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道焚情》艾萨

32、第三十二章 黎明前夕

　　第三十二章黎明前夕

　　一路率领西晋军百万东上，埋伏在城关门外的土丘山岭下。

　　沐晚深刚刚踏进北燕军营，就被燕骁肃一把扯进漆黑一片的帐中，她挥肘重重击在他的胸脯上，瞪着他，“干什么？”

　　燕骁肃被重击，却仍一手猛然捂住她的嘴，小声呵道，“闭嘴。”

　　许久，听着帐外的风声过去，她在黑暗中看到了他那双鹰隼般犀利可堡的眼睛，闪烁着寒光。

　　又过了一阵，他才小心警惕地开口道，“计划有变。”

　　“你什么意思？”她瞪着他，压低了声音，“你想，反悔？”

　　空气中交融着她与他的炙热如火的喘息。

　　“不是，都这个节骨眼我怎么可能反悔！我是说，我们的计划必须推迟。”

　　“今夜，不能攻城。”

　　她惊愕住，“为什么？我们算好了的！这么可能，变？”

　　“那要问你啊！”燕骁肃言语愠怒道，“你干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她怼回去，不明所以。今夜，她要直取那皇帝的性命，怎么可能推迟？哪怕推迟一天，对他们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计划变一星半点，都意味着西晋的惨败，意味着全军覆没的风险。

　　“你给我讲清楚！”她逼问道。

　　“皇帝看到你们的和解书，本来以为我们北燕已经将南翊王军击退，今日早朝，已经按我们计划中的，让皇城禁军撤退回京城。”

　　“但是，你们西晋的兵马一埋伏进来，不知是听到什么风声，皇城禁军又全部回来了。”

　　“什么？”

　　“皇帝可是一点招呼都没跟我打，这个节骨眼，一定是有人叛变，将风声透露回京城，让那个皇帝起了疑心。”

　　“所以。”沐晚深心里一落千丈。有人，想让她死，让整个西晋陪葬。

　　“所以，一定是你们西晋，出了叛徒。”

　　“不可能！西晋世代忠良！”她说得决绝，心里却是虚得要死，“我西晋，怎么会有叛臣？”像是反问，更像是难以置信的疑问。

　　北燕王看着她，坚定道，“我北燕驻守多日，都没有走漏半点风声，怎么你们西晋军一来，就出了事？这个人，你必须给我找出来！否则，于你西晋后患无穷！”

　　她沉默着，终于开口道，“自然。”

　　她满腔振奋要在明日破晓时分杀入京城，就只差那么一步她就要报仇雪恨洗去西晋阖族冤屈，就只差那一刻，她都看到胜利的曙光了。

　　可是，一直活在极致阴暗里的人，一瞬间刚刚看到一丝希望，就被推入万丈深渊。究竟是谁？她坐在谷底，仰望深渊，看不到一丝光明。

　　“不过，如今攻城在即，若是贸然审问，只怕人心惶惶军心浮乱。”

　　“皇帝没有质问我，就说明只是疑心，你们西晋兵必须多埋伏几日，等待他疑心过去，没有发现异样，自然会退兵，到那时，我们再一起攻进去。”

　　沐晚深咬着牙，多埋伏几日，西晋在关内既没有军营，又没有粮仓，赶了数日路程到京都士气颓弱，如今埋伏在土丘下，多一时半刻，都是全军覆没的绝境。

　　“今夜，你就留在我北燕的军营吧。”

　　“不，”她一口回绝，燕骁肃怔怔地看着她，“不住军营你住哪？睡土丘吗？”

　　“我西晋的将士都在土丘，我为何睡不得。”

　　“你发什么疯，今夜有暴雨，土丘无遮无拦的，夜里又风寒刺骨，必然暴雨成灾！”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要去！”她挣脱他的手臂，往军营外走去，“这个叛臣，若是出自我西晋，我绝不姑息！”

　　若是西晋全军覆没，她绝不苟活！若是上天就是不愿让她有一丝希望一线曙光，那她又有什么意义继续与这无道的苍天抗衡？

　　北燕王说得不错，今夜暴雨倾城，落雨成灾。

　　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夜不光暴雨，土丘下，他们还遭遇泥石流重击。

　　那一夜的泥石流，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把整座连绵山头的巨石，全部刮干净。一个时辰，巨石倾斜砸落，仿佛她挨过了一生那样漫长，剧痛。

