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记住的人》叶三日

5、番外

　　关于鬼塚教官

　　鬼塚教官在新闻上看到了降谷零，一头黑发，那张脸几乎没有变化，穿着警服的样子和他当初在警校时几乎一模一样，笔直的站姿让鬼塚想起降谷入校时和毕业时作为代表上台的样子。
　　但是这次他上台迎接的不是期望而是如暴风雨一般的恶意。他还是做的很好，不管是当初还是现在的新闻发布会。不卑不亢，挺直脊背，不管是表情还是言语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破绽。和从前截然不同，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还是叫降谷零，可是他不能是降谷零。
　　首席，变成了不起的大人物了啊。
　　辛苦了，降谷零。

　　鬼塚看着新闻上鞠躬道歉的降谷零，忍不住心酸。
　　他骄傲降谷零的成长，又心酸他的成长。
　　你在黑暗中潜伏了那么多年，终于揭开黎明。
　　你活着回来了，功成名就，活的还不赖。
　　真好。

　　最骄傲的首席在罪恶中蛰伏多年，曾经过分认真的人学会虚与委蛇，正义的警察在回归光明被质疑，哪怕卧底结束仍然要隐姓埋名要六亲不认。
　　但是，幸好，他活的还不错。

　　后来在一个普通的雨天，如果说有什么不普通的，那就是鬼塚教官收到了一个信封，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纸样式，上面贴了一张标签‘警视厅警察学校鬼塚教官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如果高明警官在，就会发现那个信封像极了伊达警官的遗物，甚至标签上字迹的字迹同样被水痕模糊，只是，信封上少了0。只是，这次信封里装着的是五个人的遗物。
　　鬼塚打开了信封，里面装着几张鬼塚很熟悉又陌生的照片，他那么多年没看见那四张脸，可是他们是令鬼塚教官头痛又骄傲的学生，关于那五个人的记忆好像已经模糊，但是在见到照片的瞬间，恍如昨日。
　　照片上五个人意气风发，其中有一个人的面容被裁去，那个毁照片的人像是恨极了警校生，仔仔细细的把所有裸露的部分清理掉，但是那身制服又一点都没有被波及。
　　鬼塚看着那四个人的脸，他的手微微颤抖，没有拿照片的手拳头紧握。鬼塚很清楚为什么照片会寄到他这来，才几年，他们四个都没了吗，鬼塚早就知道萩原和松田的殉职，连诸伏和伊达也没了吗，只剩下降谷一个人。
　　鬼塚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着，这只是普通的雨，不是引发愁绪的蒙蒙细雨，不是令人生畏的倾盆大雨，这普通的雨在警校六个月里出现过不止一次。
　　鬼塚想起那年在雨中进行的体育祭预演，结束后每班的学员身上都是一身的泥。
　　‘想必你们已经注意到了，其他教官都向我投诉说最近的澡堂和更衣室都特别脏…’
　　‘不是，那不光是因为我们，还有…’
　　‘还有个头！！’
　　‘直到体育祭结束的这一周时间，你们五个每天都得给我打扫澡堂去！’
　　‘什么嘛，我是说要给你们机会去弥补，你们迄今为止犯下的种种恶行…’
　　鬼塚回忆了一下，
　　松田和降谷半夜偷溜出房间打架，伊达为了隐瞒这件事情还和他俩统一口径。
　　萩原，松田，诸伏，三个人带着同级学生和强盗团伙周旋。
　　学校明令禁止开车，萩原，松田，降谷却随意开车，还超乎常理的飙车，而且刮伤了佐藤前辈的车。
　　还有…
　　未经允许使用枪械。
　　鬼塚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原来他们的事情桩桩件件都没忘记，忘不了，也不能忘。
　　那届，甚至可以说，警校历届最轰轰烈烈的五个人。时至今日，仍然没有人能比拟他们的光辉。
　　鬼塚仔细看着照片上的五个人，虽然照片上只有四个人的面容，但是鬼塚刻进心里的是五个人。那五个让他为之骄傲的大麻烦。
　　照片背后写着他们五个人的留言。
　　‘班长，等你结婚我们要当伴郎！’
　　‘班长要早点到警视厅！’
　　‘一直以来多谢班长的照顾！’
　　‘班长！我们等着你到警视厅，到时候再一起喝酒。’
　　‘一定会的，不管是伴郎还是警视厅，我们可是要当（）的亲友！’
　　有大概三个字刚好被框进照片空出来的洞里，看不清。
　　但是鬼塚能想到那五个人会写什么，一辈子的亲友，可是你们怎么就一个个的都那么早死了，五个人只剩下了降谷一个。

