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衰记》又困

2、工作报告 衰神也有上

　　赶在第七天夜里十二点之前，我成功上交了衰神实习生每周工作报告。
　　内容自然是赶工随便填写，比如“xx日xx时xx分从醉酒闹事被拘留的男子身上提取到两点霉运”。
　　希望组长不会一项一项的细究。
　　负责检查每周工作报告并核实霉运数量的神，是业城的衰神组长，我的上司，他叫端木桀。
　　他也住在这栋办公楼，在天台。
　　我跟他一比，可以说一个地一个天了。
　　不过本来端木桀就和普通鬼不同，他是鬼界万里挑一的天才。
　　他跟我和阿达是同一届毕业，毕业成绩比我优秀许多的阿达都只能在地狱当基层公务员鬼卒，端木桀一毕业就负责管理一座城市的所有衰神，是出类拔萃的优秀了。
　　他外表凶狠，完全没有表情的重度面瘫，眼神阴鸷，加上左眼一道深深的疤痕，特别像随时会吃人的恶煞，每次见他我就心慌。
　　我偷偷给他取了个外号，疤哥，谐音八哥。
　　联想八哥这般可爱的人间生物，能有效缓解我面对疤哥的畏惧。
　　我自认为我的眼睛是为了发掘俊男靓女们的魅力而存在。
　　疤哥长得其实不丑，相反，五官而言看得出生前是帅哥。
　　可惜我完全感受不到他的魅力，面对他，我只有无穷的压力。
　　果然疤哥对我的报告正眼不瞧，随手扔进文件堆里。
　　他拿起一瓶霉运，看了一眼，冷冷质问：“7瓶出自同一时段同一地点，哪收集的？”
　　我心里慌得凉了半截，在非管辖区一次性收集一次工作量算舞弊渎职吗？
　　疤哥居然好心解释：“每周上交规定值的霉运，不问手段。”
　　蒙混过关是行得通的，我暗暗松一口气。
　　他又面无表情补充了一句：“但是，去福神的地盘收集霉运，会很麻烦。”
　　福神的地盘，是指今天傍晚我前往的那家名为“福琛”的娱乐会所。
　　晚上赵似带我从会所大门离开时，我们碰到了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框眼镜的男子，长着一双细长的狐狸媚眼。
　　被狐狸眼的视线打量，让我很不舒服，但他看到赵似，点头打招呼，倒也没说什么。
　　赵似说狐狸眼是业城的福神，福琛。
　　我在福神面前收集霉运，有种关公面前舞大刀的感觉。
　　说起来，关公关二爷是福神们的总头儿，我这种小衰神是见不着的，其实根本不必担心舞大刀的问题。
　　“没事，那点霉运他不在乎。”赵似安慰我，“福神更需要的是人类的贪婪，人一贪婪就会有求于他。”
　　意思就是福琛并没有介意我小小的入侵和冒犯。
　　所以我小心翼翼向疤哥解释：“福神他是知情的……”
　　疤哥依旧绷着表情：“你怎么进得去他的地盘？”
　　——赵似大帅哥带路，长得好看，去哪都能刷脸。
　　我的心里话。
　　但现在是正经场合，我正经回答：“是一个叫赵似的人类带我进去的。”
　　疤哥眼神一凛：“赵四？哪个赵四？”
　　吓得我一个哆嗦：“……赌场的人喊他坂哥。”
　　“哦，是他。”
　　疤哥的语气好像缓和不少：“那没问题，你可以走了。”
　　我长呼一口气，转身要下楼，疤哥又突然把我叫住：“777，你——”
　　不知他有什么新的刁难。
　　但他问：“你现在还看书？”
　　我摇头：“地下车库没有书。”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传单，飘到我眼皮底下。
　　一张人类书店的宣传单，这栋办公楼的7层到10层是一家大书城。
　　他在建议我想看书时去书城蹭书吗？
　　我疑惑看向疤哥，可他已经低头再次默默处理公事了。
　　上班第一星期，安全度过。
　　新的一周，新的一天，新的一大早，我又遇到赵似。
　　人间果然每一天都有新的开始，有新的美好，我喜欢人间。
　　我赶紧打招呼：“阿似，早啊。”
