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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鸿运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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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地在城区。等待的时候,蔡云深想起昨晚。
于岳望说,看到大吉会交好运。
顺手就打开手机查起运势:
水瓶座,上旬凶险已过,月末诸事见好,还能进偏财?
真的假的?
碰巧这时,会议室门打开——
“下一位,蔡云深!”
进门。面试官看简历,说噢,你就是那个提前沟通,说割了眼袋还没恢复的?
蔡云深答是。
面试官点点头,进正题:
“看你之前做网红助理,怎么想到来应聘新媒体运营?”
蔡云深答,虽然做的是助理,但网红们发布的视频,从文案,拍摄,剪辑,到控评……几乎每个环节她都经手,基本技能都会,也熟悉相关软件和平台。
面试官点点头,问那直播卖货呢?前公司涉及吗?有没有相关经验?
蔡云深答没有。前公司主要签做长视频的网红。
之后又问她是否熟悉网络推广,或者微商,认识哪些大v,滨城那边网红的工作流程如何,怎么变现,跟他们约广告的费用大致是多少等等。
蔡云深有的答了,有的糊弄。因为她越听越觉得,这个公司想招收的岗位名为“运营”,实为“销售”。约她来面试,或许只是对她前公司感兴趣,想做个了解。
正暗忖,面试官就谈及年龄。
男人直言不讳,说来面试的人里,她的年纪是最大的。需要了解她有没有备孕打算。
蔡云深答没有,并补充她连婚都还没结呢,现在是单身。
面试官难得地给了她一个积极的回应:
“那很好呀!”
……
从公司出来,蔡云深去搭地铁。
昨天才被长辈催婚,今天就被说不结婚“很好”。好像在她这个岁数结不结婚,都有说法。
面试官待她不太公平,她也没对人坦承:
她身上真正的隐形炸弹,是沉睡症。
蔡云深大学在滨城念,服从调剂后学的电商。出社会掉了几次坑,到应聘进上一家公司才终于稳定,辗转做成助理。
这个在许多人看来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她却很喜欢。帮人解决各类芝麻蒜皮的问题让她尤其有成就感。
因为喜欢,一做就是四年。从一开始跟小角色,到现在同时协管几大网红。
连恋爱都是在公司里:对方是她隔壁部门的上司,名叫赵宇。
事业爱情虽然普通,但都算顺利。年初时甚至已经跟男朋友商量好,五一放假一起回江安,跟许江汇报结婚打算。
然而,变数却出现。
四月,滨城进入雨季。
蔡云深最讨厌雨天。因为一下雨,她就会变得尤其颓丧。
下雨天好像总有坏事情——
2018年4月,一具男性裸*尸在河中被人发现。警方经过一个多月的多方调查,确定死者名为杜保行,今年47岁。
这个杜保行,蔡云深碰巧认识。
单亲妈妈魏莎性格爽朗,是个生活类大V,也是前公司少数真心照顾和关怀蔡云深的人。
作为魏莎的助理,蔡云深跟她五年级的女儿也很要好。魏莎忙的时候,她帮着接送小女孩,带她去小学附近的小卖部买东西。
而杜保行,就是那间小卖部的老板。
在蔡云深的印象里,杜保行是个瘦小和善的大叔。他也是江安人,每次见她都笑眯眯的。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里夹杂着乡音,总令蔡云深想起远在故乡的许江。
最后几次见杜保行,他们聊起江安。杜保行说自己很多年没回故乡,很怀念。等今年小学放暑假,他想抽空回去看看,还让蔡云深给他推荐些新建的景点。最好是临近河岸的。因为他有个爱好,喜欢收集奇石。
男人说着,还把自己拍的照片给蔡云深看,是他摆放在家里的各式石头,有大也有小。让蔡云深觉得很是有趣。
因为是同乡,还跟杜保行交换了联系方式。给他推荐了那家她最喜欢的江安小炒,还承诺等他重游故地,如果有什么找不到的地方,随时问她。
然而,属于杜保行的江安之行永远不会来临。
发现新闻上的匿名死者竟是杜保行,是在6月。警方找上了蔡云深。原因是杜保行被杀当晚,打过的最后一通电话,竟是给她的。
杜保行为什么给她打电话?她不知道。因为这通电话当时她并没有接到。
看到来电记录时,蔡云深也很惊讶,因为那天时间不早了。不明白只是点头之交的人为什么会午夜找上她。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打了回去。
电话却再没有接通。
情由交代后,警方又问蔡云深当日的行动轨迹。她一一回忆,又有魏莎女儿这个人证在,很快洗清嫌疑。
最后,警方问她是否认识杜保行的大儿子杜毅、跟他关系如何。
蔡云深并不认识这个人。
虽然如此,警方还是叮嘱,让她如果见到杜毅,及时联系他们。
从警局回家的当晚,蔡云深就做了噩梦。
梦里是她最讨厌的雨天。黑夜中,一处昏暗无人的街角处,忠厚老实的杜保行被人摁倒在地。凶手骑在他身上,正在行凶,却看不清面目……
蔡云深在冷汗中惊醒。
自那以后,她便总是做这个噩梦,被困在雨夜,困在那个凶杀现场。
想逃离,却无处可逃。
杜保行究竟为什么给她打电话?想传达什么消息?她是不是浪费了那个不幸男人最后的生还机会?
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错过杜保行的电话,是不是就能救下他?
警方又为什么问到杜毅?难道那个男人,杜保行的大儿子,竟是杀害他父亲的凶手?
