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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他谨慎地问。

      养鱼。她答。

      养什么鱼?

      你喜欢什么鱼?她反问。

      他认真想想。我没有喜欢的鱼,不过我喜欢水母。

      是因为吃起来口感更好吗?

      他抬着嘴角对她解释。有一种水母会活到衰老的极限,又倒退回生命的最初,因此获得了永生不死的能力。你有没有想过,所有的一切都在重复,都在从头到尾一遍遍反反复复发生,只是你的记忆被清洗了。

      这我倒是不知道。不过我在哪看到过,水母这种生物游起来非常轻盈,曼妙,好看得很,但如果仅仅依靠自己,它们其实并不具备飘浮在水里的能力,如果没有洋流的带动,它们很快就会沉底。她边回忆边告诉他。

      他看着长长的文字,想象着她会是什么样的音色。尖锐的,欢快的,或者温柔的,性感的。他幻想着自己被动听的声音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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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喜欢什么颜色?她问。她正在看一篇讲颜色和心理的文章。

      太多了,你不如问我最不喜欢什么颜色。他答。

      OK,你最不喜欢什么颜色?她重问。

      红色。

      你不会真的有张绿嘴唇吧?

      他抿起红色的嘴唇对她解释。红色太醒目了,很难和别的颜色搭配,或许除了黑色。

      她看着文章告诉他。据说讨厌红色的人不喜欢跟人太亲近,对于突如其来的爱情会临阵脱逃,但其实心里却渴望着激烈的爱情。怎么样,是你么?

      他突然有些不自在,顾左右而言他。其实我觉得红色或许是唯一真实的颜色,我想人在母体里的时候最初看到或者感知到的颜色应该就是红色,当然那时其实还不能称为人,但红色却穿透了界限,让两个世界产生了连结,一个是人类世界,一个是只有它是唯一存在的这个世界。

      她看着长长的文字,想象着他的声音。有次她听到他向人道歉,此刻那三个字的发音扩展到了无穷无尽。她想说他对红色的看法很浪漫,但又不想再让他感到尴尬。她已经开始撼动他,她不想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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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将来想做什么?他其实原本想问她从事什么工作。

      我正在攒钱,等攒够了,就辞职去做图书馆管理员,做到退休为止。你呢?

      他其实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没什么计划,不管怎样,能一直保持着朝前走就好。

      那你现在是这样么?

      我其实不确定自己在走,我可能是停着的,或者倒着走的。他老老实实回答。

      他对自己的形容让她笑出了声。不过想想他偶尔会露出来的那种愁眉不展的样子,也许他还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她又想想自己。不,她是永远都不可能倒着走的,因为对她而言那个方向根本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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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记得么,你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她拿网上看到的问题来问他。

      应该是幼儿园的时候吧,上大学后也不错,不过可能还是幼儿园的时候更快乐些。你呢?

      大二那年夏天。

      为什么是那时?她答得太具体,让他很好奇。

      那时有个人对我很好,虽然时间很短,但当时是真的很快乐。她答。

      他很想告诉她自己也是,经过了一个很快乐的夏天,然后一切就发生了改变。不过又觉得不该通过寻找共同点来拉近自己和她之间的距离。这太刻意了,对他来说她早已是不寻常的存在,他只需要把种种巧合放在心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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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他给她加了星标,把她在消息列表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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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她请送马卡龙的男同事喝酒,和对方探讨了彼此畸形的爱情观,灌醉了对方,帮对方叫了代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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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他清空了好友列表,只留下她一个人,同时关掉了权限,不再接受好友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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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她向元老道谢,告诉元老她不舍得离开这座城市。接着又对鬣狗坦陈她其实不是做伙伴的人选,因为对她来说独享的滋味永远好过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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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他从蘸料里挑出了她不喜欢吃的香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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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她认真看了他推荐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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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他划走了她不喜欢的街头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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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她去水族馆看了一下午水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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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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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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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掉花洒的那刻,他听到了视频邀请声。他的心猛然一跳,想着会不会是她。他一边匆忙擦着身体一边走出浴室,却看到是母亲发来的邀请。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不同的软件,却用着同样的提示音。