　　赵似今天穿得干净清爽，牛仔白色短T，笑容一样清爽：“早。”
　　好看的脸果然穿什么都好看。
　　想起昨夜疤哥的反应，我问他：“阿似，你认识我们疤哥吗？”
　　赵似从车里搬出箱子和一个三脚架，像是某种仪器，弯下腰，轻轻搁地上后，起身反问我：“八哥？谁？”
　　“啊，疤哥就是我上司，他住在这栋楼的天台……”
　　“天台？哦，端木桀？三天前见过一次面，也不算认识。”
　　赵似蹲下，开始调整仪器，漫不经心说道：“他的灵力强，当衰神实在屈才了。”
　　怎么听上去，像是拐着弯骂我们衰神很弱？
　　如果不是因为赵似长得帅，我现在可能已经生气了。
　　我看不懂他在折腾什么，有点像学校教道家手印术的葛洪老师，临兵斗者列阵在前，不明觉厉的气势十足。
　　被我盯着十来分钟，赵似也沉得住气，一语不发捣鼓仪器。
　　他从军绿色背包里取出平板电脑，聚精会神地扫读。
　　我凑了上去看电脑屏幕，好奇：“阿似，你在看什么？”
　　“空气检测报告。”他抬起眼皮，“你又在看什么？”
　　一边指了指我的嘴角。
　　我好像又流口水了，抬手一擦：“看你啊。”
　　他爽朗笑了笑：“我看起来很好吃？”
　　我不假思索回答：“嗯，和五花肉差不多。”
　　“……五花肉？”
　　我怎么会用五花肉比喻，太冒昧了，于是赶紧摇头：“不，你比五花肉好看，而且一点都不油腻。”
　　他干咳一声，笑：“真是谢谢你的夸奖。”
　　似乎他没兴趣继续五花肉话题，转而打听附近的情况。
　　“小果，你在E区可曾遭遇过鬼魂？”
　　小果？
　　哦，是我来着，我叫小果，宾果的果。
　　鬼魂？
　　孤魂野鬼在人间很常见，但原则上他们是不允许在人间游荡，如果见到了必须立即向疤哥报告。
　　都说这栋楼煞气重，我在E区待了七天，连一只小鬼都没见过。
　　我摇头：“没见过。”
　　“没见过？不对啊……”
　　赵似沉思的模样像一动不动的冷峻雕塑，是风景区里最多人合影的那种纪念碑。
　　一瞬间有跟他合个影的冲动，合完影我绝对不写“到此一游”。
　　“西南方阴气重，测试结果也显示整栋楼此处温度最低，湿度最高，颗粒物的浓度正适合厉鬼显形。厉鬼不踏入，说明这里有让他们畏惧的存在。”
　　说得好像我的E区藏着比厉鬼更可怕的东西。
　　我面对厉鬼，相当于普通人类面对杀人魔吧。
　　所以我默默躲到赵似身后，左顾右看。
　　也不知是什么自信，就觉得赵似身后很安全。
　　赵似略微吃惊：“你一个衰神，怕鬼？”
　　我毫无气势地否定：“不是怕，我是打不过。”
　　他又问：“你没学过怎么对付恶鬼吗？”
　　我更加心虚了：“我不打算在阴间工作，没怎么学那门课……”
　　不感兴趣就是不感兴趣，没学就是没学。
　　书上说得好，要学会遵循本心。
　　赵似收起仪器，点了点头：“不过也不用担忧，这附近没有恶鬼。”
　　“噢——”
　　我放下心来，在众神学校时，我是班级吊车尾，及格万岁的类型，可以说是一点儿战斗力也没有。
　　我绕着赵似的仪器观察一圈，问：“三天前你来见过疤哥，昨天你来敲管子，今天你又来监测空气。阿似，你总共来过三趟了，你是在找什么吗？”
　　赵似摸着下巴，反问：“小果，成为衰神前，你是倒霉鬼吧，怎么死的？”
　　我有点吃惊，他身为人类，对鬼怪的认知是不是太过深入了？
　　但我还是回答他：“我是胎死腹中。”
　　赵似理解地点头：“小果，你未染人间阳气便死，属性纯阴。对人间的孤魂野鬼而言，你像是追捕驱赶他们的鬼煞。而且你有神职在身，自然他们更加畏惧不敢靠近，所以E区没有厉鬼。”
　　他解释着，抬头看向天花板，要看穿混凝土似的：“小果，你现在跟我上去看看，我需要和一位厉鬼聊聊。”
　　他每次用好听的声音邀请我，我都下意识地不去拒绝：“好啊。”
　　然而细细回味他刚才的话，隐约不对劲。
　　我问他：“阿似，你刚不是说厉鬼害怕接近我吗？”
　　“是啊。”
