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一个梦 ...
-
刚在偶然中捕捉到真相,卫生间门开了。
蔡云深闻声起来,出去就跟名字的主人撞个满怀。
立刻闪开,对方却还愣在原地。在暗灯的昏暗走廊上,他震然地看了她几秒,才压抑住情绪别过脸。
?这是什么反应?
心中奇怪,就见他深蓝色短袖上印了句英文:
“Don't Worry.”
蔡云深进卫生间。
一股热气铺面。方才在男人身上闻到过的沐浴液味道此刻变得更加浓。
这味道,她很熟悉。
为什么熟悉?
读高二那年,蔡美仙进了一家直销公司“创业”。出资买下一屋子洗护用品,期待着转卖出去后,一夜暴富。
结果呢,当然是血本无归,外加堆积如山的瓶瓶罐罐。
从那开始,她们一家三口洗澡、洗头,再没用过别的牌子。
后来,蔡美仙离世,蔡云深又去了异地。消耗者就剩许江一个,自此更加岁岁年年无穷匮也。
转眼十年,存货居然还没消完。
而眼下,又多出一个帮忙“分销”的家伙:
笨蛋于岳望。
其实,昨天刚到这个家,蔡云深就在卫生间里注意到了熟悉的面孔。
晚上洗澡的时候,特意拿过来查看生产日期,果然是那批过期了N年的“陈酿”。
当时她就心情复杂:
既感慨许江为什么总是无法丢弃旧东西,
又害怕哪一天,这些关于蔡美仙的琐碎会真正消失。
可是于岳望这位无关人士怎么想的?他为什么也跟着用?给许江做人情,就不麻烦了?
还是说,他啃老已经啃到十分拮据的境地,连租客给的过期洗发水,他也能不问出处、用得甘之如饴。
Don't worry?
真希望他还是worry一下。
如此走着神,牙都刷好了,才留意到水雾模糊的镜子里那个人影有什么不对——
她忘了戴墨镜!
蔡云深擦开镜面,看到自己乌青的双眼,这才理解为什么刚才跟人擦肩时,对方是那个反应。
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模糊的镜面里突然闪现一道黑影。
是……老鼠?!
蔡云深吓得当即大喊:“于岳望——!!”
呼着救往外逃,出来就见走廊上,刚回卧室脱了上衣还来不及穿的于岳望朝这边奔来。
蔡云深急了眼,把人当电线杆,一跃跳到对方身上。幸好这人反应快力气也大,稳稳接住了她。
“什么事?!”
把脸藏进男人颈窝,蔡云深无法自控地颤抖:
“老鼠!!有老鼠!!!”
这么窝囊,她也不想的。但谁叫这个世界上最令她闻之色变的生物就是这个?
对于老鼠,蔡云深的恐惧简直到了不正常的地步,不仅听到这个名字会腿软,就连对小松鼠、荷兰猪等偏可爱的近似物种也接受无能——
看到米奇标志,她都会打冷战。
生怕老鼠从卫生间窜出来,溜过她脚边、碰触她皮肤,蔡云深把电线杆抱得更紧。
男人却与她完全相反,在听她说出“老鼠”两个字之后,他竟然肉眼可见地轻松下来,就像这个家会面临比老鼠更可怕的危险。
“你是说老鼠?”问她。
“是啊!”蔡云深不敢抬头,“在厕所里!”
“别怕,”于岳望安抚她,“有小虎在,这个家绝对不可能有老鼠。一定是你看错了。”
什么逻辑,小虎又不是猫!
但于岳望的语气很坚定,这让他的话听上去尤其可靠,且安慰效果十足。
“那个……我想进去看看。先放你下来?”
刚有点放松的蔡云深听到这句,想也不想就把救命稻草拽得更紧:
“求你别放我下去!!”
见她这样,于岳望也不再多说什么,快步往卫生间去。
刚到门口就给她回音:“是蜘蛛。”
蔡云深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动:“蜘蛛?”
“对啊,不过体型比较大。蜘蛛你怕吗?”
“不怕。”
一边说,一边止住了颤抖,也终于敢露出双眼。扭头一看,发现确实如于岳望所说,停在墙上的是一只巴掌大的蜘蛛。
大是大了点,但对象是蜘蛛,她就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有余力感叹下尺寸:
“居然有这么大的蜘蛛?”
“嗯。它在这个家很多年了,名字叫‘大吉’,看到它会交好运,”男人居然说,“下次再看见也别害怕。不是老鼠。”
不是老鼠。听他这么重复地跟她强调,蔡云深终于找回安全感。
不过把这么大的蜘蛛留在家,还起名大吉……
要论“古怪”,这房东跟她比可不逊色。
“现在不怕了吧?”于岳望问她,“放你下来?”
