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27、皇储(上) ...
-
隔天跟皇后闲聊,说起当年她刚进宫的时候,孝宗皇帝内宠颇多,嫔妃们相互争奇斗艳;孝贤皇后淡然处之,皇后自己却不能不趁着东宫无人赶紧固宠。当时最流行的自然是陆贵妃的装扮,她也就跟着学;知道太子节俭,还刻意删减了几件钗环,衣服也不用繁复。
哪知道太子看她满头珠翠,遍身罗绮,不仅不喜欢,反而说:“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你贵为太子妃,当体恤民生疾苦,不要奢靡。”
程妃心中记下,却不能让太子认为自己奢靡好乐,正好那天穿了件新衣服,于是说:“妾倒是可以不换衣服呢,只是这新衣服不穿,怎么就成了旧衣服?”
太子不说话,程妃却乘胜追击:“殿下可知道隋文帝的典故?”
太子当然知道,毕竟于家被他父皇当杨家防范。
但程妃却说其另外一个典故:“隋文帝崇俭,节俭到什么程度?后妃都穿着普通的布衣,自己的轿子坏了修好了继续用,一日三餐极少食肉,如果肉多了还要下令处罚做菜的厨师。”
“但就是这位节俭的隋文帝,晚年却花费800万银子为自己营造仁寿宫,工期急切,工匠死亡数万。这还不算,当年天下大荒,各地政府粮仓充实,但他就是不开仓赈济;为了节省财政开支,他甚至废除太学、四门、州县学等学校。于是出现了府库充实、流民遍地的景象。”
“当然最严重的,就是对儿女的管教。太子杨勇率真,生性好色,喜爱奢侈,遭到厌弃;次子杨广则伪作节俭,与萧妃恩爱,日渐宠幸,竟然为此废长立幼。但杨广继位后作为如何呢?滥用民力、穷奢极欲,大兴土木,营建洛阳,疏浚大运河;弃德穷兵,西征吐谷浑、三征高句丽;终致颠覆之祸,这难道与当年隋文帝的管教没有关系?”
她说的语重心长:“过犹不及呢。妾与宫人节俭是好事,只是如果吝于百姓,恐怕不仅父皇会不高兴,百姓也会有怨言。”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此后很注意这些了;当然程妃也开始简朴。
只是玉华在心里盘算着,那天是不是有点过了,让皇帝起疑自己效仿杨广,假作节俭,等到太子继位就不再遮掩甚至变本加厉?
一边又想着,皇帝不喜欢皇后仿陆贵妃的装扮,恐怕不但是介意奢侈,而且也介意陆贵妃。
还是要小心。
今年事情多,皇后受了累,月底小病了一场。
太医们轮流上前诊视,道是天气太热,有点中暑,不是大事。
太子和玉华作为儿子媳妇,自然要前往侍疾。
皇后道:“不过是点小毛病罢了,吃了药,休息两天就好。”
太子道:“母亲生病,儿子侍奉汤药,本是分内之责。”
皇后便推着皇帝出去:“国事为重,皇上忙去吧。”
哪知道皇帝握住她的手:“国事为重,你也不轻——左右都是那些事,早一天晚一天什么要紧。”
不多时候宫人端了药来,太子忙扶着皇后起身,皇帝照顾她吃了药,玉华捧着蜜饯,看皇帝交给皇后服下,又见他接过漱口水给皇后,这才扶皇后躺下。
太子显然已经习以为常,起身立在皇帝身后,玉华是真没见过这场景,垂手侍立,看他们夫妻说话。
皇后笑道:“不过是小病,让你们这一折腾,我都以为快要断气了。去忙吧。”
皇帝道:“不要胡说。你这一两年身体不大好,都是前些年太操劳了。今年冬天,咱们去行宫多住些日子。”
皇后道:“到时候再说吧,我真没事。”
皇帝道:“你睡吧,我让他们把奏疏拿过来,就在旁边批阅,两不耽误。”
皇后嗯了一声:“不要忙的太晚。”
偏过头去睡了。
父子俩坐到一边看奏疏,玉华和永福则坐到龙榻旁边看着皇后,轻轻打着扇子,擦擦汗,看皇后紧闭了双眼,眼角似乎有泪珠划过?
突然看皇帝起身放下奏疏出去,少顷才进来。
看着天晚,宫人掌灯,玉华唤醒皇后,一起用了膳,又服侍皇后吃了药,皇帝一挥手:“没你们的事了,回去吧。”
皇后也道:“你们累了一天,早点回去歇着。”
直到出了殿,才听宫人说,皇帝下午想咳嗽,害怕惊扰皇后,这才出去。
好在皇后不过是中暑,休息两天就好。
六月二十六日是孝宗皇帝万寿,皇帝至孝,除了遣官祭祀,还带着皇后太子太子妃到奉先殿进香,跪在父皇御容前,久久没有起身,不知道是在跟老爷子汇报朝政,还是在想些什么。
皇后太子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默默陪在一边。
玉华想到外间的传说,孝宗原先顾忌于家,对今上不算满意;直到他娶妻生子,这才给了许多优待,想来父子情谊,非外人可体谅,也不是只言片语可以描述。
六月底,有一小块御稻田熟了。
原先没那么早,顺天府的水稻一般要九月才能成熟。去年六月的一个傍晚,帝后一起在御稻田边散步,皇后突然发现了一株与众不同的稻子:别的稻子都还骄傲的昂头挺胸,它比别的个儿都高,却低垂着头,颜色也不是青色,像是黄了。
当即招呼皇帝去看,皇帝走过去仔细观察,发现已经熟了。
皇后道:“会不会是一株早熟的水稻?要不把种子收起来明年再种,看能不能早熟。”
皇帝点头:“梓童所言极是。”
他小心翼翼的把这株水稻收割了,吩咐宫人收好。
这才上来对皇后说:“如果真是一株早熟的水稻,那可就好了。”
今年的稻子成熟,但毕竟产量有限,要留着做种。
因此,这些御稻还是不能吃。
确信这确实是一株嘉禾,皇帝免不得又夸赞皇后目光如炬,皇后笑道:“这都是皇上重视农桑,亲力亲为,妾怎敢居功?”
