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飞处》慕容雪児

4、宿命（2） 之后，我便

　　之后，我便跟着他离开了桃源，来到了他的家乡的长乐。
　　长乐虽然没有桃源的漫天桃花，却也是一个十分安祥的镇子。
　　莫离的家里仿佛颇有些家财，那一座座的玉楼琼阁让习惯了简单平淡生活的我十分的不适应。而且，我可以看得出来，他的父母似乎并不怎么喜欢我。言谈之中，似乎在有意的打发我离去。
　　一向清高自傲的我，本不能忍受这些。但，我花了百年的时间才又走到了他的身边，我怎能如此轻易的离开。我咬咬牙，无视那些冷漠嘲笑的眼光，静静的陪在他的身边。
　　后来，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便以公事繁忙之名，带着我离开了莫府，住进了他的府衙。
　　莫离跟秋言不一样，他是朝廷命官，一天到晚总是为衙门的公事忙碌着，甚至有时候半夜依然可以看到他的书房里亮着的烛光。
　　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陪着我。偶尔的空闲我们也只是一起吃吃饭或者是在庭院里赏赏夜空里的清风明月。从他看着我的眼神中，我可以看到他对我的歉疚。可是我却并不怪他，能每天看到他的身影，看到他的笑容，我已是心满意足。只是我有些心疼他的身子，总怕他因太过于劳累而身体不适。

　　春去秋来，花谢花又开……

　　转眼间，已经过去了三年。
　　这年的春天，我栽在庭院里的桃花，竟然绽出粉红色的花苞。
　　莫离也终于说服了他的父母，等到桃花纷飞的时候，我就要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

　　天气渐渐回暖，
　　庭院里的桃花终于开始漫天飞舞。
　　我一身鲜红的嫁衣站在桃树下，任那飘散的桃花洒满了我的四周。

　　秋言，这一世，我终没有负你。今天，我就要为你披上鲜红的嫁衣，成为你的新娘。

　　突然，
　　府衙外，一阵的吵杂，一群穿着盔甲的官兵带着兵器冲了进来。我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他们已经从后院里抬出一个个大箱子。
　　那些箱子在一个穿着金玉华服，戴着紫金冠的公子面前，被一一的打开，里面除了金银珠宝，竟然还有一箱箱的刀枪剑戟。
　　之后，就听到那个华服公子说道，什么罪证确凿，莫离意图谋反。被判满门抄斩，诛连九族。
　　而后，就有大批的官兵在府衙里进进出出。庭院里一阵的喧哗，我能听见他们抓人，搬弄东西的声音，也能听见那些求饶的哭泣声，府衙之中乱成一团。
　　我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把逞亮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有些茫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们又为什么会说莫离是叛乱的逆臣。
　　我只知道，莫离他不可能会谋反叛乱，因为他是那样的勤政爱民，他是那样的温文善良，他是那样的为了百姓的生计而四处奔波，废寝忘食着。
　　他怎么又可能会谋反呢！！？这一切简直是不可思议！

　　我抬头看向那个华服的公子，只见他看着我轻笑，那笑容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跟阴毒。
　　我忽然想起来了，他是那个什么靖南王，一个多月前，他来到了莫离的官衙，说是去视察什么民情。那天午时我把做好的饭菜给莫离送去，被他看到，他竟言语轻薄。
　　我虽恼怒，但为了莫离我还是忍了下来。哪知他竟然得寸进尺，之后的几天，他不仅言语轻薄，有时更是动手动脚，还说让我跟他回去，做他的一房侧妃。
　　我怎么能忍受得了他这样的侮辱，若换作以往，我早已将他斩于剑下，只是为了莫离我却什么也不能做。
　　那一次他不仅言语调戏，更是动手动脚逾越了我最后的底线，我实在是气极难忍，便抓起桌上的酒杯冲着他泼了过去。
　　莫离见我受辱也怒火中烧，他对那靖南王说我是他的未婚妻子请他自重。之后，便愤而起身送客。那靖南王丢尽颜面，只得恼怒地拂晓袖而去。
　　从这天起，那靖南王竟然再也没有来过莫离的府衙，在长乐待了没几天就匆匆地离开了。事情过去了一个月，也没有见他有什么动作，我们也就渐渐的淡忘了这件事。没想到他竟然怀恨在心，这么狠毒。今日居然给莫离捏造了一个谋反的罪名，将莫家全数灭门。

