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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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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新的申请。
年龄如果是真实年龄的话,和他同岁。头像如果是她自己的话,看起来很不错。但他想起来了,是个明星。这女生恐怕有些自卑,她的真实长相可能有些不尽人意。
他接受了她的申请,主动问了好,保持着基本的礼貌,然后开始输入那个已经问了千百遍却从没有得到满意答复的问题。
但她先发来了她的问题。你的头像是你自己么?
他下意识抬起嘴角。昨晚他撤掉原来那张自拍换成了相册里的绿巨人。不过很快他又皱着眉放下了嘴角。他为什么要用绿巨人,莫非这就是他潜意识里对自己的认知?他想马上换掉这个头像。
你知道男人最怕变成什么动物吗?她又问。
他费力想想,删掉问题输入答案。鸭子?
羊。因为他们想让绿色从色谱里消失,又怕饿死自己。
他又抬起嘴角。她真的二十四岁了么?不过跟他开奇怪的玩笑总比各式各样的灵魂拷问好。昨晚有个女孩第一句话就问他有没有一米八三,他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么具体的数字,但他如实回答没有,他只有一米七八,然后就被拉黑了。
他重新输入自己的问题。但是她又发来了她的问题。
你最近在听什么歌?
他再次删掉问题,输入今天听的电影原声曲,顺便还发去了链接。
很治愈的曲子。她评价。
其实是在描述一场谋杀。
谋杀?
对,影片进行到大约六十分钟的时候,发生了一场谋杀,用的就是这首曲子。
那结局呢?凶手怎样了?
他告诉了她。
不错,我要看看。
我都已经给你讲了,你还要看?
没关系,我喜欢被剧透。
他再次抬起嘴角。真是个怪人。
接下来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她似乎并没有了解他的兴趣,既不问他身高外貌,也不问他工□□好,只是随口聊着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的事,偶尔逗得他笑一笑。
他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这个想法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一种新鲜感,也隐含着一丝危险。
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就从一个陌生人身上获得快乐,这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得到并且以为再也不会得到的东西。
他开始感到不安。
他突然不想问那个问题了。能做我女朋友么?他突然问不出口了。
城铁到站了,他敷衍几句,主动结束了对话,收起手机,挤过人群来到车厢门口,毫无准备地在车门上震惊地看到了自己几乎称得上神采奕奕的脸。
他忍住了没有抬手去摸自己的脸。他想着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没有对这个人问出自己的问题,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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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甩掉高跟鞋,想着他为什么要换张绿巨人做头像,昨晚摇到他时看到的还是张无精打采的脸。
他似乎有些幼稚,也似乎有些深情,当然这仅仅是她的猜想。
也许和她的工作有关,一天又一天思考怎么通过文案触动别人的心,这让她不知不觉变得敏感而具体,变得思想固化。像一个连接点向外辐射,联想到所有能和这个点连接的东西。她从袖口抽出胸罩扔在一边,一头栽进沙发里。
跟他的聊天顺利么?她不知道。
开始似乎还不错。他有些内向,不擅长开玩笑,很被动很老实的一个人,不像是伪装。当然了,如果没有事先见过他,她不可能这么快得出这个结论。
她其实也没有这样和人聊过天,她几乎对他使出了浑身解数。为什么要这么卖力,她不知道。她需要男人么?并且能具体到需要的就是这个男人么?她也不知道。但她不想去思考缘由,她只想如愿以偿。
她想起自己的头像,她刻意用了那个女明星做头像。现实中有不少人说过她很像这个明星,她当然知道相比之下自己平凡了许多。她后悔没有像他一样选个不存在的人做头像。
她翻个身,躺得更舒服了点儿。
他好像没有对她表现出厌恶,不过他那样的男生,就算是厌恶也不会表现出来吧。她敏锐地感觉到了最后他似乎稍有回避,但也并非出乎意料。
多么怯懦的一条鱼啊。
她并不想砸破他的鱼缸。
她只想轻轻撼动他身边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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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再次打来电话。这次却是在他刚刚躺下来的时候。他无力地攥着手机,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沉静的钢琴曲渐渐流淌出催促的意味。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按下接听,幻想着有一首能将一切情绪化为乌有的钢琴曲。
我没想打扰你们休息,我只是担心打扰你们吃饭。母亲说。
没关系。他说。
上次忘了告诉你,妈妈很高兴你有女朋友了,妈妈希望你们两个快快乐乐。
好。
你不回来没有关系,妈妈一个人也可以。妈妈就是想告诉你,你可以带着她一起回来,好吗?妈妈保证,这次绝不会再做任何让她不开心的事了,好吗?
他的喉头不受控制地挺动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
对了,还有件事,母亲像是突然想起,妈妈买了份保险,受益人是你。
为什么买这个。
你难道不明白吗?你只有妈妈了,如果哪天妈妈万一有什么事,你也能有个……妈妈也想能给你……母亲支吾着,总得给你留下点什么。
他想问你可能有什么事,但当然没有问。到底为什么要买这份保险,它的意义是什么,他也不想问。是受骗上当,是一时冲动,是想让他感受到燃烧殆尽的奉献,是绝望的哀嚎。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又强行压下来。
他想知道这世界有没有那么一个地方,足够清白的雨露灌溉着永不枯萎的草。
这次母亲没说太多,很快就主动道别,善解人意地表示不能打扰他的好事。他把手机丢在一边,看着压在灰色被单上的自己的脚,内心空茫一片,连再次躺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母亲曾说过他的手长脚长是随父亲。但她十六岁就生下了他,没有结婚,也没有给他机会让他知道谁是他的父亲。
他盯着一根根撑起脚背的骨头,忽然发觉他寻觅的也许并非是前女友的类型。因为此刻想来,女友的容貌和母亲居然如此相似。
他感到了恐慌。
他似乎正在被某种力量塑造,正处于被塑形成某个完成形态的某一阶段。他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改造,直到终于变成可以被投入世界一鼓作气生存到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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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男同事送的马卡龙放入冰箱。
冰箱里已经堆满了马卡龙,因为她一点都不喜欢吃马卡龙,但尽管已经拒绝过很多次,对方仍然乐此不疲。上次她用来拒绝人家的理由是减肥,这次人家就给她买了减肥专用马卡龙。这难道不可笑么?