太子道:“土豆红薯等作物虽然高产,但是难作主粮。这么些年,先帝和父皇一直想推广双季稻,可是却不尽如人意。早稻试种成功,可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好事。水稻的生长期太长,除非岭南等地可以一年三熟,便是江南,也大多只种一季。如果确信水稻生长期能够缩短,双季稻在江淮等地能够成功,北方地区生产稻米的范围也会扩大,还能和冬小麦轮作,产量就会有大的提升。”
皇帝点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夏秋之交,麦禾不接,得此早稻,利民非小。如果一岁两种,则亩有倍石之收,何愁不能富民强国?”
小到漕运、海运之争,大到朝廷对于南方地区的依赖,乃至于边疆的治理、国家的治乱兴衰,归根到底,都是粮食。如今有了高产的粮食,但除了玉米还能做主粮,其他的土豆、红薯都不顶饱,只能用作备荒;而且玉米生长时需水大,很难在坡地生长;如果稻米生产能有突破,那么海晏河清,指日可待。
休息的时候就没那么多讲究。父子俩坐到小马扎上,说起今年的收成、农人的艰辛、水利的兴修、吏治的整饬,然后是财政的收支、朝廷的大计。
皇帝说的不多,倒是太子滔滔不绝的说起孝圣皇后的改革,以及如今朝廷面临的问题和解决的办法。
听他旁征博引,说古论今,玉华突然有了醍醐灌顶的感受,似乎原先在父兄那里听到的有关朝政的片言只语都有了出处。
不知怎么提到了遥远的英格兰正在进行的“羊吃人”,父子俩显然都不认同这种做法,皇帝尤其反感:“民以食为天,食以地为本,为了羊毛把农民从土地上赶走,这是蒙古人都不会干的事。”
太子也以为:“土地兼并自来是个问题,大量农民被驱赶,无容身之地,恐怕不出数年,就会生出大乱——当年孝圣皇后看重英格兰,认为此地远离欧洲大陆,必然不愿见欧洲各国崛起,而是会尽可能的维持均势,可以为我经略远方的棋子;只是如今该国倒行逆施,不知可否担当重任。”
当年环球船队航行回来,孝圣皇后分析如今全球重要的政治力量,除了□□,就是奥斯曼帝国、波斯和欧洲,其他的地方,都是四方角逐之地;当然她还重点提到临近的日本,虽是岛国,但狼子野心,不能不防,否则随时可能被咬一口;还有紧邻汉昌的一个地方,如今正被帖木尔后裔、黑羊王朝还有波斯等国争夺,地理位置优越,但是其地多山,地形崎岖,而且宗教势力复杂,“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她老人家甚至赐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名字——“帝国坟场”,要求后代帝王不要轻易染指这个地方。
孝圣皇后显然多虑了,当年她留下的版图实在太大;能守住眼前的土地已属不易,洪武、懿文、永乐、弘治等省都是强冠了名头,君臣谁也没想过真的能控制这些地方;但眼瞅着欧洲人一波波往那边跑,孝宗和皇帝都觉得不痛快,就想到孝圣皇后的话——只要欧洲分裂,自相吞并,是不是就顾不上远方了?
至于奥斯曼帝国,就他们的弑亲法,不出几十年,国中必乱!
直说到太阳西下,皇帝很高兴:“你是真把《清宁絮语》看进去了。”
太子笑道:“当年在爷爷身边,他拿着太奶奶的手稿,亲自教过我呢。”
皇帝点头:“这是最好的,我就怕你只顾着吹拉弹唱了。之前让你专心读书暂时不去听政,也是为了收收你的性子,免得惹出是非。”
太子笑道:“彩衣娱亲,讨爷爷高兴罢了;爷爷喜欢我,也不单是因为我会吹拉弹唱讨他高兴。”
他坐端正了:“孝宗皇帝绍承孝圣皇后之业,以聪明神武之资,抱济世安民之志,武定祸乱,文致太平,遂使天下士重名义,闾阎充实,三代以来,罕有其匹;文翰音律,乃其余事。臣少时得蒙恩养膝下,每有教益,实在受益终身。”
皇帝拍拍儿子的肩膀:“说得好啊。我也是父皇亲自养大的,每见他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求绍承孝圣之治,强国富民。”
他看着儿子:“孝圣孝宗皆纬武经文,雄才大略,而且为儿孙计,功成身退、高风亮节,正是你我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