”魏公子对沐漓说。沐漓这才开了口“魏公子举世无双，今日马球之事又鼎力相助，可见您心怀不同一般，沐漓万分感谢。如今沐漓身陷囹圄，还请公子搭救于我！”说着沐漓的泪就在眼圈打转儿。
　　“姑娘请说，若是魏某人能帮上忙的，魏某绝对不遗余力。”
　　“还请魏公子...娶我...”沐漓哽咽了一下，看着魏公子震惊的脸色，接着说下去“公子，沐漓没有疯，只是沐漓没有办法了，希望公子认真思量，沐漓没有开玩笑，如今能助沐漓逃出虎口的，只有公子了。”说罢，沐漓的泪涌上来了。
　　魏公子想为沐漓拾掉泪，伸出的手又缩回来，刚要开口，却听不远处有人呼唤。
　　“姑娘！姑娘！老爷要您回府了。”——来人正是瑶枝。
　　“不行，我得走了，刚才沐漓所言之事，万望公子慎重考虑！”魏公子正迟疑时，沐漓已经没了踪影。恍惚过后，魏公子定了定神，夕阳之下，只剩他一人立在原地。忽然，不知什么发出粼粼波光，魏公子走上前去将其拾起——正是那只玉钗，暖黄色的阳光映射在上面，泛起阵阵微光。一如方才的泪花。魏公子将玉钗揣进怀里，回头，帐子的帘子敞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