　　赵似弯起嘴角，笑容包含某种奇特的蛊惑，不说话都莫名有说服力。
　　“我和你类似，是另一个极端，阳气太重，鬼魂见我也躲开。你在我附近时，我们彼此的气场中和，不至于吓跑厉鬼。”
　　不知道他说的理论是否正确，我莫名也就信了，跟着他到8层。
　　我是第一次去除天台以外的其他楼层。
　　这栋办公楼地下有4层，地上99层，内部结构复杂，我怕迷路，本来决定先摸清地下室结构再考虑去其他楼层参观。
　　赵似让我趴在他脑袋上，遮住天灵盖的百汇穴。
　　我是鬼物神职，没有重量，双手扒在人脑袋上，不会给对方造成负担，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头发里有一股奇特的草药香气，挺好闻。
　　8层是书城的一层，他在几个书柜之间转圈，我等得无聊，问他：“你找那只鬼有什么事吗？”
　　“解决感情矛盾。”
　　“哦。”
　　感觉赵似脾气很好，问什么都会回答。
　　我又问：“你和这个鬼有感情矛盾吗，是不是你把他杀了，现在来找他解除怨恨，冰释前嫌？”
　　赵似露出奇特的笑容，摇头：“你的联想方向错了，她是我一位顾客的前女友，在这栋楼跳楼自杀了。”
　　我更好奇了：“顾客？阿似你的职业是什么啊，为什么这么了解鬼的事情。”
　　赵似停在放餐饮书籍的书柜前，认真回答：“勉强算物流业？我就一个送货的，各界都有顾客，所以略有了解。”
　　“送货为什么要解决鬼的感情矛盾？”
　　他正要回答我，不远处传来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他迅速躲进阴影中。
　　从电梯里出来的，居然是疤哥和250号，大白天的，疤哥来书城做什么？
　　记得负责管理1-20层的，是250号衰神实习生，一位身材前凸后翘的漂亮姐姐。
　　我能记得她，绝不是因为编号二百五有特点，我的脑子就是容易记住好看的脸。
　　250和疤哥在交谈，他们边说边穿过了书城的人群，到另一边去了。
　　赵似叹了口气：“衰神组织好像也注意到这只厉鬼的存在了，我得在她被押回地府前找到她。”
　　我趴他脑袋上，点头同意：“是啊。”
　　他抬起头，忍俊不禁：“小果，你隶属衰神组织啊，怎么就站到我这边了？”
　　我被问住了，我是随心而为，其实没想太深刻啊。
　　但我依然编了一个很深刻的理由：“不，我是永远站在真相那边。”
　　我果然瞎编能力一流，赵似好像信了，看我的眼神里居然带着敬佩。
　　“777，下来。”
　　疤哥忽然站在我和赵似面前，凶狠地瞪着我。
　　我一惊，不敢动弹：疤哥刚才不是去往书城另一边了吗，怎么过来的？
　　瞬移？闪现？
　　疤哥似乎在对赵似解释：“坂先生，她是新手，并非有意得罪……”
　　赵似若有似无的笑着，打断了疤哥的话：“是我请她趴我脑袋上的，不得罪。”
　　面瘫的疤哥好像皱起眉头，他向上瞥了我一眼：“她不懂事……”
　　这漫不经心的冰冷一瞥，瞥得我身体一缩。
　　我对疤哥简直就是灵魂深处的本能恐惧。
　　赵似随意地往后退了一步：“她不懂事，你还不懂事吗？”
　　疤哥沉默片刻，再次瞪向着。
　　如果视线能杀人，我在这数分钟里，应该被瞪死两次了。
　　最后疤哥留下一句：“准时交工作报告。”
　　确认疤哥没在视野范围内，我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头问：“阿似，怎么你不怕我们疤哥啊？”
　　赵似侧身，抽出一本《家常菜菜谱大全》，随手翻开，反问：“你为什么怕他？”
　　我想了想，没有特定理由：“直觉？”
　　“你的直觉可能有点问题，他对你……”
　　赵似顿了一下，菜谱停在驴肉火烧的那一页，然后他回答了前一个问题。
　　“我不怕他，因为他并不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