……
没有答案。
被自责和噩梦轮番侵袭,蔡云深很快出问题:
助理工作的强度原本就大,加上精神压力,她开始无法集中注意力。
明明醒着,却也好像在梦游,记忆断片,工作出错……
失控的感觉似曾相识,让她终于记起:
这是病发后的又一个九年,她的沉睡症恐怕又要复发。
赵宇对此是知情的。知道她原本就有这个奇怪的家族病,他一直劝她不要在杜保行的事情上钻无用的牛角尖。杜保行的死错在凶手,跟她没有一点关系。
他很体贴,但当她的状况越来越糟,他们之间也无可避免地出现裂缝,开始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
矛盾积深,到七月,原本打算结婚的两个人竟决定分居,彼此冷静一下。
之后各忙各的,不咸不淡。一忙起来,更没时间解心结。
跟恋情相比,当时更令蔡云深烦恼的是职业:
在又一次犯下大错后,上司找她谈话,软硬兼施,情面留够,说最后再给她一次机会。
她搞砸了机会——
在新闻公布杀害杜保行的凶手、他大儿子杜毅被抓获的那一天。
原本就备受煎熬,又在不久之后,发现赵宇出轨。
……
蔡云深下公车站,扫了辆共享单车骑上去。
助理工作再喜欢,也暂时没法再申请——
这个岗位比其他很多工作都重视细节,最怕的就是掉链子,现在的她,只会误人误己。
离职以来,蔡云深靠接单营生,帮人写文案、剪视频、做后期……
但这样终究不够稳定,收入也相对惨淡。
所以即使身怀隐患,还是忍不住翻招聘app。然后就在回江安路上相中这家公司。
他们列出的一项条件实在诱人:“工作时间灵活可调整,接受居家办公。”
可惜,别人要找的是线上销售。
健康爆雷,存款见底。这是哪门子的交好运?
亏她还跟许江立下豪言,说自己会尽快搬走。
唉声叹气过彩桥,还没骑到小区,先见门口围满了人。
蔡云深到停车点,一边关锁,一边打量人群。
被围观的中心人物高出大家不少,她一眼就看到——
竟是来家里吃过晚饭的食客、那个阳光帅气的“福娃”。
走得近了,发现他身旁站着一个短发少女,这么热的天还穿长袖长裤,有点胖乎乎。斜挎的小包上挂着一长串带绒毛玩具的钥匙链,稚气未脱,一看就是中学生。
此刻,女孩牢牢抓着福娃的手,生气地问:
“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骗你!”那个自带闪光的福娃竟被折磨出一副欲哭的神情,“我真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什么……暗黑!”
“你明明就是暗黑哥哥,为什么不承认!”女孩生气,“觉得丢脸?那你在游戏里跟我结婚的时候怎么不丢脸?”
“结、结什么?”福娃吓结巴,“你还没成年吧!”急起来口不择言,“我有女朋友的!”
“你骗人!你明明说你单身!”
少女继续拿出福娃跟她网恋的力证,越说越煞有其事。
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爷爷婆婆们争相议论,福娃羞得满脸通红。突然,他看见熟悉的身影。
“蔡云深!”仿佛看到救星,福娃大喊。
围观群众纷纷转头。
昨晚还毕恭毕敬叫她“云深姐”,今天就喊本名?
果然,下一秒,福娃就在少女面前上演大戏,指着蔡云深说:
“你看,那边那个戴墨镜的就是我女朋友!”
蔡云深心中大为震撼。
正犹豫怎么应对,女学生先怒了:“你!你居然脚踏两条船!!!”
这句骂完,众目睽睽之下,少女急怒攻心,两眼翻白倒在人群中。
*
蔡云深从卧室出来,在客厅等待的福娃紧张起身。
“放心,刚喝了糖水,已经缓过来,”她告诉福娃,“就是还没力气,我让她先休息。”
福娃这才松一口气。
几分钟前,眼见女孩突然倒地,福娃手忙脚乱扶起对方,就听她在怀里说:
“糖……我要糖……”
蔡云深先反应过来:“是低血糖!”
福娃听后,抱起女孩就往701跑。
现在,在旁端着手、一脸不爽的房间主人于岳望终于能问:
“到底怎么回事?人怎么带家里来了?”
蔡云深也想问“怎么回事”,因为此刻,她是真的为那个少女担心。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开朗清爽的福娃私底下会不会有另一幅面目,在网上诱骗未成年。
注意到她的审视,福娃无比委屈:“一切都是误会!你们听我解释……”
于岳望却先打断他:“等等,”他说着转过来盯蔡云深,“你要不要去遛下狗?”
“现在?”
“现在。”
你支人也支得太刻意了吧?
蔡云深不爽:“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对啊望哥, ”福娃生怕被误会,“我没做什么事是别人不能听的!”
于岳望不让步,跟福娃说:“可这事跟蔡云深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蔡云深夺过话头,“刚才福娃当着众人说我是他女朋友,早把我搅进去了!更何况那个妹妹还小,我不放心把她单独交给你们两个男人。”说着指出,“硬要说,你才跟这件事没关系!”
“望哥跟这事有关系,那个小妹妹就是来找他的!”不等于岳望出声,福娃先帮着辩白,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摸出少女问询时递来的名片。
蔡云深探头一看,只见卡面漆黑,黄字粗暴:
名片中间写“鸿运通”三个大字,然后是手机号,和密密麻麻的公司业务:
手机电脑维修,水电管道疏通,门窗监控安装……
一头雾水:“所以,她找于岳望修手机?”
“不,她来是为了这个——”
福娃指名片上业务的最后一行:
“各类便民委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