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辛》飒露紫

25、第二十五章

　　“你为何现在才来？我等得你好苦……”小云紧紧抓住安辛的前襟，像是生怕心爱的人跑掉一样。
　　安辛也紧紧抱住小云——断指又疼了。他慢慢抬起头，本来泪水朦胧的眼睛却立刻变得冷澈下来。
　　只见已经被他劈烂的屋门旁正站着临海，他的手边多了一把修长锋利的铁剑，发出的光泽如安辛的眼神一样冷澈无比。
　　临海并不走上前，安辛却将小云猛地藏入身后。
　　“你原来是这样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赵临海，胡姨简直是为你白送性命。”安辛瞪着他，冷冷地。
　　“我本来就睚眦必报，胡姨又是因为什么才会舍命？”临海面不改色。
　　安辛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知道这件事永远无法说清楚，可是他不能逃避，更不能不管，至少不能让那个无辜的孩子为他的上一辈受累啊。
　　“把孩子还给小云，你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安辛向前一步，可立刻被身后的小云拽住了。
　　“既然你们都说那孩子是我的，我又凭什么不能要回去？”临海又看向小云，冷冷说道：“有一天——太子殿下来到那个赵家——晚上我喝醉了，第二天醒来却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睡在像这样的柴房里……”话忽然被一把斧头截断——斧头一下插在了临海身后的墙上，临海的脸被划了一道重重的血痕。
　　“而且你的臂膀上还受了刀伤，对吧？那正是我刺的。”安辛拔出斧头，面无表情地说道。
　　临海并不恼怒，擦了一下脸上的血渍，却无端端地笑了，“你的意思是我虽是九音的生父，却不能抚养他对吗？你的意思是我必须把自己的儿子还给你们，我没有资格看他爱他对吗？”
　　“你现在是大将军，太子看重你，天下许多的女人做梦都想嫁给你，儿子女儿你想要多少就要多少，我只是个贫贱的丫头，你又何必那么偏执？”小云一字一顿地说着，眼神里满是凄苦。
　　临海并不看她，只盯着安辛，道：“安辛，你是不是要回九音后就要走？”
　　“九音？孩子的名字叫九音啊？挺好听的。”安辛答非所问，眼神却异常的冷漠。
　　“你们别吵了，我把九音带来了。”随着话音落地，金娘抱着九音慢慢走了进来。
　　小云急忙上前抱过九音，看着自己的骨肉，她的泪水又开始无声地流下。似乎感受到什么，小小的九音摇晃着伸出两只小手靠向小云的脸，慢慢抚摸着。
　　金娘看向临海，欲言又止。
　　“你不能走，殿下还未正式任命你为御医。”临海仍旧看着安辛。
　　安辛却看着自己手中的斧头，过了一会儿，他扔掉它，拉住小云，“我们走吧。”
　　小云擦擦眼泪，跟着他走了出去。金娘想追出去，却被临海一把拉住了。
　　“怎么能这样？我要和他们说清楚！”金娘皱眉急道。
　　“说什么？你别管我的事，快回医帐，那里的事很多。”
　　金娘摇头道：“那你也要随我去，你脸上的伤……”
　　“我马上就去，你先走。”
　　金娘叹了一声，点点头，便走了出去。临海捡起撂在地上的斧头——那上面还残留着他自己的血，他摸了摸脸，眼神里逐渐流泻出寂灭。
　　安辛与小云回到了金娘留给小云住的屋里，小云一直抱着九音，怎么也不肯放下。安辛看着消瘦而又憔悴的她，好不心疼，便在镇上买了几味补药，准备为小云做些药膳。
　　刚做好，门外响起敲门声。打开门，金娘走了进来。
　　“一起吃吧。”站在院中的安辛一脸的安定，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师父，我是来和你说几句话的，说完我就走。”
　　“你不是住在这里的吗？”安辛不紧不慢地问道。
　　金娘看向屋内——屋门紧闭着，拒绝着一切——她苦笑道：“不用了，我自有地方住。师父，你误会赵大哥了。”
　　安辛像是没听见，转过身走进伙房。金娘不以为意，跟着安辛走进伙房，继续道：“你不在时，赵大哥时常来看小辛……”
　　“小辛？”
　　“嗯，这是小云给九音取的小名，大名是赵大哥取的。”
　　安辛不置可否，又转过头摆弄起炉灶来。