　　在那些多年前的字迹下方，有一行新写的字迹，应该刚写了没几天，被水痕晕开，看不清写的什么。

　　鬼塚没看清那行字写了什么，只是觉得字迹陌生，但是他能猜到这是谁写的。
　　你已经在阳光下了，警校第一。
　　可你仍然隐姓埋名。
　　是不是我只教了你们当一个守护公众的警察，没教你们保护自己，所以才让你们那么早的殉职。但是我一直为你们骄傲，你们个个都是优秀的警察，那届最优秀的五个。
　　最优秀的，所以也走在最前面啊。

　　关于照片

　　那届警校最优秀又最麻烦的五个问题学生的合照最后只剩下伊达的那一份，辗转多人之手。
　　在伊达航死后，照片被高木保留。
　　降谷零成为警视厅的降谷零以后，高木把他们的回忆交还给了降谷零。
　　降谷零不能留着这份照片，但是这份照片降谷零已经烧过一次，他不想再烧第二次了。
　　况且，这是伊达的那份照片，这也是他们五个人最后的照片了。
　　这份照片后来被裁去降谷零的部分，寄给了当时仍然在警校职教的鬼塚教官。
　　而在鬼塚教官死后，这份照片不知去向。
　　或许仍然存放在鬼塚教官的家里，或许在清理鬼塚教官在警校的遗物时被清理，谁知道呢。
　　降谷零烧过两次五人的合照，一次是为了保护他们五个人，一次是为了销毁痕迹。
　　第一次他割裂了自己的过往，第二次他埋葬了自己的过去。
　　zero拿出打火机，一手平稳的点燃打火机，另一只手拿着照片，他的手停顿了一会儿，大概过了很久又好像只停顿了几秒钟，然后毫不犹豫的点燃了相片。降谷零拿着燃烧的照片直到快要烧到他的手时才把照片扔进杯子里，他一张张烧掉照片。最后把杯子里剩下的余烬从窗外撒入风中。
　　降谷零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有这种浪漫情怀了，但是舍不得啊，舍不得五个人的回忆被扔进垃圾桶，被冲进下水道。

　　他们应该在阳光下，在风中，而不是泥泞里。

　　降谷零那份照片背后，他们的留言杂乱又契合。
　　松田写的很大一行‘zero！你可要早点当上警视总监！不然我可要先揍你一顿当预热！’
　　zero在后面接‘我当然会当上警视总监！’
　　然后hagi贴在他们两个下面写‘小降谷可是我们的第一呢！’
　　景光在下方工整的写了他的关心‘zero到了新部门要和大家好好相处哦！但是也不要被欺负啦！’
　　班长在上方写到‘哈哈哈，大家一起努力吧！’
　　景光还在照片背后画了五个人的头像，紧贴着围了一圈。

　　降谷零用小刀仔细的把zero从照片里裁掉，但是他小心的避开了警校制服。不知道是想保留zero存在过的痕迹，还是想保留象征着五个人毕生信念的那身警服。
　　降谷零将手上zero的碎片放在杯子里点燃，然后把余烬冲进下水道。

　　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做这件事的呢？同样的照片，他已经烧过一次了，第一次的时候他还怀抱着希望，他们能再次相见，还能再一次一起拍照。
　　第二次，这就是最后的照片，他们仅剩下的，也是唯一会有的照片。他们五个人，他们六个月的青春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了。
　　他必须清除自己，降谷零的一切都是绝密，他不能暴露。
　　他表面上理性地分析利弊，内里又是怎样的悲哀绝望？
　　zero是不该存在的过去。
　　哪怕降谷零仍保留了电子版的照片，可是只有他们五个人手里的照片才是真正的回忆。
　　更何况，降谷零电脑里的一切，都是存在又不存在的，等到降谷零死后，这些东西也随之不复存在。没有人能打开降谷零的电脑，没有人能窥探到曾经风华正茂的五个人。他们五个的情谊什么痕迹都不曾留下。没有人会知道曾经有五个异体同心，并肩前行，在一起时无所不能的挚友。他们都为了公众的利益舍身忘己，他们都是尽职尽责的警察。

