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雪》真星

6、绝处重逢 (一) 没想到这个

　　事后想起来，其实那天一开始跟往日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的天气特别的冷，云层压得低低地，仿佛雪在下一刻就会飘下来。给孩子们上完课后，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逃回了敬先婶他们的大屋。屋里燃着火盆，我坐在火边搓手顿脚，冷得直哆嗦。

　　敬先婶瞧着我笑：“这才初冬就冷成这样，接下去的日子你可怎么过？”

　　切，谁让这里没有毛衣和大衣，这么冷的天我穿成这样，没感冒已经算是身强力壮了。我还未回话，门咚地一声被撞开了。我看向门口，是敬先叔，他今天竟然没上山。

　　我笑着转头对敬先婶道：“看，不是我一个人怕冷，这天冷得连敬先叔都不往山里去了。”

　　敬先婶没有理会我，我注意到她看着敬先叔的神色透着些古怪。

　　敬先叔脚步有些沉重地走进屋子，看我一眼却没有说话，自在炕上坐下了。

　　我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站起身来对敬先婶道：“敬先婶，我先回房去了。”

　　敬先婶还没应声，敬先叔已道：“梦儿，你且坐着，一会儿有客人要来，你也见见。”

　　我心里打了个突，我在叶家村住了一个多月，却还是头一次听到有外人来。看敬先叔那神情，莫不是来的那人与我有关？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发问，看了看敬先婶，却见她脸色大变，开口问敬先叔道：“他这就要来？”

　　敬先叔沉默地点点头，我再也忍不住，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么？”

　　敬先叔摇摇头没有吭声，敬先婶看了我两眼，忽然一言不发地便走了出去。

　　我不明所以，心里却觉得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便对敬先叔道：“我还是先回房去了。”说着转身就想出去，可是还未迈出一步，便听见有人在窗下喊道：“敬先哥，赵管家来了。”

　　我没来由地心中一慌，拔腿就想逃离这里。敬先叔见状忙用眼神阻止了我，自己则匆匆起身迎出门去。我心里犹豫，还未决定是走是留，却已见他一脸恭敬又略带紧张地和一个陌生人一起走了回来。我好奇地瞄了那来人一眼，是个男人，年纪大约四十上下，脸皮略黑，身材瘦小，一脸严肃。

　　“梦儿，过来。”敬先叔在门边开口喊我，我只得慢慢走上前去。

　　那人却不吭声，只拿眼细细打量我。我心里不禁害怕起来，低下头暗想：难不成这个敬先叔是要将我卖了？正自胡思乱想，那人竟伸出手来一抬我下巴。我大惊，立时退开两步，斥道：“你做什么？”

　　那人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似有些没料到我会如此，但他的错愕恼怒一瞬而过，片刻脸上便恢复了常态。在空中弹了弹手指，他转头对敬先叔微微一笑道：“倒是有些脾气。”

　　敬先叔满脸惧色，对着我道：“梦儿，不许无礼。”我只觉手脚冰凉，心里一下像是沉了铅般，竟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那人也不再理会我，转身向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躬身跟在他身后的敬先叔道：“明日正午之前，自会有人来接。”

　　我耳边已经听不见敬先叔的回答，眼看着两人走出门去，只觉得全身发抖，头晕目眩。就在我感到自己站立不住之时，一双手扶住了我。我转眼望去，却是敬先婶。我想到她肯定知道这事，但是却对我隐瞒至今，怒从中来，一下便想将她甩开。

　　可她紧紧拉住了我，将我扶到炕边，让我坐了，这才流着泪对我说：“梦儿，我知道是你敬先叔和我对不住你，可是我们也没法子啊。。。灵儿她。。。她在别人手上，我们。。。我们只能事事听从他们，在这儿，谁也逃不过李铠中李将军的五指山哪。”

　　我空洞地看着前方，脑中却是空白一片，理不出个头绪。这里不是叶家村么？哪里又来了个什么李将军？那个灵儿，她又是谁？

　　敬先婶见我不说话，又慢慢说道：“刚才那人，是李铠中大将军府里的大管家，叫赵瑛。那李铠中在此地驻军多年，势力庞大犹如一方之王。这里的老百姓暗地里都叫他李北王。我们叶家村上百口人住在这穷山恶水之地，要种地没地，要经商没钱，要吃饭，便也只能靠着帮大将军做事这一条路了。前些年，那李大将军还算收敛，立了些战功之后，便靠着皇上的恩宠作威作福起来。现如今李铠中手下的十万军马，全都听着当今皇上的圣旨在此守住进关要塞，以防蛮夷侵略。这些人平日里除了吃喝，还要女人，所以赵瑛就把这个差事交给了叶家村。”

　　我听到这里心头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个村子竟然做着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给军队找军妓，那我。。。我岂不是。。。我一下站起身来，第一个想法便是逃走。

　　敬先婶见我忽然站起，忙拉住我道：“梦儿，你别怕。我和你敬先叔不是要把你送去那里当这种女人。”

　　我心中冷哼一声，站着不动，眼泪却再也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难道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命运就是这样任人摆布？

　　“你听我说。。。”敬先婶用手帕擦了擦眼睛，搀着我坐下，才继续说道：“三个月前，赵瑛来说，李将军想在这里再纳个妾侍，要你敬先叔留心物色。我们这村子，年轻的，早就一个不剩。男的，都在将军手下充了军，女的，也大多嫁给了将军手下的士兵军官。镇上的那些又都是些粗手粗脚的平头百姓，哪里再去找个能让将军满意的年轻女子来？你敬先叔为此愁了不少日子。偏你来了，他便动了这个心思，只是不知道你的底细，他一时也不敢告诉赵瑛。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外面打探消息，却是一个人都不知道有你夏初梦这么个人。前一阵子赵瑛催得实在急，说再找不着人，将军就要把灵儿。。。你敬先叔一急，这才说了你的事儿。那李大将军倒也不忌讳什么，就让赵瑛过来看看人，说好的话，就送到将军府去。。。我本以为，还待过些日子，总得等到天气回暖一些，却没想到，他居然今天就来了。。。”

　　敬先婶苦苦啼啼地说了一通，我也难以分辨虚实，只是心里又惊又气，浑身仿佛浸在冰水桶里一般。耳边却又听得她道：“李大将军虽然脾气急躁些，但岁数不大，又有战功，听说皇上还赐了免死金牌，封了二等公。当年我家灵儿也是死活不愿去服侍，可现在一晃都已经三年了。虽说赶不上他京里的那些大小夫人，但总算吃喝不愁，也有几个丫环伺候着。现如今你去了，见了她，大家就跟姐妹一般。。。”

　　“不。。。我不会去的。”我站起身来猛地打断了她。

　　她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我伸手抹了一把泪，冷笑着对她道：“我绝不会去做什么将军的妾侍，我是夏初梦，我不是。。。不是。。。”我突然顿住了声，不是什么？难道我还有资格说我是二十一世纪来的人，根本就不能接受这些事情？

　　“不去也得去！”敬先叔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他有些愧疚地看着我，可语气却没一分松软。“李大将军不是你我能得罪的人。”

　　我握着双拳定定地看着他，心里的愤恨无以言表。可是我能做什么？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被这个残酷的时代强加了这般命运的可怜的人。我看看敬先叔，又看看敬先婶，什么话也没说，转身飞奔出了他们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