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柠檬汽水》一盅凉白开

8、第八章

　　放假的第二天，顾柠便和母亲一同回了穗城，家里好几个月没住，推门进去都透着一股灰尘的味道，两人放下行李还没来得及休息便开始打扫了。
　　足足到傍晚才收拾完，三小时的车程加上一到家便开始忙碌，母子两此刻已经精疲力竭瘫坐在沙发上了。
　　“咚咚”敲门声响起，才刚回来这个时候会是谁呢，顾柠趿拉着鞋子拖着重如铅石的双腿走到玄关处打开房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大袋零食以及顾柠之前常吃的那家湘菜馆里打包的小炒肉等湘菜。
　　随后便传来顾柠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铛铛铛...surprise！”紧接着露出一张留着寸头，脸看起来将近三十岁的男人，脚蹬一双黑色马丁靴，穿着黑色短款棉袄和深色牛仔裤。
　　“阿申哥哥！你怎么来了？”顾柠满脸惊喜道，忙打开门给赵申拿了双鞋，接过他手里的两大袋，一起来到客厅。
　　肖月华一看来人，也是一脸惊讶，上次只是随口一提回穗城的时间，没想到赵申就记下了。
　　“阿申，”然后瞧见顾柠手里的两大袋，“你看你，每次来就来，还老带这么多东西，柠柠就是被你宠坏了。”虽然说得话像是责怪，但肖月华语气却很宠溺，就像姐姐对自家弟弟一样。
　　“嫂子，这不好久没见你和顾柠了吗，算算快小半年了呢。”
　　“确实也是挺久了，平时在学校忙着上课都没感觉，只觉得过得好快呢。”肖月华笑着说道，“快别站着了，赶紧进来坐。”
　　“嗯嗯，我在以前常去的那家湘菜馆打包了几个菜，你们肯定还没来得及做饭吧，赶紧趁热吃。”说着赵申将饭盒一个个打开摆在餐桌上。
　　“是的，阿申哥哥，刚和妈妈一起搞完卫生正想着怎么解决晚餐呢，你就出现了，简直太及时了！”
　　“就猜到你这个小馋猫饿了。”赵申伸出手在顾柠鼻头刮了一下，“快吃吧，小馋猫。”
　　“嗯！阿申哥哥真好，还和小时候一样。”
　　看着如今顾柠过得很开心，赵申心里也不由得跟着开心。当时年仅六岁的顾柠在医院看到自己的爸爸躺在病床上，而一向温婉知性的母亲则伏在床边泣不成声。
　　顾柠放开牵着赵申的手，小跑过去抱着母亲的手臂，摇晃着：“妈妈，你怎么哭了呀，你别哭，”说着伸出袖子踮起脚尖想替母亲擦眼泪，“爸爸怎么在这里睡觉，怎么不回家睡呢？还有，爸爸的脸上流血了，妈妈，要赶紧叫爸爸起来，要去医院的，爸爸脸上受伤了。”
　　看着面前得顾柠，肖月华才终于缓过神来，紧紧抱着那小小得身躯，拍着他的后背。话在嘴边却说不出来，时间过去了许久，直到有护士进来提醒，需要一位家属办理死亡手续。
　　“死亡”两个字透过耳廓传进耳蜗，顾柠离开妈妈得怀抱，看着病床上得爸爸。他记得有一次动画片里得小兔子被猎人射中了，流血了，也是和爸爸现在一样，一动不动。
　　那时候他就问爸爸小兔子怎么了，爸爸说小兔子因为跑不动了，所以被猎人射杀了，也就没有生命了。
　　“那它还能再起来跑吗？”小小的顾柠抬头看着爸爸，茫然的问道。
　　“没有生命了就不能跑了，”顾建中伸出手抚摸着顾柠的头，柔声说：“不过小兔子会去到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可以继续奔跑。”
　　“难道爸爸也去另一个世界了吗？可是柠柠不想让爸爸去另一个世界，柠柠想要爸爸妈妈还有柠柠一直在一起。”
　　小顾柠脸上此时已布满泪痕，他似乎知道自己的爸爸不会再陪他玩耍了，不会再牵着他的手一起去游乐园了荡秋千了，也不会再让他高高的骑在肩膀上，驮着他表演“会飞的超人”。
　　旁边的护士和赵申也忍不住擦拭着眼睛，肖月华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她不能倒下，顾柠还这么小，还要人照顾。她用手背擦掉眼泪，竭力克制住悲伤，抱过哭成泪人的顾柠，替他抹去脸上的泪水：“乖，柠柠不哭，妈妈在，妈妈在，爸爸以后虽然不能和我们在一起，但会在天上一直看着我们柠柠的，所以柠柠要乖乖长大，知道吗？”
　　“那爸爸...还会...抱我吗？”顾柠打着哭嗝说话断断续续，眼圈通红，看着的妈妈。
　　“会的，会的...”