　　一切消失在时间里，无从得知，无人知晓。

　　关于诸伏高明

　　三十六宫格事件后，降谷零再次见到诸伏高明是在一个夏天。
　　他在通宵完成公安的工作后，又用一整天的时间解决了组织的任务。然后撞上毛利小五郎接到一个长野的委托，而安室透作为沉睡的毛利小五郎首席大弟子，当然要随行。
　　然后果不其然的又撞上案件，在长野警署做笔录的安室透看着对面的诸伏高明突兀的走神。也许是因为炎炎夏日的酷暑，也许是因为他这三天的睡眠时间加起来都没有四个小时，也许…是因为对面警官那双天蓝色的猫眼。
　　窗外的蝉鸣将降谷零的思绪拉远。安室透还在配合着诸伏高明做着笔录，但是降谷零脑子里想着是那六个月的青春。
　　那年的夏天像是格外的灿烂，格外的漫长。但是不管怎么漫长，时间是一直在向前走的，那时意气风发的五个人也是奔跑着去奔赴未来。
　　降谷零再也没有那么阳光明媚的夏天。
　　“安室先生，你还好吗？”高明皱了皱眉，看着眼前好似认真配合的男子，zero，至少24个小时没合眼了吧。
　　“高明警官？笔录有什么问题吗？”安室透疑惑的看着面露关切的警官。
　　“不，笔录没什么问题。”高明收起笔录。
　　“那么我先告辞了。”
　　在安室透站起身的时候，高明轻轻抱住降谷零，在他耳边小声的说了一句，“zero，照顾好自己。”不要让他们担心，不要让我担心。
　　又快速的放开手，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分别之前的拥抱。

　　那是一个在阳光下短暂的拥抱，
　　那是一个在黑暗中短暂的拥抱。

　　诸伏高明在警署门口和降谷零告别。
　　他冷清的脸上是一种兄长的温和包容。虽然没有笑，但眉是舒展的，眼睛是温柔的，唇是放松的。
　　诸伏高明认真的看着降谷零，眼里是祝福，是鼓励，是温和，那双诸伏兄弟如出一辙的蓝色猫眼那么相像又那么不同。
　　夏日明媚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生机勃勃。
　　“安室先生，再见。”

　　再见，
　　我们要有下次见面。
　　你要好好活着，你要等到和我一起在阳光下去给景光扫墓的那个时候。

　　而降谷零也站在阳光中，认真的看着诸伏高明，轻巧又郑重的回一句。
　　“再见。”

　　他们在蓝天白云下对视。
　　在蝉鸣声，在树叶摇晃声中许诺。
　　他们在炎炎夏日里约定未来。

　　那时的他们都想不到，两个人中是诸伏高明先死去。

　　就在组织破灭的第二天，长野发生了一起恶性连环杀人事件。第三天，在长野休假的山村操警部被杀，找出嫌疑人的诸伏高明被杀。
　　这个案子长野警署根据诸伏高明留下的线索用了三天时间找到嫌疑人，追捕犯人。

　　关于风见裕也

　　本来只是一次普通的公安任务。
　　但是被追捕的犯人不知道从哪得来的手榴弹，冲风见扔了过来。
　　手榴弹近距离在风见身前爆炸，一瞬间产生的冲击波将风见掀翻在地，手榴弹杀伤力最大的飞溅弹片在风见身上贯穿出数个血窟窿。风见挣扎着爬起身，举起枪瞄准了仍在逃跑的犯人。
　　‘右手最好再放松一点，举起枪，力气大概是常用手三分，另一只手七分。’
　　‘姿势的话，把自己想象成拳击手，沉下腰稍微前倾。’
　　风见回忆着上司教给他的技巧，强压下猛烈的痛感，全神贯注的瞄准犯人。
　　彭——
　　一击致命。
　　这时，听到这边爆炸声的降谷零也赶到现场，先是飞快的确认了犯人死亡，然后赶到风见身边，迅速观察了一遍身体状况。
　　小风见一岁的上司蹲在他身边，低头看着风见破破烂烂的西装。
　　他们两个都很清楚，风见要死了。
　　风见抬起手搭在上司的肩膀上，艰难的汇报“风见裕也，完成任务。”
　　他的眼前已经开始模糊，但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他还能勉强看清降谷零的表情。
　　降谷零低垂着头，认真的看着风见，“你一直是个尽职尽责的公安。”
　　“对不起…”风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上司道歉，但是看着降谷零脸上的表情，风见不自觉的向他道歉。
　　那是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神情，平静中压抑着悲痛，悲痛中透露着麻木，像是出乎意料，像是意料之中，像是习惯死亡，像是习惯失去。
　　紧抿的唇隐隐有些颤抖，紧皱的眉头下，那双眼睛像是在说别死。
　　那是让所有看到这个表情的人都会为之动容的痛苦。
　　但是风见也只能说一句无力的对不起。
　　风见裕也在降谷零面前失去呼吸。
　　降谷零颤抖的手轻轻拥抱住他死去的下属，他紧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他无声无息的声嘶力竭。

　　“轰隆——”
　　天边突然电闪雷鸣，暴雨在很短的时间里倾泻。像是天也为了降谷零的悲痛而震动，像是云在替降谷零去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