　　“小云自然不喜欢这样，后来有一次赵大哥把小辛抱走，两天都没有还给小云。小云急了，就去找他。以往她都是托说不得大夫去要的，可那时说不得大夫已经被关押起来。于是小云只好自己找他。因为军营不能随便进出，小云硬是站在营口一夜，可是赵大哥还是没还给她。有一次，赵大哥将小辛托付给一个杂务小兵照看。那小兵有些马虎，竟抱着小辛到处溜，结果正好被小云撞见。于是乘那小兵到溪边喝水的当儿，她便将坐在石头上的小辛抱走了。”
　　“是吗？后来临海又是怎么抢回去的？”蹲在炉灶旁的安辛主动问道。
　　金娘却苦涩地摇摇头，好久才鼓足勇气说道：“不是的，师父，小云得到小辛后，她找到一个密林深处，然后……然后想掐死小辛……”
　　安辛陡地站起，冷冷看向金娘，“金娘，这大白天的喜欢说瞎话可不是好习惯。”
　　“是真的，小云她知道小辛总有一天还是会把小辛抢走，她宁愿……当时我与赵大哥正好一起上山采集一些药草——本来赵大哥不用去，可他知道你经常上那山中后便执意要与我同去，然后正好看见那一幕。当时赵大哥气得差点杀了小云，后来我死命拖住，最后他还是将小云关了起来。我说完了，师父，小云也是我的好姐妹，我不会骗你。而且，小云是你的妻，她是什么样的性情你最清楚……我走了，你好好照顾小云吧。”金娘说完，正要走出伙房，却看见小云正站在门口看着她。
　　只听“啪”的一声，安辛闻声立刻转过身，看见小云伸出的手还未收回，而金娘的脸上已然红了一片。
　　“小云，你这是干什么？”安辛急忙上前，拉住小云。
　　小云却一把推开他，低吼道：“相信她还是相信我？安大哥，你自己选择！”
　　“事情都过去了，我们都和和气气，平平静静的不好吗？”安辛苦苦说道。
　　金娘苦笑起来，“到头来，我里外不是人了……我走了……”说完，她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小云甩开安辛拉住自己的手，不声不响地回了里屋。安辛呆了许久，直到小云将房门关上。他才又走回炉灶旁。过了一会儿，他端起一碗药膳走入屋内。
　　小云将睡熟的小辛轻轻放到床上，然后用被子轻轻盖上。安辛将碗放到桌上，说道：“吃饭了，小云。”
　　小云走了过来，看着忙碌的安辛，忽然扑入他的怀中，“安大哥，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好不好，我们带着小辛过太平的日子好不好？”
　　安辛没有点头，他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好久才说：“我不能走，我还有些事情要完成……”
　　小云顿住，离开安辛的怀抱，怨恨地说道：“是不是因为赵临海？安大哥，你这样像个孩子一般地幻想着什么呢？小云我不明白……”
　　安辛苦笑起来，自己怎么会幻想？只是那玉佩那棋局还有临风——他丢不下这一切啊！
　　“小云，安大哥答应你永远不离开你就真的不会离开你，相信我……”
　　两人都有些无力，小云坐了下来，不再吵闹，安辛又去到伙房里忙了起来。

　　赵梓玄当夜便拔营回京，一切都做得无声无息，毫不张扬。走之前，他叫来青锋。
　　“事成之后就回去见我，身边没有你跟着我还真是不习惯。”
　　青锋点点头，闭口不语。
　　“说来你跟着我有多久了？”
　　“十年了，殿下。”
　　“嗯，也不知这次回去我还能不能当那个皇帝。虽然一切都算计在内……青锋，回去后我便给你挑个漂亮的姑娘，到时你不要再推脱了。”
　　青锋不置可否，只笑了笑。
　　“你笑得比哭还难看，唉，走了。”
　　“祝殿下早日登基。”
　　“希望如此吧。”
　　安辛没有与临风道别。直到第二天一早，他才知道太子已经领着禁军回了京城。
　　临海自然明白赵梓玄留下青锋在自己身边的原因。明白又怎么样？难道把青锋扔回去？
　　青锋几乎片刻不离临海的身边。虽然赵梓玄只是要他监督临海杀人，并没有下令时刻跟着临海，但离了赵梓玄，他就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了，不知不觉便一直待在了临海身边。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俩交情多好呢。
　　有一天，两人在帐中吃午饭，临海忽然对青锋说道：“青大人，你的姓很奇怪，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姓氏。”
　　“我无名无姓，这名字是殿下给我起的。”青锋直到口中的饭全部吞下去，才回道。
　　“你原来与我一样无父无母。”临海淡淡说道。
　　青锋抬起头，看向他，嘴里却仍嚼着饭。
　　“青大人，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请讲。”
