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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地狱变》之“狂”与“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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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变》之“狂”与“悲”
摘要:芥川龙之介的小说《地狱变》以“狂”与“悲”的艺术渲染力、通过人物、情节之“狂”与悲剧性,展现了艺术性与人性道德的冲突更兼自私、虚伪的上层统治阶级对下层百姓的迫害。富有层次的艺术感受深发于其特殊的小说构造与创作手法,汲取了日本传统戏剧“能乐”的“幽玄”之境,借鉴了地狱绘的表现形式以及多重对照的原则。
关键词:“狂言”、地狱绘、“幽玄”、多重对照
引言:芥川龙之介是日本大正时代著名的短篇小说家,其作品《地狱变》(又译为《地狱图》)于1918年发表,取材于镰仓时代《宇治拾遗物语》中的《看绘佛师良秀家燃烧喜悦的故事》及日本古籍《古今著闻录》其卷十一的《弘高的地狱屏风所画过程》。当中蕴含了芥川龙之介所坚持的艺术至上主义,充斥着为自然、为艺术的崇高理想,通过主人公良秀的地狱绘,在诡异森寒的惨剧里融入佛教“拈花一笑”的顿悟,表现了艺术上“刹那的感动”。而除却显而易见的个人创作观念与宗教色彩,我们不妨追溯挖掘得更深一些:作品中倾泄而出的“狂”与“悲”是重要的艺术冲突点,“狂”可以释为“狂妄”“疯狂”,或有更丰富的含义,其来处是“狂言绮语”中的一字;而“悲”则体现于从“能乐”中汲取的“幽玄”之境以及叙述铺陈的多重对照手法,“狂言绮语”与“幽玄”都来自于日本传统的文艺观,与诸多因素交融后,使作品在艺术性与人性道德的碰撞中完成了这场崇高极致的悲剧。
一、“狂言”与“地狱绘”
“狂言”二字取于影响日本深远的文艺思潮——“狂言绮语观”,“狂言绮语”本是盛行于中国唐代的一种文学风气,“狂言”与“绮语”第一次作为复合词出现于白居易的著作中,“愿以今生世俗文字之业,狂言绮语之误,翻为当来世世赞佛乘之因,□□之缘也,”平安时代日本文坛盛行研究白诗,对之推崇备至,受其影响,“狂言绮语观”开始流行,对当时的物语文学和草子文学兼有影响,直至成为日本中世的文艺思潮主流,并持续辐射后世文学。
“狂言”被界定为“狂妄之语,无聊之言”,在于“浮”、“荡”、“怪”的表象,其旨有着鲜明的宗教性。《地狱变》中,主人公良秀的形象淋漓尽致地展露了“狂”之特点,不仅仅是“狂言”,更甚之有着“狂行”,其意近“疯狂”“痴狂”“癫狂”。他的外表丑陋,脾气古怪放荡,目空一切,是一个十足的“丑恶”形象,“模样是一个矮小的、瘦得皮包骨头的、脾气很坏的老头儿”“有一张不像老人该有的血红的嘴,显得特别难看,好像什么野兽”,“他的脾气,就是吝啬、贪心、不顾面子、懒得要命、惟利是图——其中特别厉害的,是霸道、傲慢”,多发“狂言”,除了这些特点,他行事往往怪僻,画中多是丑恶之相,无论自然花鸟,还是人物神佛,在他笔下都是丑恶与超自然的阴森可怖形象,这样的“狂”,尤其体现在为他精心安排的“地狱绘”情节中。
“地狱”的观念在佛教由来已久,随着印度佛教传入中国,死后的世界,即“地狱”的观念与中国本土冥界的思想进行结合,隋唐时,日本与中国往来密切,汉化的佛教随之传入日本。“地狱绘”是古代日本受汉化佛教影响的一个典型艺术表现,也是佛教于日本进一步世俗化的体现,举行佛学法会时,办仪式的宫殿内往往会陈设一个“地狱变御用屏风”,描绘六道相与诸地狱惨象,功效在于震慑世人,使之惧怕并忏悔罪过,喻指了“罪与罚”的观念,这在良秀绘地狱图的情节里亦有所体现。
良秀对于绘画务必求实、身临其境的极致要求到了一种变态的地步,疯狂、癫狂地沉溺于绘画,自私、冷漠、不择手段地利用、观察弟子;画中受罪罚之人从底层百姓到狱卒官员,一直到身居高位的统治者,无一幸免,隐含着他心中激荡的憎恨。最惨烈的莫过于芥川龙之介笔下描绘燃烧槟榔毛车的情景,这也是良秀“狂”象最极致的时候,当知晓车中女子是自己深爱的女儿时,良秀的神情癫狂而又冷静,虔诚而可怖,对于艺术的追求甚至盖过了女儿被活活烧死的痛苦,“在他皱瘪的脸上,却发出了一种不能形容的光辉,这好像是一种神情恍惚的法悦的光”,杀死女儿的惨痛竟流变于对美丽的欣赏,变态的艺术创作追求反噬了他,在这一刻,良秀的身上背负的罪孽无法洗净,除了自身难以接受的痛苦,他的死亡同样昭示着“罪与罚”的完成,是一种必然的结局。
二、“幽玄”与“自然观”
