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雪》真星

5、叶家村 (四) 在真相撕开

　　我在清晨的鸟鸣声中醒来，昨夜的温暖并没有被这秋天早上的寒气驱散，我舒适地轻叹一声，懒懒地睁开眼睛。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我看着头顶上破庙的横梁，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盖着的棉被，一下子翻身坐了起来。

　　转头四顾，不远处是我昨晚点起的柴火堆。掀开被子站起身来，我走过去摸了摸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的干柴，触手冰凉，显是已经熄灭已久。我在昨天睡着的地方坐下来，捧着脑袋苦苦思索，直到听见有人喊我才回过神来。

　　是那个第一次看到我就吓坏的小狗子和他的小伙伴英杰，他们俩人在庙门口探着小脑袋，看着我说：“夏老师，敬先婶婶叫我们来看看你是不是病了?”我抬头一看天色，果然早就过了平时的早饭时间，忙从地上站起身来对他们道：“你们俩赶紧先回去跟敬先婶婶说，今儿个我起晚了，这就过去。”

　　小狗子和英杰答应着跑开了，我拿着敬先婶给我的梳子和巾帕走到溪边梳洗干净了，这才慢慢地往叶家村走去。远远地，我便看到敬先婶站在村子口张望着，满脸的担忧焦急，一看见我便快步迎上前来拉着我问寒问暖。

　　我笑着道：“是我贪懒，起晚了。”

　　她一边拉着我往里走，一边问我：“是不是给孩子们上课太累了？要不今天就把庙里的东西搬过来，我们这儿还有空屋，我给你收拾收拾。”

　　我赶紧摇头：“不用不用，真的不用，庙里挺好的。”

　　她转头看了我两眼,语气中满是不赞同：“真不知道那破庙有什么好的，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也不害怕？虽说我们这里地处偏僻，但万一要有什么生人坏人的闯了进来，那可如何是好？”

　　我呵呵笑着,岔开话题：“敬先婶，今天早上你给我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吃过早饭，我照例给孩子们上课。下午，我和敬先婶坐在她房里的炕上和她一起绣花样子。屋里很静，敬先叔想必是又上了山，这几日，村里男人们一个没见，似乎每天都往山里跑，我看看窗外略显阴郁的天空，心想一场秋雨恐怕是跑不掉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从早上开始就闷闷地，总像有什么事情无法释怀。心神恍惚地扎着针，我对自己绣了些什么一无所知。就在我莫名惆怅之时，敬先婶凑过头来，看着我手上的花样子她轻笑出声：“前几日你不是说已经摸到点门路了么？怎么今天又绣成了这个样子？”

　　我回过心神定睛一看，果然，一个花不像花，叶不像叶，鸟不像鸟的东西跃于眼前。我红着脸，伸手遮住那个四不像的花样子，讪讪道：“我重新绣一个。”

　　敬先婶笑着上下打量了我几眼，问我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今天怎么有点不对劲啊？”

　　我连连摇头。她端详了我许久，才试探着又问我：“是不是想起什么以前的事儿了？”

　　我把手中的花样子搁在一边，支起腿抱着膝盖看着她，幽幽道：“我总在想，如果我以前有个像你一样的娘就好了，我也不至于会被人弃尸荒庙了。”

　　敬先婶把眼从我脸前移开了，看着一旁搁着茶水的小几，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半日她才转回眼来，执着我的手对我道：“梦儿，过去的事情就别多想了。你在我们这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儿虽然荒僻，但好在有吃有喝，我虽不如你亲娘，好歹也能照应着你些。”

　　我敏锐地感到原本轻松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起来，忙一伸腿跳下炕来，笑着道：“只要敬先婶你不嫌弃我，我就在这儿住一辈子。”

　　敬先婶也笑了，见我朝着门外跑去，唤道：“花样子还没绣好，又往哪里去？”

　　我回过头朝她做个鬼脸：“刚过来的时候见那边院里有棵桂花树开得正好，我赏花去，回头再来绣花。”

　　她在我身后提醒着我：“别跑太远，我做了你爱吃的烧饼，一会儿赶紧回来吃。”

　　“知道啦。。。”我回头向她摆摆手，轻快地跑开了。

　　我在叶家村的日子过得悠闲而安静。秋天快过去的时候，敬先婶再次提出要我回村里住，理由是天气越来越冷了，这儿是北方，要真下了雪，就算庙里能烧柴火，也无法住人。而我也确实感到夜里的寒气实在逼人，遂不再推拒，把敬先婶当初给我的那些家当包了一个包袱，便搬到了村里。敬先婶给我收拾了一个小屋子，就在他们的屋子后面,我住了几日，倒也渐渐习惯了。