　　我现在已无暇跟他去计较是与非，我只是想知道莫离现在怎么样了？于是，我匆匆地御剑赶往莫府。
　　我才不管什么谋反不谋反，什么叛乱不叛乱，就算是他把城主那老头儿给杀了，我也不会在乎。我在乎的就只是他，仅此而已。
　　可是，我却还是来晚了一步，此时的莫府已是一片的炼狱，那些官兵在不停地挥着刀杀人，四周一片的哀嚎和刀刃插入皮肉的声音，鲜红的血染红那青石的地板……

　　我却也顾不了这些，急步地跑进莫家的前厅。
　　在那里我看到了倒在地上，早已没有气息的莫离的爹娘。
　　还有……那穿着红色喜袍胸口正汩汩流着鲜血的莫离。我心中撕裂一样的疼痛。跪在地上紧紧地抱着他，他的血染满了我的衣裳。
　　他已没有了气息，脸上却是带着笑容，右手的手心还紧紧地握着那串带着鲜血的莫忘铃。

　　人妖之恋，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这一世，终究我还是害了他。

　　我在长乐镇外找一块风水不错的墓地，准备把莫离全家一百三十八口都好好的安葬。
　　出殡的那天，满天的乌云密布，一百三十八口棺材排满了长乐的整条街道，街道的两边站满了来送行的百姓，泪水盈满了他们的双眼。
　　他们知道他们的莫大人是被冤枉的，只是他们没能力去救他。只能为他洒些纸钱，来送他最后一程。
　　翻飞的纸钱如雪片一般洒满了长乐的整条街道……
　　安葬好莫离的全家，已经是傍晚时分，阴霾的天空竟然开始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的白雪就如同桃源那三月的桃花，洋洋洒洒，美丽飘然。
　　我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泪，只有痛，撕心裂肺，痛彻心扉。除此之外，还有恨，可以毁灭一切的恨……
　　我在莫离的墓碑前跪了三天三夜，我并没有为他穿上孝服素衣，依然是一身鲜红的嫁衣，他生前我没能嫁给他，可是我要他知道就算他去也另外的一个世界，我也永远是他最美丽的新娘。

　　之后，我又去了趟桃源，去看看在那里长眠着的秋言。
　　随后，我便去了龙城，到了那个靖南王的王府。
　　我一把冰魄长剑杀光了靖南王府上下两百八十九口，我却没有杀死那靖南王，只是将他全身的经脉全数打断，把他吊在王府的正殿之上，我要他亲眼看着我是怎么将他满府杀光的，就像我当初看着被官兵灭门的莫府一样。
　　我是妖，本就没有什么善恶之分，更不懂什么告状平反，我只知道以牙还牙，以眼换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要他生不如死。

　　落霞又一次的布满了天空，
　　我站在靖南王府的庭院里，看着满地横尸，鲜血染红了地面。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甚至看着那一条条的人命从我的手中消失，我眼中竟没有悲伤，也没有同情，更没有一点点的怜悯，只有那满腹的仇恨。
　　一身鲜红的嫁衣在风中飘动着，已经分不出到底是血染红了衣裳，还是它原本就是那么的鲜红。
　　或许，妖本就是冷血无情，凶残嗜血的。

　　“哈哈哈哈………”
　　当我的长剑从靖南王府最后一个人的胸口拔出来的时候，我的身后竟然传来一阵大笑声。
　　我回头望去，那个被我打断了全身经脉并吊在大殿上的靖南王居然好生生的站在我的面前。
　　怎么会？他……他不是……
　　我满心的疑惑，转头看向大殿，却见那靖南王竟然还是好好地吊在上面，眼中有着惊恐，还有着我最熟悉不过的恨意与怒火。

　　“你到底是谁？”我转过头将手中的冰魄剑指向了另一个靖南王的胸口。
　　那靖南王闻言，竟然仰天长笑：
　　“琉璃啊，琉璃，我们一百多年没见，你居然会不认得我是谁。”
　　他摇身一变，竟然成了一个穿着精美华服的翩翩公子。那样子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分明就是百年前打伤我，害我跟秋言从此天人永隔的九尾狐妖幽冥。

