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衰记》又困

1、衰神实习生 倒霉鬼遇上

　　我没出生就死了，是胎死腹中的那个胎。
　　有时我会想象如果自己顺利诞生人世，那一天会是什么样的天气。
　　红日初升，还是乌云蔽日，或者，狂风雷雨？
　　其实我知道自己死去的准确时间和地点，可以利用阴间通信网查询到当日的人间气候，准确到气温多少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几，风力几级。
　　我没有查过，我喜欢给自己留一点想象空间。
　　没能去人间活一遭，想想总可以。
　　那个没把我顺利生下来的女人，我应该喊她妈妈，她因为难产，也死了。
　　妈妈和我在阴间的落头街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我不确定阴间的时间该怎么计算，这段时间里我没有长大，一直是初生婴儿的状态，妈妈也还是孕妇的模样。
　　她相信她的孩子还在她的子宫里，她每天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哭泣。
　　她很迷茫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而我对她肚子里的到底是什么也很疑惑。
　　有一天，妈妈说攒够香火要去投胎转世，拖着大肚子就走了。
　　她走了之后，我莫名渐渐长大了。
　　按人间的时间来算，我现在可能是十八岁少女。
　　后来我再也没遇见妈妈。
　　我想过去找她，鬼卒阿达是我朋友，他偷偷帮我查询了地府转世系统中的记录。
　　他告诉我，我妈妈那天进了六道轮回中的畜牲道。
　　于是我放弃了寻找妈妈的念头，我害怕看见她成了一头任人宰割的猪，或者牛，或者羊。
　　妈妈不认可我的存在，所以我至今都没有名字。
　　阿达叫我777，我们是同一个学校毕业，我的学号是777。
　　我们毕业的学校，是六界所有妖魔鬼怪都可以报名的华夏众神学校，通过入学考试能在学校里学习十二年。
　　众神学校不收人族，据说人类修仙成神是另外一套气运体系，渡劫飞升破镜之类的。
　　我去的是众神学校地界分院，学生大部分是鬼，毕业后也大部分选择留在阴间工作，比如阿达。
　　在学校十二年，我喜欢待在图书馆，喜欢看人间的小说和电影。
　　比起待在阴间，我更向往人间，我想亲眼看看本来我可能经历的那个世界。
　　阿达说我执念太深。
　　反正我觉得这叫鬼也有梦想。
　　按某个鬼怪分类标准，我的死法属于倒霉死的，所以我算一个倒霉鬼。
　　倒霉鬼毕业后，可以选择去人间当衰神。
　　于是我果断成为一个衰神实习生，前往人间工作。
　　和凶神恶煞瘟神这些能够释放灾难、传播瘟疫、替天惩罚人类的神明不一样，衰神是很被动的神，主要任务就是收集和处理人类的霉运。
　　远古时期的衰神也是自带凶相，见者必遭厄运，比如《山海经》就有记录走哪哪灭国的耕父上神。
　　只是不知何时起，人类整体的霉运总是多过幸运，都不需要衰神撒播霉运了，人类自己就能生产无数倒霉负能量。
　　福神的诞生需要人类大量的信仰值，因此数量不多。为了维持人间的霉运与幸运之间的平衡，天界专门制定了衰神制度，往各地派遣衰神，处理人类溢出的霉运。
　　一座城市只有一位福神坐镇，但可能存在上百位衰神。
　　比如业城，我被派往的城市。
　　我被安排在业城一栋百层办公大楼的地下二层，车库的西南方，E区。
　　我的宿舍也在这，E区第二排和第三排柱子之间的一个异空间。
　　异空间原理简单，把人间的车库和天界的衰神住宿区通过法术建立穿越关系。
　　这种法术很高级，我知道，但我不会。
　　我只是衰神实习生，灵力和能力都不高，需要兢兢业业收集至少一百年的霉运才有机会转正，才能拥有自己的专属神号。
　　我对一百年的时间究竟多长没有概念，鬼也会死，但鬼是没有时间的。
　　人类喜欢祝福彼此长命百岁，但妖魔鬼怪们修行动辄五百年一千年，像狐妖，五十岁变成人类女性，一百岁变成人类美女，一千岁就获得天界认可变成神了，对他们说祝你长命百岁，应该会被打。
　　总之我终于到了向往的人间，虽然是在人间的地下。