　　泥流不受控制地灌进了她的鼻腔，她的喉咙，她的衣襟，她只能捱着，不能丝毫动弹。

　　她不能反抗。

　　她给自己的杀父仇人柳氏下跪，嘴对嘴喂茶时，受尽侮辱，她不能反抗。

　　她以婢女的身份重新回到皇宫，向杀她全族的帝王家下跪时，她不能反抗。

　　她与自幼相识的西晋人重逢秦楼，不能相认，还被恶毒诅咒她不配，被扯断耳环拿着刀架她脖子的时候，她不能反抗。

　　她受尽九十九道刑，眼睁睁看着母亲凌迟，哥哥斩首示众，看着全族惨死，看着父亲五马分尸的时候，她只能跪在脚底，她不能反抗。

　　那只是一个时辰，却好像捱过一生，那样漫长，煎熬。每一尊巨石砸落滚在身上，都剐去她半条性命。

　　她不能预测何时会落下一块巨石砸烂她的身躯，她只能听到身边的惨叫，看着乱流中，被砸开的脑门，和拦腰截断的鲜活的身躯，她并不知道何时会横遭巨石，砸中脑袋，脊背，脚踝，她只能坚守在那里，祈祷，祈求。恳求命运饶恕她一次。

　　三年，每一分每一刻她都以为自己要痛苦地熬不下去了。九十九道刑，每一分每一秒她都以为自己要濒临崩溃。这一次，她以为她无论如何扛不过这一劫，她抱着赴死的决心，她以为她要放弃了。她以为她的死期到了。她以为她顽强撑了这三年换取的一丝希望，就要被无情碾碎！

　　命运终究眷顾了一次她这个西晋的亡国公主。

　　一个时辰之后，她竟然终于保全一条残命。

　　她是西晋公主，任何人都可以退，她没有退路，如果她退了，她的将领就不会坚守下去。如果她退了，西晋，永无翻身之日，永远没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就是这个信念，她要带着西晋重回顶峰，即使是从万劫不复，爬回昔日的辉煌，这样遥不可及的妄想，就是这一点点妄想，让她一次又一次熬过来了。

　　许多许多年过去了，她落下了永久的腰伤残疾。可她永远记得这一个时辰的煎熬，她记得当她被巨石砸伤腰，却毫无查觉，一心只想带着她的将领杀入京城，就是那一刻，她知道，属于她沐晚深的时代终于来临了。

　　她终于迎来了逆天改命的那一刻。

　　回头看，不能看。

　　太痛苦了，再走一遍，哪怕是一步都敢想。

　　呵，可是终究过去了，不回头，命运终究是会轮回的。泥石流的夜过去之后，就是黎明与破晓！

　　也是那一刻，她丝毫没有察觉腰伤，终于熬过泥石流，她知道，她沐晚深终于不用在依附任何一个人，向任何一个人低头下跪。

　　她带着属于她的笑容，肆意的笑容，猖狂的笑容，侥幸的笑容，冲上天际，所有的疼痛也好剧痛也好刺痛也好，全都被甩在身后。

　　此刻，她真正地脱胎换骨，涅槃重生！

　　“西晋的将士们！”她大声高呼，满鼻腔灌满的泥流都压不住那磅礴的气势，“黎明破晓了！我们西晋三年的屈辱，终于要逆天改命了！”

　　站在滂沱大雨中，每个人都是从头到脚泥泞不堪，但是还是一眼就能看到这个浑身煞气，要逆天改命的姑娘。她是他们的光，终将带领他们，冲破黑暗。

　　“逆天改命！”

　　“逆天改命！逆天改命！”将士们振臂高呼！踩在无数拦腰截断的肉身上，幸存者们激动地浑身颤栗，他们看着沐晚深，如果，泥石流抵挡不住他们的胜利，他们又有什么理由失败！

　　他们无比坚信着她的带领，视若神明。她与他们共同战胜泥石流，熬过漫漫长夜，又有什么理由退缩？她终将带领他们迎来曙光！

　　沐晚深听到应者云集的高呼，她站在呼声的中心，高举手臂，那一刻她的心在颤栗，身体却无比□□，尤其是被砸烂的腰背，挺得愈发笔直坚硬！

　　踩着落石，她望着皇城那不被曙光照耀的黑暗，三年前杀不死她的，全部，都要付出血的代价！不怕你杀，就怕你让我苟延残喘，给我峰回路转的契机！

　　她望着京都皇城那片没有光的角落，如同俯视一只蝼蚁，即将被她踩碎碾死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