　　冬至过后的一天，敬先叔和村里的男人们一早便又上了山。到得晚饭时分，却见敬先叔一脸凝重地进了门，也不同我打招呼，径自往后面去了。

　　我耸耸肩，这个敬先叔近来总有些神神秘秘地，早出晚归，行踪飘忽，我有时难免会猜测他们到底是做什么的。这个叶家村，既不种田，也不经商，男人们成天上山，却也没见挖了几支人参，打了什么野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的心里开始有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不安，觉得这里并不见得是久留之地，而今天，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我把碗筷摆好，便回到自己屋里坐着。敬先婶曾告诉我，这里地处西北，北靠月麒国，西连冷夏国。村外有一条大路能通到前面的黄花镇，而那座在村里能遥望而见的最高的山叫做玉龙山，山下有个玉龙镇。“镇上倒是有些汉人，”敬先婶当时告诉我，“好多都是前朝亡国的时候逃过来的。”我有些意外，原来这里刚经历过一次改朝换代。

　　我想或者我该到镇上去看看，也许会有新的发现，我不能就这样一直窝在叶家村里。可是直到现在为止，我依然不知道我一个人该如何在这个全新的世界生存，并非因为我胆小懦弱，也非因我贪婪眼前的安逸，而是因为我觉得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北面山顶上的云雾一般，虽想将前面的景色览之无余，却又生怕在跨出一步之后，才发现原来脚下竟是万丈悬崖。

　　直过了顿饭功夫，敬先婶才过来敲门叫我出去吃饭。我走出屋子，敬先叔已经恢复了常态，看到我笑着道：“可是饿了？刚巧今日有点事儿回来跟你婶子说，耽误吃饭的时辰了。”

　　我坐下来，若无其事地道：“大叔您别客气，我也不算外人了。”沉吟了片刻，见他神色并无不妥，才又道：“只是有件事情还想跟大叔商量看看。”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很快掩饰了过去，问我：“有什么事情只管开口，不用见外。”

　　我心底的不安在逐渐扩大，嘴上却仍笑着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我想哪天跟敬先叔往镇里去一次。虽说我记不起自己以前的事情，可是我想总会有人知道我，这样一直打扰你们，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他听了我的话，脸色松弛了下来，叹了口气，他点头道：“原本就说好了要帮你去打听打听，我也托了英杰他爹到镇上去问过，不过都说没听过夏初梦这个名字。”他顿了一顿，看了我一眼才又接着道：“再则你是姑娘家，也不知道过去有几个人听过你的闺名。眼看如今天也冷了，倒不如你再等等，到了春天，我再找人去细细打听。”

　　这是意料中的事，夏初梦是我自己的名字，有人听说过那才叫怪事，我不过是托个借口想去镇上罢了。可是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又有敬先婶在一边劝慰着让我别急，我一时倒也无法坚持，便只好先应了。只是那一顿饭三人皆似怀着心事，吃得有些尴尬。

　　天气越来越冷，北面山上吹来的寒风一阵强过一阵，刮在脸上就像刀割一般，我不禁怀念起以前的空调。每天一吃过晚饭，帮着敬先婶收拾完毕，我便躲回自己的小屋，坐在烧着炭火的炕上备课。孩子们已经学完了三字经，我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接下来教他们念唐诗。我将一首首简单易懂的唐诗写在纸上，看着自己毛笔字越练越像样，心里不禁有些得意。放下笔，我伸了个懒腰，不经意间再次看到了自己左手腕上的那个蝴蝶胎记。

　　我用右手轻轻抚摸着这个浅粉色的胎记。胎记不大，但它的形状却非常明显，栩栩如生的蝴蝶翅膀张开着仿佛就欲振翅而飞。我凝视着这手腕上的蝴蝶，思绪起伏。这个身体的主人到底是谁？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有着怎么样的身份？又为何会被人弃尸于废庙之中？疑团重重，却连一丝线索都无法摸到。我的心底不是没有恐惧的。在真相撕开之前，于我看来，叶家村的一切也都透着莫名的诡异，让我每每想起都会出一身的冷汗。

　　前面的屋子隐隐约约传来了说话的声音，是敬先叔和敬先婶，仿佛正在争论着什么。我刻意地忽略心中升起的疑虑，望着桌上的烛光，脑海中竟又慢慢浮现出了那张绝世容颜。

　　他究竟是谁？他说他叫萧长乐，可他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座破庙之中，又为什么就那样消失无踪？他来去匆匆，现在想起来，就仿佛是我做的一场梦。有多少个夜晚，我再次梦见那天晚上的情形，以致现在，连我自己都有些分不清那天晚上究竟是真还是梦了。

　　弓起腿，我习惯性的把头枕在膝盖上。眯着眼看着那奋力燃烧的火花，我在心中暗暗盘算是不是应该尽快离开这里，可是到了外面，我又该去哪里，该如何生活，我的脑中一片混乱。也许冥冥之中老天自有他的安排，只是当时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竟会是以那种方式离开了叶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