　　“居然是你!!?”
　　看着他唇边的那抹阴险毒辣的笑，一瞬间，我全明白了:“之前，来莫离府衙调戏轻薄我的人可是你？”
　　“不错。”
　　“派人杀了莫离全家一百三十八口的人也是你？”
　　“正是！”
　　“那真正的靖南王呢？”
　　“他被我施了法术一直在靖南王府昏睡着。”
　　“也就是说，这所有一切，他完全不知情。”
　　“一点都没错。”幽冥大笑，“琉璃，枉你聪明一世，我的这些小戏法竟然也能将你骗住，你杀尽了靖南王府两百八十九口，已犯下了的弥天大罪。这辈子你想升仙，却已是痴心妄想，哈哈哈……”
　　“我本就没有打算升仙。”我冷冷地说道.
　　“看来所谓的爱情真的会让人昏了头脑，难道你是准备跟这个凡人私恋终身。”幽冥看着我笑容阴毒：“那你也是妄想，你不该恨我，要恨就恨你的姥姥跟你自己，要不是你们祖孙百年前阻止我偷那神界至宝雪魄金莲，并将我打成重伤，我此时早已白日飞升。而你，又岂会有今日的下场。如果不是因为你，那个凡人又怎么会落得两世凄凉。”
　　“……”
　　面对幽冥的咄咄逼人，我竟无语以对，也许他是对的吧，如果不是因为我，或许秋言跟莫离便不会如此凄凉的死去。
　　是我害了他们。

　　“一派胡言！”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响起，我回头望去，只见姥姥和我的妹妹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姥姥！”我有些失声地喊道，我怎么也没想到十几年后再一次见到姥姥，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璃儿，你好糊涂啊，你难道不知杀生乃是修仙的第一大忌，你居然会为了一个凡人犯下如此的弥天大罪。”姥姥一脸的痛心疾首。我知道她对我修仙一直抱着很大的希望，如今最痛心的也莫过于她了吧。
　　“哈哈哈……”幽冥见状大笑。“琉璃她已犯下杀生之戒，你们还想要她修仙？这辈子她是想都别想了！”
　　“你给我住口！”姥姥大怒：“一切的因由皆因你而起，如不是你窃取雪魄金莲，哪会有今日的这许多事，我的璃儿又岂会因为你而跑去凡间，又岂会因此而认识那个凡人，又岂会犯下如此的罪孽。我今日若不将你收服，又怎么能对得起璃儿的两世情牵，对得起那个凡人两世凄凉，对得起那惨死的四百二十七条人命。若不将你收服，日后你必定为祸人间。”
　　说完，姥姥便运起了法宝，与那幽冥战在了一起。幽冥法术虽然厉害，但道行尚浅，不一会儿便败下阵来。姥姥看准一个空档祭起了法宝，将他打成了重伤，现出狐狸的原形。姥姥正想上前将他收服，只是那幽冥实是狡猾无比，竟然扬起了一阵尘沙，之后逃逸的无影无踪。
　　“可恶！又让它给逃了。”姥姥收起了法宝，她走到我的面前，一脸痛心的看着我。
　　“姥姥。”看着姥姥的满头银丝，又看看那尸横满地的景象，我竟不知道该跟姥姥说些什么。
　　“我的傻璃儿啊，你怎么会如此的痴傻，犯下如此罪孽，你让姥姥想要救你都救不了啊！”姥姥一把把我拥在她的怀中，纵横的老泪落在我的鬓发之间。
　　“对不起姥姥，璃儿害你担心了。”姥姥的怀抱依然温暖，我冰冷的绝望像是找到了一丝温暖。
　　但，错已铸成，已来不及去弥补了。
　　“我的傻璃儿啊！”姥姥呼喊着我的名字，将我紧紧地抱着。