      他套上T恤,接起视频。母亲的脸倏然出现在屏幕正中,居然有些陌生。某些方面明显变得憔悴了,而另一些方面却又似乎显得更加年轻。

      宝贝,怎么瘦了这么多?母亲看上去是真的担心。

      镜头的问题吧。什么事?他问。

      母亲从愣怔中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从身边拿起什么。我想给你看些东西,我今天收拾家,发现了这些。

      那是家里的旧相册。他心头一沉,他并不期待看到它,虽然他其实也想不起来里面有些什么东西。他只希望不曾有过过去的自己,不曾有过曾经,他希望生下来就是此时此刻。

      母亲自顾自翻开了相册,双颊晕红,眼里发着光。你还记得吗?小时候的家。你看,这是你在做作业的样子,这是你在看电视,你看,这是你拿着第一张三好学生奖状……

      他不由自主地跟随着母亲的翻动看着那些相片。那上面的他就是他么?那个瘦弱的男孩。当然,那就是他自己,他现在也仍然是这样。他的内里被人拽出来了,如此弱小不堪,一个发育不良的胚胎。

      我不想看这些。他说。

      对不起。母亲一下慌了神,我还以为……

      我已经忘了。他解释。

      是吗?母亲的神情立刻变得无比失落。

      还有事么?

      没有了。对了,什么时候带你的女朋友回来?妈妈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什么东西都是新的,包括全套的新床品,很漂亮,她一定会喜欢。

      再说吧。他说,挂了。

      他挂断视频,眼前留下母亲嗫嚅着微微挥动着手的余影。空调送出的柔和冷风一遍遍拂过汗湿的背,他一遍遍体会着冷热交替带来的警醒。

      他当然记得小时候那个家。记得砖墙的颜色,记得书桌的质感,记得海水的潮气让它变得多么湿润。他也记得黄昏时一道寂寞的光,一点曾经存在过的微小的快乐,不那么真实,但真的存在过。一切他都记得。

      他当然也记得新家里的他的房间,记得原来铺在床上的蓝色床单。他也记得那个夏天把女友带回家后发生了什么。

      母亲变得不可理喻,处处与女友作对,费力做出一桌子她不爱吃的东西,藏起她的口红和眉笔,抢她的话头让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在他们睡下以后带着各种理由来敲他的房门,无论是子夜还是凌晨都在门外走动不停……

      女友在家里住了三天两夜,告诉他她得了神经衰弱。而当他去劝说母亲时,母亲寻死觅活,剪碎了他的床单,又当着女友的面把剪刀对准心口。

      那一刻他惊慌失措,劝解母亲的措辞一下堕落得荒谬而露骨。

      毫无深意。

      只是露骨地表达着对母亲的无条件的容忍与理解,更重要的是虚构出最最真诚的歉意与感激。

      还有一种东西反复在悬吊和掩埋中摆荡。

      那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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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用马卡龙做了晚餐,虽然它们早已经放串了味儿。不过,终于没有新的马卡龙了,这点让她宽慰。她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如此难吃的东西,思索着自己是如何变得对一切都这么坦然。

      她在刷牙时回忆起了从前的自己。

      宜家的浴室镜,最便宜的款式,四小块拼凑起来的一整块,看惯了就不会觉察到脸被分割。

      她住的那家福利院条件很差,上厕所要去马路对面的公厕。公厕旁有个坑,她待在那儿的十几年里前前后后掉进去过好几个人,没人知道那个坑为什么到最后也没有盖子。

      工作后她租下的第一个住处就有卫生间,三平米的空间奢侈到她不知该怎么享用。偶尔有些时刻她也曾尝试着为自己幻想一些家人,但得出的影像始终是空白一片,窝在心头的遗憾。

      男友最终也没能成为她的家人。

      他责怪她没有告诉他。

      她后来反省过自己为什么没有说。因为她对自己和世界的联系存着侥幸心理,她觉得只要她不在意那件事,那么那件事就真的不算什么。但她没有想到她对此负有一种责任,那就是她外表的欺骗性。