　　我所在的地下E区是办公楼的物业停放车区域，平时罕见有人经过。
　　没有人，就没有霉运。
　　衰神的工作是有定量指标的，一周要收集最低44点霉运，所谓kpi吧。
　　而且实习生必须每周上交工作报告。
　　完全就是照搬人类公司的运作模式，人类没完成工作任务会被炒鱿鱼，我没完成工作任务会被打回阴间。
　　今天是我开始衰神实习生工作的第七天，也是上缴一周霉运和提交周工作报告的日子。
　　不幸的是，我收集的霉运一瓶都没装满。
　　我有七个瓶子，每个都装满正好是一周的霉运量。
　　所以我离完成工作任务还差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我觉得我就挺倒霉，可我的倒霉属于鬼气，还不能当霉运凑数，霉运必须沾染人气。
　　我再不上进，也知道危机迫在眉睫，可现在能去哪找人呢？
　　每位衰神都有自己负责的区域，未经允许随意进入收集人类霉运，会按窃取偷盗论罪，比被打回阴间严重多了。
　　从早上发愁到中午，我等来了一辆卡车。
　　有时，会有司机开车绕进了E区，我收集的那四点霉运，就是来自这些迷路的司机。
　　估计又是一位迷路的倒霉司机吧，我拿着瓶子躲在柱子后偷偷观察，等车子一走我准备去捡霉运。
　　但卡车居然停在E区，司机下车了。
　　司机是一位穿着卡其色工装大裤衩配白色背心的年轻男性，白色背心上沾着数点黑色油渍，像是维修的工人。
　　身材按人类标准，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吧，手臂肌肉看着结实。
　　只见他左手轻松提起一个工具箱，右手抓起一个超大的扳手，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
　　普通人得罪他，大概会被修理得很惨。
　　我不是人，自然不害怕。
　　白背心司机仰头，观察E区天花板的各种管道，自言自语：“两种铁皮管，哪个才是电缆管？”
　　他大概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不熟悉环境。
　　趁着他从卡车后厢取梯子，我飘到上方的管道处。
　　如果他爬梯途中，我晃动梯子，他会被吓到。
　　受点惊吓就算他倒霉了，能擦破皮之类的话就更好，霉运会更高。
　　原则上神仙不允许干涉人类的行动，那是鬼才会做的事。
　　我现在是衰神实习生，处于神和鬼的过渡，加上我是不得已，反正我先原谅我自己了。
　　他不倒霉，我会因为工作成绩为零被打回阴间，阴间我的家已经没了。
　　白背心爬到一半抬起脸，我又犹豫了。
　　我有一个坏毛病，看到人类帅哥美女就容易痴迷，用人类的词汇形容，叫颜控。
　　这位维修工小哥，英俊得过分。
　　如果颜值能分档，他的脸可以排进百年一见的天才级别。
　　双眸透着沉着冷静，微微凹陷的眼窝，不笑但嘴角天然上扬，整张脸充斥世俗又从容的淡淡笑意。
　　他的五官也不是完美无暇，鼻梁处有一道不明显的小伤疤，倒莫名生出一丝青春飞扬的少年气。
　　鬼斧神工之作，惊为天人。
　　万一摔下梯子，伤到脸破相了怎么办？
　　我总归是不忍心伤害好看的人。
　　坐在管道上，我犹犹豫豫，犹豫了半小时，捧脸在一旁欣赏帅哥。
　　他更换各种工具，对着铁皮管道敲敲打打。
　　认真工作的侧脸，线条凌厉，威严帅气。
　　我擦了擦口水。
　　我现在的样子，肯定像一百年没吃过肉的饿死鬼。
　　“小鬼，你是饿死的么？”
　　“不是，我就看看，没有饿得想吃掉你——咦？！”
　　这这这这这个英俊的维修工居然转过脸和我说话？！
　　我吓得口吃：“你你你你……你能看到我？！”
　　书上有记载，某些人类拥有有阴阳眼。
　　但书上亦记载，阴阳眼极少数，百万人里出一个。
　　我在人间工作第一个星期，就碰见了极少数。
　　小概率事件能让我撞见，莫非地藏菩萨开眼，我时来运转了？
　　维修工小哥好像已修完管道，低头收拾工具。
　　他淡然说道：“刚才你躲在柱子后面时，我就看到了。”
　　他一点不吃惊，大概对我这类灵异存在是见怪不怪。
　　不过，我该怎么和人类打交道？先礼貌地进行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衰神实习生777？