“幽玄”本自于日本传统戏剧“能乐”的艺术观,而后不断扩散至文学等其他艺术形式。“幽玄”之意强化了事物的朦胧玄奥,有“幽”之“深”“暗”“隐微”与“玄”之“空”,具有一定的宗教意味,如《古今和歌集》中即言“或事关神异,或兴入幽玄”,明了了其与“神异”“宗教”的相关性。《地狱变》首先贴合了这一特性,因宗教题材的特殊性与高超的情节设定,本身即具备了隐晦、夸张与神异的叙事特点。然而其之于“幽玄”之境的深发更为广泛,一则着眼于其叙事的审美特点,《幽玄论》中列举了“幽玄”的七个特征,其中就有叙事上的“微暗、朦胧、薄明”,事物间相连紧密而不必一一道明的道理。《地狱变》中崛川大公真实的人物性格隐匿在暗处,表面上他光鲜宽容,实则自私残暴,虚伪至极,与良秀及其女儿的悲剧有着直接的促成关系。推动一系列情节的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叙事技巧,即通过轮转的叙者角度,第三人称与第一人称共有,并第三人称被第一人称包裹其中,以“我”——一个老仆人之口展开了一个独特的有限的上帝视角,虽然“我”以愚钝、鄙陋自称,却已将诸多线索摆出,类似于“说书人”的叙事角度呈现给阅读者的是“观剧者”的感受。无独有偶,相似的叙事口吻恰恰在“能乐”中有所表现,按照能曲的结构分析,一般有“序、破、急”三部分,序作为开头部分,往往配角先登场,进行渲染铺陈,良秀的出场符合这一特点,作为悲剧的主人公,与之紧密相连的崛川大公和女儿先其登场,恰是“幽玄”在叙事中的一种运用,以不停变化的叙事角度对情节进行点拨相连,完成对人物的塑造,揭示其结局的必然性。二则着眼于其自然观,日本艺术表现领域有两个重要的审美意识,“幽玄”与“物哀”,二者皆重“情”与“心”,比较抽象,内化于文学创作风格上对外物的感受与思索,寻求自然之物,超越自然之物,符合艺术至上的观点。在《地狱变》良秀的地狱绘中,这种创作上的自然观体现在他追求一切真实之景中,各种景象通过夸张的入噩梦而得,地狱的大火来自于曾亲眼见过的灾难,被绑着锁链的人、被追赶的鬼魂等则来自他的弟子,良秀设寻生活中的真实之物,为此无所不用其极,甚至间接杀害了自己的女儿,近乎变态的艺术创作突破了传统的美学范畴,遵循“自然观”的艺术创作,却又超脱“幽玄”与“物哀”纤细柔和的特点,以暴烈、丑恶为美,达到了一种新的艺术高峰。
三、“美与丑”“人性与艺术性”的多重对照
对照是文学作品中常用的表现手法,《地狱变》中可以分捋出多条关于对照的线索:一是崛川大公明暗两线下不同的性格特点,表面上大方宽容,实际上却自私残暴,对良秀女儿图谋不轨遭拒因而怀恨在心,一手促成了良秀及其女儿的人伦惨剧。二是良秀自身的对照,芥川龙之介笔下,似乎所有的坏毛病都可以在良秀身上找到,模样丑陋,性格傲慢,不可一世,然而在赋予他相貌与性格的丑态与恶相后,偏偏芥川龙之介又给予了他无人能及的艺术天分,纵是他其后病态的艺术追求,亦是一种侧面的体现;其次,即使良秀对待旁人刻薄吝啬,对自己唯一的女儿却倾注了全部的温情与善良,在众多的恶下还有人伦父爱。三是良秀与世人艺术价值的对照,世人向往的美好与神灵的福佑与良秀奉行的丑恶之美大相径庭,其艺术价值观与本人性格做到了互相映衬。四是良秀之丑与女儿之美,这也是一个值得疑惑思考的所在,良秀的个性与审美形态趋于丑恶,而他的女儿却真诚善良、美丽孝顺,从人之常情看,也许这出于父亲对女儿的保护,然而从另一方面,或许良秀本身知晓纯粹之美,同样,也只有知晓纯粹之美,才有可能进一步突破艺术的藩篱。五是良秀女儿之美善与死亡,这也是悲剧冲突的最高点,美丽的燃烧,贡献的是暴烈的地狱之景,也是崛川大公成功的报复,一个深爱着女儿的父亲结果却间接杀害了女儿,纯善美丽的事物终究消逝。从上述的多重对照,不难看出这是一场艺术性与人性道德之间的激烈冲突,艺术上的“美丑”对比,艺术至上与同归世俗的对比,人性之间的“善恶”对比,而除却这些给予了《地狱变》深沉的蕴藉与震撼之外,其中对于艺术的创作追求也值得思考。在悲剧冲突到达顶点之时,良秀心中的痛苦被对艺术的欣赏盖没,获得了艺术上“刹那的感动”,这实际上亦有佛教中的“顿悟”之念,《景德传灯录》中有“末后一句始到牢关,锁断要津,不通凡圣”,远录公对此有解:“末后一句始到牢关,指南之旨不在言诠,”艺术的顿悟往往只一瞬,甚至不需言语,通过良秀“刹那的感动”,实则也是对艺术创作里永恒与刹那的思考,其内涵已具有了元小说的特点。
结语:《地狱变》的情节创作与人物塑造具有丰富的多重概念,其源于作者对于艺术创作的思考,对社会的反思以及宗教的世俗化,追根溯源,亦可以看到日本传统文艺思潮与戏剧艺术观的影响,具有相承而又相异的艺术审美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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