当时她接过那个可笑的纸袋,对同事甜美地微笑了一下,不在乎会不会带来什么错觉,反正她即使任何事都不做对方也会产生错觉。
她没有想过要和对方之间发生些什么。
她从没有感到过孤独,因为她根本无从比较。她最起初就是现在这样,没有来处,刚开始就置身于世界之中,和任何事物之间的距离几乎都没有改变过,所以从根源上断绝了孤独的可能性。
就像天空。有人想过天空是孤独的吗?没有。人们或许会觉得云是孤独的,但天空不会是孤独的。
与此相似的还有纯洁和肮脏,美与丑,善与恶。这些多数人赖以生存的根本甚至奉为信念的东西,她都没有,她心里用来感受这些东西的地方是平坦的,她从没有和最初的自己分开过。那个独自发呆的三岁的她就是现在的她,无论是不是增添了更多细节,无论是不是存下了更多信息,她都没有改变过。永远也不会改变,直到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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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床上,忽冷忽热。接下来,水到渠成地想起了前女友。这个第二个培养他的女人。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他想象不出来。不管怎么说肯定有更成熟的韵味了吧,但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去幻想她。
当初是女友主动追求的他。女友很热情,也很会打扮,体态也好,他没有理由拒绝。
他爱她么?他想是的。他为她改变了很多。为她戒了烟,到现在也没有再抽过,为她学会了做饭,又吃掉她的剩饭,在每个她需要的时候给她买夜宵,买卫生巾,陪她逛街,和其他男人一起傻坐着等自己的女人试衣服试鞋。他甚至不会为了母亲做这些。但她还是离开了他。
说到底这可能就是他们的根本不同。
这种与生俱来的主动性。
主动追求他,主动离开他,主动求欢,女上位是必不可少的步骤。
要命的是他并没能从中体会到快乐,当时他的大脑总是一片空白,不知所以,不知所往。但纵使是在这样的空白之中,他也仍然听得到水声。他想弄清楚那究竟是不是幻觉,但他却没办法去思考,他甚至顾不上张望,顾不上去体察自己所处的环境。只是一片空白,以及不断涌来的潮水声。
事情很快就会结束。然后他便会一次次体会那种空虚掺杂着清醒的奇怪感觉。茫然中的敏锐,没有任何事物需要他去感知,即使当时的他拥有着最敏锐的感知力。他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上陌生的灯,一盏米白色的圆形的灯,雾蒙蒙的,像掉进水里的月亮,这就是当时那一切留给他的唯一确切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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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下来时她想起了前男友。
她常常在这种时候自然而然地想起这个人。义无反顾靠近她,又毫不犹豫抛弃她,像一束任期三十天的阳光,圆满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正是由于和这个人的接触,她曾经短暂地感受到过一些正常人所感受到的东西。
她开始穿长度够不到膝盖的裙子,把学生头留成长发,学着化妆,学着怎么落落大方和他的朋友打招呼,学着去洗另一个人的袜子和内裤,学着不捂眼睛地看三级片,直到最终的那天,迎来必须的时刻。
事情发生的时候原本一切都很美妙。完美的夏天,蝉鸣,没有任何其他人介入的熟悉空间,似乎除了他俩整个世界都在午睡。
她的裙子被解开了。她并没有什么不适感。或者说,她原本以为会出现的不适感并没有出现。她接受了他。那一刻她是敏锐的,所有的感官都被调动了,以至于如今她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数不清的相关的或无关的细节。
中间当然也有过那么几次,她似乎出现了某种脱离状态。她似乎正在旁观着自己,旁观第一次呈现的姿态和色彩,她成了容纳这件事的容器,那个房间,或者仅仅是包裹着他们的光。
那一刻,她确实感到了真切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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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沮丧地想起被抛弃时自己可悲的嘴脸。
但他知道自己不具备让女友幸福的能力,说得再诚恳点儿,他可能根本就不具备让任何人幸福的能力。他也不知道自己能通过什么得到幸福,他可能会就这么消沉到死吧。
他想起聊天时遇到的那个奇怪的女生,最近唯一一个让他笑得那么频繁的人。当然这种频繁或许没有什么可比性。
他突然很想再和她说说话,像那天一样。
那种快乐很肤浅。但说不定那就是幸福拆解后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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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清楚地记得男友当时的神情,有一瞬她还以为他要晕过去了。
她没有想到事情最终会演变成一场审判。因为他原本看起来很快乐。她有让人快乐的能力,她了解这一点。
但就是这样。这点微薄的天分并不能给她自己带来快乐,她已经懂了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她需要的是确切的能被她感知到的东西。那样东西本身未必需要具有快乐的属性,它只要能引起她的注意就好,接下来她自会从它身上找到她需要的。
比如那个带些禁欲气质的白净男生。
她不是医生,但她渴求着看到一副打开的胸腔,她想看到胸腔中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