　　衰神二字，会不会把他吓跑？
　　我是实习生，而且对人类不会构成威胁，不可怕吧……
　　不等我纠结完，维修工帅哥爬了下去，把梯子收进卡车后车厢。
　　梯子……我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上来是要干什么来着？
　　帅哥突然又搭话：“你下来吧。”
　　嗓音沉稳醇厚，仿佛自带混响，好听得让人不能拒绝。
　　我飘回地面。
　　他指向车子副驾驶座：“上来，我带你去见一位朋友。”
　　于是，我听话的上了他的车。
　　车开出地下车库，外头阳光照射大地，一片金光灿烂，我回过神来。
　　呃……我算不算工作期间擅离职守？
　　维修工小哥似乎不爱说话，一路无言，车子行驶不到十五分钟，他踩下刹车，停下。
　　看样子地方离办公楼不远，一会儿我能自己飘回去。
　　帅哥把我带进一间五金店，径直走向最里边的收银台，与一位大胡子大叔交谈。
　　大胡子嘴巴张合，听不清他说什么，他扫了我一眼，轻轻摇头。
　　大胡子也看得见我。
　　难道说，书上的内容已经过时，现在阴阳眼人类并不稀罕，满大街都是吗？
　　帅哥回身，朝我走来，无奈的眼神：“你不是孤魂野鬼，怎么不早说？”
　　我眨了眨眼：“你没问啊。”
　　他笑了笑，又示意我上车。
　　我直接穿过车门，飘浮在副驾驶座上。
　　帅哥启动车子，一边解释：“E区附近阴气重，我就误会你是迷路的鬼魂，原来你是衰神？”
　　这个人类，不简单。
　　我点头，终于正式自我介绍：“我是衰神实习生777号。”
　　“实习生？”
　　帅哥眉头微皱的模样一样具有蛊惑力，我又吞了吞口水。
　　他拨动方向盘：“那栋办公楼出过许多命案，煞气重。今年天界总共派遣了三十三名衰神驻扎业城，光那栋楼就安排了十七名，你是其中之一？”
　　帅哥对我的职场背景比我还了解，我只知业城总共有百来位衰神同事，跟我一样是新手的有几位，我倒没关心过。
　　于是我问他：“帅哥，你也是衰神吗，我没听说过人类能当衰神。”
　　帅哥陷入沉默，安静开车。
　　是我问的方式不对，冒犯他了？
　　他突然自我介绍：“我姓赵。”
　　我点头：“赵帅哥，你好。”
　　“……”
　　赵帅哥又不说话了，脾气有点古怪。
　　他把我带回地下车库E区，我从车子的前窗穿了出去。
　　魂体就这点好，行动方便，有需要时也能实际触碰人间的物品。
　　已经是又一个小时过去，想到自己的工作还没完成，我取出霉运瓶子，满地寻找。
　　抱着一丝也许我前些天漏了几点霉运没捡的侥幸。
　　赵帅哥下车，取出烟盒，叼起一根烟，点燃，看我忙忙碌碌的，问：“小衰神，你在找什么？”
　　人类抽烟是一种折寿行为，但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夹烟的姿势优雅，和他那身随意的工人打扮又莫名和谐，丝毫不相冲。
　　我告诉他，我在工作，收集人类的霉运。
　　他却诚恳道歉：“这么说来，是我妨碍了你工作，抱歉。”
　　诚恳得我不好意思解释，不论他在不在，我的工作都是一样没成果。
　　赵帅哥掐灭烟头，朝我招手：“小衰神，我再带你去个地方吧。”
　　来自长得极其好看的人类皮囊的邀请。
　　佳人不可辜负，美色不可唐突。
　　于是我又跟上去了。
　　这次距离目的地比较远，一小时半的车程。
　　到达时，夏日傍晚的余晖依旧炎热。
　　我们站在一栋外观夸张的华丽大楼前，外墙五颜六色的灯饰和灯牌不停闪烁，建筑最顶端，大大的两个发光字牌——“福琛”。
　　嗯，光污染相当严重。
　　我在人类的电影里看到过，这是娱乐会所之类的地方。
　　“里面有家地下赌场。”赵帅哥平淡解释，“沉迷赌博百分九十会输钱，所以倒霉的人多得是，你随便收集。”
　　我不免担忧：“负责这区域的衰神没意见吗？”
　　“这间赌场没有衰神。”
　　赵帅哥没带我直接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建筑半圈，找到一个小侧门。
　　侧门站着两人，看见赵帅哥就上前递烟递火，十分殷勤。
　　“坂哥，晚上好啊。”
　　“坂哥，许久不见您了，欢迎啊。”
　　坂哥？
　　我仰头观察赵帅哥，他叫赵坂？
