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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霖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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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的第一夜,花玦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车顶,他合衣蜷缩在宽大马车的角落,睡得很不安稳。撑起头,就看见那个身穿繁复华丽工装的女子,正阖眸浅眠,眉头微蹙,想来也是不大舒服的。
烧着的暖炉不知歇了多久,夹着冷气的雨丝正从透气的窗缝嗖嗖地钻进来,花玦顺手关了窗,难怪睡梦里那样乱,那样冷。
出发往景朝的队伍,走的第一日天就下起了雨,从小转急,混着下过的新雪、堆积不化的旧雪,化开又冻上。这样湿冷的天,前路踏过的雪地愈发泥泞难行。
车马辚辚,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么恶劣的天还行军赶路,花玦想,景军应是不愿遇到正盘踞在关口的南楚余部,花朝公主领兵在外的外祖。
景军此行由琰王挂帅,带兵十万,本身是靠奇袭战术,以速取胜,攻下长安都城亡了南楚,并没有全歼南楚大军,相反还有部分保存实力退守关外。
所以速带俘虏的南楚皇室官员班师回朝,由带兵赶来的楚王接管驻守,也是一条万全之策。
但并不代表,就将战果拱手让人的滋味好受。
“奶奶的,我们兄弟千里奔袭打下的地界,待了个把月,”琰王车驾外,几个亲卫将军压着声不忿道,“屁股没坐热呢,就回去了。”
“这不就是刚生了个大胖小子,结果揣着还没抱暖和,嘿,叫贼从手里抢走了吗。”
“真替咱们将军不值。”有人说。
几人自是附和,声量不自觉越来越激动,“没错,是这个理。”
琰王正闭目坐在车驾里,由贴身侍卫束发。侍卫行影听见窗外的声音,请命说:“属下让他们退下吧。”
琰王祁域,景朝挂帅神威大将军,景帝十一子,生母身份低微,少年时又多病弱。本默默无闻泯然于众皇子,后自请征边关平叛乱,以战功封琰王。
琰王站起身,走出车外,车外众人见此立即噤声正立。他一言不发,目光冷冷扫过众人,翻身上马,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你我皆是王臣,遵命行事就是。”说完拉起缰绳,策马向前。
卯时,天还擦黑,估摸还要几刻才亮。花玦睁开眼,不见倦怠,靠坐着等着人来叫。
毕竟比起被贱卖没入官妓,亦或削了头发当个尼姑,能跟着长公主活着离开,已经是命运天大的恩赐了。
但花玦是个男子。
年方二七,青春正好。凌乱没打理的长发被雪打湿贴在脸上,看不太清姣好的样貌。身穿的旧宫装,看得出材质也曾富贵过。
这样一个狼狈的“丫头”,赤着脚踩在雪里,追上前面的人群,抓住首领内侍的衣摆,也不敢攥得太紧,嘴里喊着要求见长公主。
被抓住的是长公主殿里的黄忠公公,年纪没老到那程度却早人精一样,当上了长乐宫的主管太监。
长公主一向宽和待下,不让与下人为难,况且此时也不是能作威作福的时景。这种来求救的宫女这些天打发多了,他正想说些什么劝走罢了。
刚下过雪,天地间雾蒙蒙看不见边的雪景,余光一瞥,撞见一玄衣男子只身朝这处来了,远远跟着两个侍卫。是这楚王宫此时最高的权力所有者。
“参见将军。”众人下拜,黄总管忙拽花玦跪下,差点按着他把头埋进雪里,没有半点存在感才好。
怎么又碰见这瘟神。
上一次见面差点送掉小命的黄总管,并不是很想见到这位将军,虽听闻体弱有疾在身,可看起来一手捏死他是足矣。
想起三天前,只是宫里小宫女背着他,替某王爷递了封信进去,被这人截获,没有长公主求情,自己连着半个长乐宫的下人都差点被处死。绝不能被看见这人试图找自己走关系,他还不想陪这小鬼去死。
也不叫众人起来,祁域未着甲胄,对着轿撵拱手执礼,“长公主有礼。”礼罢直起身。
角落里的花玦早已经冻得瑟瑟发抖,默默后悔,为了博取长公主同情,刻意狼狈的打扮让多遭罪。
瑟缩挣扎了一下,免得还没死先埋雪里冻死,谁料小幅度动作间,脖子上被那老家伙按得更死,生怕他还活着一样。
突兀的小动作被站立的祁域尽收眼底,看到花玦与长公主宫里格格不入的装饰,心下了然,朝两人方向走去。
厚底锦料的鞋面,金线暗绣的祥云纹仿佛真流走在花玦眼前,真暖和啊,花玦想念自己暖和的屋子和被子。
花玦不知道是否冷出了错觉,怎么隔壁衣冠整齐的老家伙抖的比自己还厉害,老家伙果然不抗冻。
鞋子的主人在花玦面前停住。“起来吧。”根据这老家伙的态度,还有形式判断,花玦大致知道眼前这人是谁。自己是应该害怕吧,然而听到他的声音还是莫名很亲切。