      对那个普通然而也足够正常的男生来说,那种事绝对不该发生在他未来的妻子身上,所以她没有事先让他知道就是她的过错。他并不想面对没有准备过要面对的东西,她不该让他的人生出现额外负担。

      她以前从没有想过人受的伤害是应该分享的东西。

      但那一刻她终于知道,有的人其实是希望和你分享一切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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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他就出了问题。

      再做的时候他开始感到恶心,疲惫。他想他一定是有病,他想这件事他再也做不好了。他似乎预见到了往后每一个这样的时刻他都会兴致乏乏,不知所措,疲惫不堪,空虚而敏锐。为身边的一切感到空虚,为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而敏锐。

      他这么想着,也身体力行。

      有好几次他都想问问女友,有没有像他一样听见房间里的水声,呼——呼——那种不宜觉察的潮水声。

      但他当然没有那么做。

      即使他无比确信这是真实存在的,即使这根本就是填充他整个心灵的内容物,他也知道他不能真的去问谁。这是独属于他的秘密炮烙,是永远不能和第二个人分享的东西。

      愉悦的神情逐渐从女友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和失望。也许正是因为在这件事上失去了原本的和谐,女友很快和系里另一个男生好在了一起。

      他对此没有悲伤,更没有愤怒,他坚信是水声导致了他的失败。

      他闻到的不再是女友的体味。他闻到的是鳞片的味道,是蚌壳的味道,是海底淤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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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她的认知出现了问题。

      她曾有很长时间反复沉浸在寻找自身原因里,以为自己魅力不足才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于是她开始变得蓬头垢面,身材忽胖忽瘦,似乎一下失去了自身的全部价值,失去了在世界上的位置。

      那个原本毫不动摇的位置。

      她就这么自暴自弃过了大半年。直到那天,她从头一天晚上睡到第二天下午三点,迷迷糊糊从枕头里抬起脸,发现窗外有一条彩虹。

      她趴在那里盯着它,眼看着它越来越浓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一刻她终于幡然醒悟,明白了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的人——陌生人,亲人,友人,爱人,情人——所有人都只是匹配她那一刻进化程度的零部件,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被永久焊入她体内。

      她就这么想通了关于前男友的一切。

      那之后她之所以迟迟没有开始一份新的感情,不是因为放不下那个人,而是有另一种东西沉沉压在她心头。

      那种东西是她对自己的信任,对爱的信任,对命运的信任,对世界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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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开始分不清两种颜色:红色,蓝色。他也开始分不清两种感觉:一种更粘稠,厚重。另一种更滑爽,轻盈。但是在这两种感觉里,他都是被托举着,漂浮着。

      那似乎是一种很安全的感觉,但是偶尔也会让他窒息,惊惧。他觉得自己正在一次次被吞噬,被融化成它们的一部分。

      每当那种感觉袭来的时候,母亲的脸似乎都会不断放大,放大,没有一个依托,没有可以容纳得下的地方。铺天盖地,成了一堵墙,遮挡了潮水流泻的通路,也遮挡了所有应该被看见的东西。他想他要被吞下去了,他要被带走了,重新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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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发现了,原来她一直就生活在海里,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海。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的海。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冬天的海。

      她能感到自己是漂浮的,周围空荡荡的,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光,也没有影子,但她能感到周围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看不见,但是她感觉得到。

      她也看不见自己,也许那种看不见的东西就是自己。她在海里漂浮,但同时也漂浮在自己的身体里。也许她不是生活在海里,也许她自己本身就是海,是这个没有边界的空间本身,是容纳自己的这个空间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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