　　奇怪的人，奇怪的名字。
　　赵帅哥对那两人说道：“晚上有空，我来玩两把。”
　　“坂哥，您手气向来好，烦请高抬贵手，别太过火，我们也不好做事的。”
　　“上回您连中十台老虎机，我们快被你吓出心脏病了。”
　　赵帅哥淡然点头：“我懂分寸。”
　　听他们对话，我推测赵帅哥应该是手气好，一个与倒霉无关的人类。
　　强运之人，天选之子，我居然妄图从他身上收集霉运。
　　进入地下赌场，赵帅哥径直走向玩扑克牌的大桌。
　　我紧跟着他，接着我就定在原地，不想动了。
　　扑克桌发牌的荷官姐姐实在过于漂亮。
　　一双含情桃花眼，深受上苍眷顾的美貌，让我挪不开脚。
　　哎，突然脑门挨了一记板栗，疼倒是不疼，我问赵帅哥：“你为什么打我？”
　　他指着我怀里的几个空瓶子，问：“是收集霉运重要，还是看美女重要？”
　　我哦了一声：“当然是看美女。”
　　他不反对，直直盯着我，笑容似乎意味深长。
　　我权衡一番：不好好工作是会被打回阴间的，就再也见不着人间的帅哥美女了。
　　最终，我战胜自己的欲望，不再花痴，溜进老虎机的区域。
　　老虎机前坐着一个个身体疲惫但眼神亢奋的人类。
　　明明中奖几率低，怎么会有如此大的魔力，让人类不知吸取教训地前仆后继。
　　当然，这不是我一个衰神实习生需要去理解的现象。
　　我在地上整齐摆好我的七个瓶子，先拿起装过三点霉运的瓶子。
　　一点霉运，外表看起来其实就是一粒黑色小球。人在倒霉的时候会伴随焦虑、紧张、愤怒、沮丧、悲伤、痛苦等负面情绪，我的主要工作内容就是将这些情绪凝聚成一粒粒小黑球。
　　我走到一个满头虚汗双眼通红的肥胖中年男性身后，他周身有焦虑失望和自信激情两股情绪混合流动，我挑出其中的焦虑和失望，搓成一粒小球。
　　很简单的工作流程，需要的是时间和耐心，没有任何技术含量。
　　赌场中这样的人太多了，一个人身上的负面情绪平均能搓出四粒小球，很快我收集了44点霉运。
　　现在剩下每周工作报告了，工作报告怎么写，我还不清楚。
　　不过每逢考试，我随机应变的瞎编能力还是不错的，暂时不担忧。
　　我抱着七个瓶子回去找赵帅哥：“弄好了，赵帅哥，谢谢你。”
　　赵帅哥还在扑克桌前，他侧头，低声回答：“不用谢，没弄清你身份是我的问题，算补偿你的。对了，你是衰神实习生七百……”
　　我主动接话：“777号。”
　　“777……很有特点。”
　　赵哥和我对话时，在正常人眼中，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他像电影里的赌神似的，指尖点了点桌面的扑克牌，翻开。
　　好像是赢了，因为我看到发牌的美女荷官此刻脸色大变。
　　美女惊慌失措的表情属实我见犹怜。
　　荷官姐姐磕磕绊绊的交涉：“您……您能否高抬贵手……”
　　声音也一样柔美可人，美女果然什么都好。
　　赵帅哥瞥了眼美女荷官，起身离桌，也不收赢得的筹码，美女紧张的表情这才得到缓和。
　　“走吧。”赵帅哥领着我往大门方向走，商讨的语气，“777读着拗口，我能不能叫你小果？”
　　“小果？”
　　其实对名字我是无所谓的态度，不过为什么是小果？
　　赵帅哥看向远处一台老虎机：“三个7，bingo。”
　　bingo。宾果。中奖？
　　原来如此，777在老虎机中代表幸运。
　　寓意挺好，我，幸运的衰神。
　　所以我点头同意：“没问题，你叫我小果吧，我也喊你坂哥吗？你叫赵坂？”
　　赵帅哥身体突然僵住，他停下脚步，回头无奈笑了笑，更正：“我不叫赵坂，坂哥是他们自己愿意那么喊，我名字叫赵似。”
　　“赵四？”
　　我是知道人间不少知识的，赵四，脑子里首先冒出了“尼古拉斯赵四”，“法外狂徒张三”紧随其后。
　　四，代表死亡厄运的数字，我想赵帅哥的爸爸妈妈可能不怎么爱他，取名随便又不吉利。
　　帅哥好像听见了我的内心的嘀咕。
　　他二度纠正：“不是一二三四的四，是似乎的似，朋友都叫我阿似。”
　　我知道我们刚认识，不能说是朋友，但我脱口而出就叫了他的名字：“阿似，你好。”
　　赵似嗯了一声回应，笑容温和：“你好，宾果。”
　　于是，在人间的第七天，我拥有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