是温暖吧。膝盖再不离开地面就要冻上的花玦如是想。
站起身只见那人背对自己,询问起为何公主凤驾停滞于此,是否有事需要相助。公主默不作声,侧立的贴身侍女从善如流,“回禀将军,是公主的镯子不慎遗失,奴婢们正在寻找。”
长公主温柔又不容反驳地拒绝了祁将军找人帮忙寻找的建议。
须臾而已,肃穆的天更阴下来,雪静静落在路中繁琐装饰的轿撵上,气氛莫名压迫。
清泠的女声透过厚重轿帘,清晰地传出来,“不必劳烦将军,天湿路滑,妾便先行离去。”说罢,侍立在侧的侍女扬手示意起轿。
黄总管忍了又忍才没一脚把人踢到墙角,只挥手示意来人驱赶。
架不住花玦着实力气不小,两个使唤宫女竟是让他挣脱过了,直扑扑冲到缓慢行进的轿撵前,就跪在路前,抬轿的宫人只好停下,等着侧立的大宫女禀报结果。
一只玉钗递到面前,女子白皙细腻的手腕,头顶被轻轻抚摸,女子的声音平静:“公主赏赐,拿着就离开自寻去处吧,如今,我们也顾不上你。”
“我不走,求公主垂怜,”花玦说得可怜,声音却理直气壮起来:“求公主见我一面,再说之后该去往何处。”说着站起身想去掀轿帘。
还不待花玦得手,轿帘掀开,长公主终于出现在他眼前。倾身抬手,撞进眼里的是一张脏兮兮乱糟糟的脸,淡淡的喜悦藏不住地印在明亮的月牙里。
分明是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一张脸,眼神也清澈,很是不经世事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长公主花朝一眼就看出眼前的少年与自己长相颇似,若加以装点修饰,少说也得七分相像。
想必这就是她父皇费尽心思藏起来的那个孩子吧。
勾心斗角如何,宫廷秘辛又如何,如今不还是一一被迫晒到明处,于是哪怕是这样灰色,无甚光辉的冬日残阳,也够烧尽一切见不得光的丑陋阴暗。
“既如此,你便跟着我走吧。”
花朝清楚知道,此时更该明哲保身,任何可能影响自己的细枝末节都要避免,更别提这不知藏着多少秘密的秘密。但她还是留下了花玦。
留着也许之后有可利用之处呢,花朝这样说服自己,去蹚这趟明知是浑的水。
花朝公主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饶是做好心理准备,还是被他的脸惊到三分。
虽说早知父皇母后并非传闻那般恩爱不疑,在父皇临终前才得知,自己还有一个藏于深宫的“妹妹”。
但是真正面对面时,还是有些不可置信。或许是迷惑,也有惊讶,还有些许讽刺的怜悯吧。
这样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陌生人,乱世里仅剩的亲人。
“你的名字,”花朝稍加思索,“花玦,对吗。”
花玦却不知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只好答说:“回长公主,确是奴婢的名字。”
“未免牵连,以后便叫你阿玦。”
花玦摸不清这位长公主的性子,生怕自己一个不在意就惹怒了她,小命难保。只得称是。
花玦先前居所偏远,宫殿空荡,若不是有人服侍,常有吃穿用度送来,大抵和冷宫差不多。
后来父亲母亲都死了,有人告诉花玦,他所处之地也就是所谓的冷宫。
冷宫便是不可随意出入的,终日闭门不出对于十多岁的花玦来说,甚是无趣。
生在深宫高墙里,长在妇女之手,见过的人读过的书隐约告诉他,外头那些乱乱糟糟的事将会带来的巨大改变。
直到两个月之前,南楚主降国破,景朝大军进驻长安,大将军琰王派兵把守宫禁,看押处置各宫人员,花玦才自觉自己再不想办法就死定了。
虽说自战事骤起,到真的兵临城下,没人认为南楚能赢,可花玦没想到,会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听说花朝依旧被景朝的大将军奉为公主,不仅好吃好喝好伺候着,还可自由行走。花玦立刻想起母亲临死前的话,不成便去投靠公主。
好不容易溜到了公主住的长乐宫,却听说公主早搬去了宣政殿,那里重兵把守,长公主又深居简出,虽未被限制行动却难见到人。
而后花玦又偷偷去了两次,宫门被封,通通叫人关了起来,和几个小宫女在对这未来无限恐怖的幻想中,虚度了一个月光阴。
终于,在得到消息,景军对她们的处置,宫女等女婢皆没入贱籍充为官妓,楚王妾妃送入尼姑庵出家。男子不降者杀,降臣及家眷则押解入景。
不堪受辱的女子,自尽者数,花玦在旁人的哭哭啼啼中惶恐思量。
不论如何,长公主素有善心贤名,母亲叫自己走投无路时吩咐那话确是正经认真的。反正被发现身份也得死,去试试万一还有一线生机。
坐上离开楚都长安的马车时,花玦万分感激自己当时的决定,虽然是身着女子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