　　“阿申，你吃了吗？”肖月华的声音将回忆中的赵申拉回现实，他愣了一秒，极快的掩饰了先前那抹情绪，瞬间恢复一如往常的嬉皮笑脸：“嗯嗯，吃过了，那嫂子我就先回去了，陈凌还在家等我。”
　　“好，过两天嫂子下厨，你带小凌一起过来吃个饭，我也许久不见她了，有点想她了。”
　　“行，本来她今天也想一起过来的，但临时有事耽搁了，陈凌也一直念着说怀念你的厨艺呢，”赵申穿着鞋一脸无奈的回道“老抱怨我做的不好吃。”
　　“好，你回去开车慢点，到家了发个信息啊。”肖月华依旧满脸笑意答道。
　　“阿申哥哥，再见。”
　　林故本想在租房这边待半个月再回去，因为资料书籍都在这边，学习起来也方便，况且回去也是一个人。但是林母和他说爷爷奶奶过来了，叫他好好回去陪陪老人家。
　　其实祖孙三人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两位老人家当初是不同意他父母在一起的，只是后来林故出生了，渐渐的被迫接受了，但是一家人关系还是比较微妙，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见面。
　　爷爷奶奶之前都是在林故的大伯家住，这次因为大伯一家计划出国旅游而老人家不愿意去，老一辈觉得过年就应该在自己的国家才有意义，去什么国外，这才来了林故家。
　　所以林故即使回了家和爷爷奶奶也比较生疏，直到父母正式轮班休息了，家里才稍微有了些许过年的气氛。
　　除夕夜这天林故陪长辈吃过年夜饭，便回了房间，他们住在市中心，不允许放烟花鞭炮，所以外面其实还是比较安静了，但是家家户户都贴了对联，挂了灯笼，吃完饭便坐在一起看春晚，过年的氛围感还是很足。
　　“嘟嘟...”手机传来震动声，是微信新消息。
　　是顾柠发来的“除夕快乐！”还有一张放他拿着烟花的照片，照片里的顾柠穿着厚厚的米白色棉袄，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开心的笑着，旁边还有其他的小朋友在大人的陪伴下放烟花，整个画面充满了欢声笑语。
　　林故将图片放大了些，面露笑容自言自语道：“脸看着胖了些，看来应该吃的不错。”
　　要是此时杨枫在跟前，绝对下巴都要惊讶到脱臼，深度怀疑林故被夺舍了，他认识了这么多年的林故竟然还会露出这样的笑容？！简直堪比发现新大陆！
　　林故在键盘敲出“除夕快乐”时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下一秒倏地删掉还未发出的文字走出房间，他要和顾柠一起过这个除夕，当面和他说除夕快乐！
　　说来也是幸运，出门不久他便拦到了一辆出租车，从他家到穗城超不多两个小时的车程，司机告诉他这个时间不堵车说不定更快，还调侃他急急忙忙这个时间去穗城是不是要去见女朋友。
　　听到“女朋友”三字林故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摇头，说是朋友。司机只当时现在的小年轻害羞，不好意思说是见女朋友，笑着敷衍的应答。
　　果然一路上的车辆很少，畅通无阻，不到两小时林故就到了目的地，顾柠和他提过的那个新华联购物超市，顾柠说他家离这个超市不远，而且正好靠近马路边，他可以在这下车发信息给他。