　　临海点点头，与青锋低声说了好久。

　　太阳快西落，安辛背着草药筐，来到山间的一条溪边。在那里小云已经洗好了一大堆衣服正等着他呢。九音坐在草间，这个小家伙已经会慢慢地爬了。看见安辛来了，欢快地抬起小手向他这边爬来。温暖的夕阳撒下一地的金黄，安辛觉得此时的自己正浸润在从未体验的幸福中。
　　“天色不晚了，我们回去吧。”安辛抱起九音，对小云说道。
　　小云笑着点点头，便开始收拾起来。安辛拿出几只散发着清香的药草逗弄起九音，玩得不亦乐乎。不知何时，他忽然觉察出身后来了一些人。在小云发出尖叫的一刹那，安辛猛地向旁边躲闪开去，一个士兵立刻栽倒在了溪水中。转过身一看，几个士兵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手中的九音，马上便要扑过去了。
　　“我以命相抵，你们想过来抢就继续试试吧。”安辛不急不徐地说道。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此时那个落入水中的倒霉小兵也走回队伍中去。忽然，其他几个人撇嘴嘲笑起来，有一个竟然还笑得挽起了腰。
　　这是唱得哪出戏？
　　“不许笑！”
　　这个声音是从安辛身旁发出的。他急忙侧转身，此时青锋已将小云胁持住。只是因为小云露出自己的皓齿正死命咬着他的手臂，所以模样有些狼狈。
　　“什么意思？”安辛皱眉问道。
　　青锋看了一眼小云，仍旧是一贯的面无表情，“我以她为人质，你将手中的孩子叫出来，就是这样。”
　　他妈的，又不是问你这个！安辛没好气得斥道：“废话！你放了她吧，你就不怕她咬到你的骨头里？”
　　“可能快了，这个不关你的事，快交出孩子。”
　　简直是对牛弹琴！安辛觉得身后的士兵们已经笑岔了气，那个落水的还替青锋解围道：“安医官，您别生气，青锋大人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所以手法有些生疏……”
　　他可笑不出来，最后他不得不将九音交给了一个士兵，小云看见后更加狠命地咬向青锋。安辛没法，只好拼命拉开他俩。
　　“把孩子还给我！”小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扑向抱住九音的士兵，可是却被安辛死命地按住了。
　　此时青锋被小云咬过的地方已经血肉模糊，他却不以为意，下令撤下了那群士兵后，他自己抱起九音，却不急着走开。
　　“我们会好好对你的孩子的，你不用这么担心。”青锋不识时务地说道。
　　被安辛几乎按到地上的小云瞪着自己乌黑的双眸，咬牙切齿地看着青锋。安辛气得向他猛扔了一块石头，却砸偏了——他怕砸到九音。
　　“你他爷爷的还不走！？”
　　青锋固执地摇摇头，道：“刚才不是我的本意，我现在只是想和你们道歉。”
　　安辛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气得口鼻生烟——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啊！
　　“你叫青锋对吧？”问完后，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安辛将怀中的小云弄晕了过去，然后横抱起。
　　“嗯，我叫青锋。”青锋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忽然，他手中的九音欢快地笑起来，接着便笑出了几声含糊的声音——“青——啊——青——啊哇——”
　　“你儿子会说话了。”青锋像回禀命令般地说道。
　　这个小家伙果真从小就喜欢男人，他就不知道这班大人已为他争得头破血流了吗？安辛不再理会青锋，抱起小云便要走开。
　　“今晚子时你还到这里来吧，赵将军会把孩子带来还予你。他这么做……”青锋皱起修长的眉毛，努力想着自己背诵的内容，可过了好久仍是没想出来。
　　“他这么做是想与我见上一面，好好说一番话对吗？”安辛不耐烦地说道。
　　青锋又是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安辛抱着小云转过身，冷笑起来。早就知道是如此，不然怎么会让你这块青木头轻易得到九音？好啊，今晚就与他做个了结。
　　是的，决不受人摆布，即使对方是他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