　　突然，天空一片的金光。
　　一个穿着金甲的神将出现在半空中。
　　“吾乃天帝驾下神将摇光，今日下凡代传神界旨意，雪灵琉璃，妄动情念，思恋凡尘，因一己之私，而杀害了靖南王一家二百八十九条人命，犯下滔天的罪行。天道召召，善恶有报。琉璃罪孽滔天，本无可恕，但上天有好生之德，念琉璃祖孙曾从九尾手中夺回神界至宝雪魄金莲，故免去天罚之刑，改为囚禁雪原深处的冰寒极地五百年。”
　　“琉璃！你可知错？！”
　　“琉璃知错了，甘愿受罚！”
　　“你既已知错，那就速随本神将前往冰寒极地吧。”
　　“琉璃遵命！只是将军可否通融一下，让琉璃跟姥姥还有妹妹告个别。”
　　见那神将点头，我便走到姥姥的面前，双膝跪地躬躬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姥姥，璃儿不孝，害您为我担心了，琉璃此去前途难料，如果千年后璃儿还能回来，璃儿必好好的侍奉在您的左右。”
　　“璃儿……”
　　“姐姐……”
　　我可以听到姥姥还有妹妹那带着哭泣的声音，只是我却不敢抬头仔细地看姥姥的脸，我怕从那染满风霜的脸上读出悲伤与不舍。我转头看向妹妹，她的眼中噙满了泪珠，突然她紧紧地抱住了我。“姐姐，你放心去吧，我会好好照顾姥姥的。”我抱着妹妹轻轻点头，我们姐妹之间总不需要太多的语言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思。
　　“姥姥，璃儿就此别过，您老人家保重。”说完我便转身走向那神将，去接受我的刑罚。

　　“璃儿……”
　　“姐姐……”

　　我听见身后妹妹那带着哭泣的声音，还有姥姥那撕心裂肺的呼喊。
　　只是，我不敢回头，我怕她们会看到我眼中那早已止不住的泪水。
　　有什么罪孽就让我一个人来背负吧。

　　莫离……,永别了！……但愿没有了我你从此可以过得一生幸福……

　　今天是我成亲的日子，但也是一个如炼狱般的日子，
　　一大清早，靖南王就带着一群官兵闯进了莫府，翻箱倒柜，掘地三尺地开始搜查。后来他们竟然不知道从哪里搬出几口大箱子，里面居然装满了金银，还有一些兵器，我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那靖南王便说我谋反忤上，罪证确凿，奉城主之命要将我满门抄斩。
　　之后，莫府便成了人间地狱，我亲眼看到我爹娘被他们刺穿了喉咙，倒在了我的面前。我的妹妹，伯父，叔父，婶娘，堂兄堂妹……，无一能兴免于难。喜庆的喜堂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亲人，竟然在我的眼前被一一地斩杀怠尽，我的心痛如刀割。
　　看着靖南王冷笑着将一把明晃晃的刀插在我的胸前，我突然想明白了，原来他竟然是在报复，报复那天我和琉璃让他颜面尽失。报复我怎样不肯把琉璃让给他。
　　只是他怎么能如此的狠毒，怎么能因此将我莫府上下一百三十八口全数灭尽，怎么能因为我一个人的错，让他们全部陪我一起命丧黄泉。
　　我恨！我恨那丧尽天良靖南王！恨是非不分的上天，更恨我自己，我没有能力去救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我的面前一个个死去。
　　胸口的巨痛一阵阵地传来，眼前也开始模糊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人之将死，便可以知晓前生，那前世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如我的脑袋。

　　那一世，我叫做秋言。
　　落日的余晖映红了龙城的天空。点心铺前，她被那老板拉住，一脸的无措。临走前的惊鸿一暼让我至死难忘。
　　桃源的桃树下，桃花纷飞，淡淡的桃花香气中，她白衣似雪，满目柔情，嫣然一笑足令万物失色。
　　出云的幻莹谷，她被那狐妖打伤，用尽最后的法力送我离开时，凄美的浅笑令我心痛不已……
　　只是，这一世我却忘了她，再次重逢，墓碑前，她那悲伤的哭泣，孤单的背景让我痛彻心扉。我忘不了她看到我时的欣喜若狂，忘不了她抱着我时的轻轻颤抖，忘不了她的泪洒满了我的衣襟，忘不了她夜夜陪着我看公文到天明，忘不了她精心为我准备的精美菜肴……

　　府衙里，她亲手栽种的桃花已经开始漫天纷飞，
　　我却无法实现她的梦想，让她成为我的新娘。握紧了手中的那串莫忘铃，我仿佛看到了琉璃。
　　她对着我温柔的浅笑，在她甜美的笑容中，我微笑着闭上了双眼。

　　“璃儿，这辈子我也终究没有给你幸福，若有来生，若有来生……我一定不会再忘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