　　林故下车后看了眼手机时间，10点半了，除夕夜有守岁的习惯，所以此时周围灯火通明，还有小朋友嬉闹的声音，他站在超市前的公交站旁，拍了超市的招牌发给顾柠。
　　顾柠正陪长辈看春晚，因为还没等到林故的消息，一直在留意手机的信息，好几次肖月华都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又拿起了手机，可依旧没有任何新消息，顾柠有点丧气，但还是安慰自己，毕竟除夕，林故肯定也要陪家人的。
　　正当他打算退出微信时，林故的头像突然映入眼帘，他飞速点开那张图片，熟悉的建筑物出现在画面上。
　　顾柠立马从沙发上下来，跑到门口穿鞋，“妈，姥姥姥爷，我出去一下。”
　　肖月华和两位老人家正沉浸在联欢晚会中，突然被顾柠这一连续的操作吓到了，肖月华连忙站起来问道：“出什么事了，这么晚还要出去。”
　　“没事没事，就是有同学找我，等会就回来了。”说完顾柠已拿着围巾跑出房门。
　　从家到超市走路不过五分钟距离，顾柠一路狂奔，使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终于在两分二十秒看到了超市的招牌。
　　他回忆着照片拍摄的角度，在前方的公交站旁发现了一道身影，依然是那么修长挺拔，那人穿着灰色长棉袄，裹着围巾，双手插兜头偶尔左右回顾着，像是在寻着什么。
　　顾柠顿时鼻头一酸，身体似乎不受他的控制，他想跑起来但是腿确实使不上劲，只得一步一步走近那人，“十米、、九米、五米、三米、只有一米之遥了...”
　　林故听到身后传来几声喘息声，顺声转身看到面上堆积着好几种情绪，脸颊、鼻尖、眼角都泛着红，眼眶里尽是泪水的顾柠。
　　他抬手极其温柔的替面前的人拭去眼尾的泪水，温声道：“想和你一起过除夕，就过来了，怎么还哭起来了呢？”
　　“没哭，就是...看到你很震惊，除了这个更多的是高兴，有点不敢相信现在这一刻，我还在想着你怎么没有回消息呢，原来你正在来的路上！”顾柠伸手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调整自己的呼吸回答。
　　“小傻子。”林故自然的揉着顾柠额前的发，唇角勾起，看着他的眉眼间满是柔光，就如冬日里的阳光，照得顾柠心里暖暖的。
　　“你住的地方肯定不能放烟花吧，走，我们去附近的广场，十一点烟花秀就开始了，我们去蹲个好位子！”说着顾柠拉过林故的手跑了起来。
　　穗城的冬天很冷，但今年的初雪还没有来，似乎在酝酿着一场瑞雪。此时天边挂着的月牙也缓缓探出云层，向地面洒下一层淡淡的银光，两个年轻的身影一前一后向前奔跑着，随着距离广场越来越近，能听到小朋友的嬉闹声和鞭炮声。
　　广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顾柠他们挑了处远离人群的地方，在旁边的台阶坐下静静地等待着烟花秀的开始。虽然没有过多的话语但彼此已心照不宣，内心深处对方已逐渐成了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有时候人与人相识、相知至相恋起决定作用的并在于相处了多长的时间，更多的是彼此之间的缘分与感觉。缘分真的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是它让原本处在两条平行线上的人生相交，随后发生碰撞和火花。
　　林故和顾柠便是如此。
　　“砰...”