蔡云深嗯了一声,回到地面。
危机过去,跟电线杆郑重道谢。在近距离、灯光下、没有墨镜的阻隔。就连他一直遮挡的刘海,也因为刚洗过澡掀了上去。
因此第一次,蔡云深看清楚于岳望。
他居然长了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尾有些下垂,像两尾游鱼。就是目光太空洞。
好像被困在冰河里,僵直,且静止。空有美丽的轮廓,或者说,尸体。
他还有一副浓重的黑眼圈。
等反应过来时,蔡云深话已出口:“或许,你需要安眠药吗?”她问,“我有。”
于岳望一怔。但是随后,他的眉目舒展开。枯死的空洞中,竟生出一丝生动的情绪。那是发自内心的笑意,带着温度。
“不用,谢谢。”
笑点在哪?
对了。多半是因为此刻,她的眼睛还乌青。
突然撞上去搂住别人,没被当骚扰都算好的。何况她长得丑,做什么都更显得冒昧。
蔡云深诚恳:“对不起。”
这下她眼前的人懵了:“?为什么道歉?”
“我刚才太着急,没经你允许就抱了你。”
“那确实是非常情况啊,”于岳望说,随后不好意思地掩面,“我才该道歉,没穿衣服就跑出来……而且没经你允许就接住了你。”
且不说穿衣服的事:“你不接住我,我就摔死了。”
“那我们这次……互相原谅?”
蔡云深终于忍俊不禁。
见她笑了,男人终于松一口气。这才进卫生间,伸手点了点那只叫“大吉”的蜘蛛。
被他触碰到,大吉立刻警觉,瞬间爬离原地。
蔡云深从后看着这一幕,一下注意到于岳望的后背——
他的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看上去是刀伤。
难免惊讶,对方就在这时回头,跟她诧异的注视撞个正着。
丢下一句“我先睡了”,蔡云深转身就逃。
“……蔡云深,”还没走远,身后又传来男人犹豫的喊声——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确实。回家两天了,没一个人说过他姓谁明谁。他们都只是叫他阿望,阿望,仿佛那就是他。
可是刚才,情急之下,她喊出了自己偶然得知的全名。
蔡云深头也不回:“听人说的。”
于岳望还站在卫生间门口:“听谁说的?”
在书房墙壁上偷偷留下墨宝的还有谁?
八成是丁聪聪。
决定不出卖队友,蔡云深假装没听到,几步跨回卧室,将满心疑问的男人留在走廊上。
或许是因为发生了这样的插曲,这天晚上,蔡云深梦见了于岳望。
在梦中,她又徘徊在芦苇从里。丰茂柔软的白色苇草把梦渲染得像一片雪原。
而她呢,则在那样的雪原里朝高处跋涉,似乎在苦苦寻找什么。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又来到那片她再熟悉不过、即使沉睡都能梦见的河岸。天空是蔷薇色的,河流是蔚蓝色,怎么看都缺乏真实感。
然后蔡云深就意识到了,这是梦。
在梦里,河岸的那头站着一个人。
蔡云深朝那人走去,走到终于能看辨认对方的距离,即使知道是做梦,也惊讶怎么是他——
于岳望。
男人看上去很疲惫,是一条落水狗,一个背上有刀伤的倒霉鬼,带着他无法逃避的命运望着远方,好像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蔡云深第一次发现这河岸竟然是有尽头的。苇草止息之处,竟然是一处断崖,河水奔流直下,落入山谷……
此刻,山谷寂静到虚无,云雾正深。
原来,自己的梦中的这片河岸竟然是长在悬崖上的。
而他们,站在一座空山之中。
惊讶之后,疑问就更多:
为什么河岸会出现尽头?为什么尽头之处居然站着于岳望?他在这里做什么?扮什么深沉耍什么酷,一直看着山谷下面,表情还那么严肃?……
带着疑问再走近些。咫尺之遥,男人却依然没察觉到她存在。
蔡云深向对方伸出手,还没触碰到,先见他启唇。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是,在梦里,莫名地她就是知道,对着满山的云雾,于岳望唤出的是——
“蔡云深。”
……
“蔡云深!!”
被门外的呼喊声叫醒,居然已经是大中午,许江都下班了。
这早上怎么过去的,完全不知道。或许因为那个迷梦令她睡得太深沉。
还在恍惚,就听许江隔着门提醒——
“你不是说下午要出门?”
蔡云深倏地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