　　随着第一声烟花的绽放，紧接着接二连三，“砰砰砰...”让原本不算明亮的天空瞬间染上了一层五颜六色的光彩，整个广场上熙熙攘攘，所有人都沉浸在除旧迎新的喜悦中。
　　林故视线从眼前绚烂的烟花移向身侧的顾柠，借着烟火的光，他看的很真切，此时的顾柠脸上正浮着浅浅的笑，眉眼间尽是愉悦。林故附上他耳侧轻声说了句：“顾柠，除夕快乐。”
　　耳边突然袭来的呼吸以及声音让顾柠不惊了一下，耳廓还有点痒痒的，他闻声侧头，脸颊的那抹红晕的颜色更深了，本来还有些冰凉的脸倏地滚烫，顾柠觉得自己现在的脸肯定就像那刚裹上麦芽糖的冰糖葫芦，又红又烫。
　　他磕磕巴巴，好不容易从嘴里蹦出一句话：“林...林故，除...除夕快乐啊。”脸上的烫意依旧不减分毫。
　　看着跟前面红耳赤的顾柠，就像条见了猎人的小鹿，惊慌中忘记了逃跑一样，林故不禁笑出声调侃：“我看起来像猎人吗？”
　　“啊？”顾柠这才醒过神，心里暗暗骂自己没出息，人家不过是凑得近了些，心跳得就像揣了条梅花鹿，皮笑肉不笑道：“猎人？没有没有，烟花太美了，我看得都入迷了，你突然说话，我就是吓到了，哈哈”
　　“今年的除夕是我过得最快乐的一个，谢谢你。”林故的眼睛依旧停留在顾柠脸上。
　　对方突如其来的认真和道谢，顾柠霎时愣住了，但脑海里之前的记忆一点点浮现而来，林故是一个人租房住，平时几乎没有提到过自己的家人，就连除夕这种本该和家人团聚的日子他都和自己在一起，难道是和家里人关系不好吗？
　　考虑到尊重对方的隐私以及也不想让林故伤心，纵然心里实在疑问得紧，顾柠也没有问出口，他想着，以后林故想说，就会自己告诉他得很，他愿意替他分担一部分坏情绪，这样林故就不用一个人承受了。
　　而此刻，他要做的便是在这寒冷的夜晚给身边的人一个紧紧的拥抱，心里想着身体也很直接的行动着，双手环上对方，并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似乎在说：“没事，有我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有我陪着你，给你一份独一无二的温暖。”
　　这个猝不及防的拥抱，让林故心头一紧，身体在刹那间僵住了，大脑也在那一刻停止了所有的思绪，这回换他成木头人了，忘记了回应。
　　直到对方又紧了紧双臂，他的思绪才慢慢回到正轨，这个紧紧的拥抱让他如获珍宝般，露出会心的笑容，同时回应了对方。
　　现下周遭一切喧嚣都与他们无关，也无法打扰到他们，此时此刻少年只感觉得到对方的体温、心跳、呼吸...
　　过了许久，许久，两人才分开，空中的烟花还在继续，而两人互通的心意才刚刚开始。
　　时间总在人们享受喜悦的时候抓住那点空隙，流逝得飞快。林故约了司机两个小时后返程，毕竟自己出来也只是简单和家里发了个有事外出的信息，彻夜不归肯定不行，现在时间已经快到了。
　　随后顾柠送林故上车，目送那辆蓝色的的士在黑暗中启动、然后加速驶离，最后消失在视野里。顾柠此时心中并没有落寞感，因为他知晓这不是离别，这是一段特殊感情的开始，或许不会被家人朋友所认可，但是没关系的，他们不会放弃的。
　　十六七岁，正值青春年少，就如晨间朝气蓬勃的太阳，活力但不刺眼。这个年纪美好且纯真，可以暂时无所顾忌，只求不留下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