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为空》离离头上草

2、顾清云的秘密 家里静悄悄

　　家里静悄悄的。
　　苏佳谣洗漱完毕，坐到书桌前摊开书本，九点四十分，顾清云还没回来。
　　圆珠笔流畅得在白纸上刷刷刷走着字，苏佳谣的心思却绕回到今晚的小聚上，她忍不住弯起嘴角，真好，他记得自己，这半年来那个她只敢远远的看上一眼，深深藏在心里的少年，忽然一下子离她这么近了，近到他对自己说话时，能看到他长长的上翘的睫毛，近到他仰面喝酒时，看得到他抖动的喉结，甚至听得到啤酒流入他胸腔时发出的咕咚的声音，苏佳谣忍不住想要用手去触摸，沿着酒水的路线，从绯红的薄唇，到凸出的喉结，再到臆想中的温热的胸口。
　　青春期的爱情来的没道理可言，也许只是盛夏时节月季花开的正浓，也许只是花下少年明朗的一笑，匆匆一瞥，无可救药。
　　手机嗡嗡的震动把苏佳谣拉回了现实，张伊伊压低了声音，做贼一般：“顾老师睡了没？”“嗯，睡了”苏佳谣下意识得看了一眼时钟，十点一刻了。
　　“那就好那就好，嘿嘿，谣谣，这回你可要请我吃大餐了啊！”
　　苏佳谣站起身踢掉拖鞋，把自己扔到床上，笑得一脸狡猾。
　　“干嘛，你跟许易冉表白成功了啊？成功也是你们请我吃大餐啊！”
　　“你可别提那块大木头，呆头鹅，提了就来气！”
　　“哦，大木头，呆头鹅，你还喜欢”
　　“喂喂！苏佳谣你收敛一点，不然老娘手里的号码可不打算给你了”
　　“什么号码？”苏佳谣眼睛一亮
　　“嘿嘿，当然是你家大帅哥徐朗的微信号咯！”
　　“你怎么有他的微信号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在呆头鹅那里套来的呗！”
　　“许易冉没看出来啥吧”
　　”他一块呆木头，好严肃得把我训了一顿，为了你，我在许易冉面前可是连形象都不要了！”
　　苏佳谣把红透的脸埋进被子里揉了揉，努力憋着笑声，不能让张伊伊小看了。
　　“喂，苏佳谣，号码你加不加啊？”张伊伊嘴里问着加不加，心里恨不得今晚就扯着他俩入洞房。
　　“你要是不加我可加了哟，这么个大帅哥，哎！听说家里还很有钱哎！比呆头鹅可诱惑多了”
　　“嗯”
　　“嗯是什么意思啊，加不加啊？”
　　“不知道加了说什么……”
　　“哎！真是近猪者胖哎！你天天跟许易冉呆一块，脑子都呆笨掉了，两只呆头鹅，到嘴的帅哥还能让他飞了？”张伊伊真的急了。
　　“那你先把他号码发给我，我想好了再加”
　　张伊伊听着苏佳谣在那边慢条斯理、扭扭捏捏，恨不得大白眼把她翻晕，“谣谣，你到底喜不喜欢这个徐朗嘛！以前你总心心念念，说了一遍又一遍，这下好了，人家自动送上门来了，我今天打眼看着这个徐朗对你也是蛮有意思的嘛，你莫要犹豫喽，你看看你都马上18了还没谈过恋爱，好不容易遇到个喜欢的，初恋哎！初恋！把握不住此生遗憾啊……”
　　“嗡嗡”，手机震动，苏佳谣开了免提，一脸笑意地听着张伊伊苦口婆心的劝导，打开微信，有新的朋友申请，点开
　　“苏佳谣你好，我是徐朗。”
　　苏佳谣看着屏幕上的字，有种眩晕感，张伊伊还在那边苦口婆心地诉说着初恋的重要性，她甚至有点耳鸣，已经听不清张伊伊在说什么了，
　　“……拜托你勇敢一点行不行，不要总是这样没主见，你不是最讨厌自己没主见的嘛，这次自己的事情自己把握住啊…..”
　　“伊伊，他加我了”
　　“谁啊？”
　　“徐朗”
　　“哎？！”
　　张伊伊被突如其来的信息噎住了，随即爆发了一声尖叫：“啊啊啊！苏佳谣！你要谈恋爱了啊！！”
　　苏佳谣的心随着张伊伊的一声尖叫突突地跳动起来。
　　是么，徐朗他，会对自己有意思么？
　　苏佳谣懵着脑袋点了好友申请通过，对话界面一片空白，这空白看在苏佳谣眼里像是一颗定时炸弹，没让她过多等待，就炸出了第一响。
　　“嗨，苏佳谣，这么晚还没睡呀？”
　　苏佳谣脑子一片混乱，她还没有从巨大的惊喜中平静下来，张伊伊在电话那端激动的乱嚷嚷，她匆匆挂了电话，张伊伊不死心，微信语音连串地发过来。
　　苏佳谣一条都没有点开。
　　她扯过被子把自己闷在里面，锤着床发出了小小的尖叫。

　　顾清云回来的时候苏佳谣还没有睡着，手机屏幕点亮，十一点四十三分了，她听着她轻轻得脱下高跟鞋，轻手轻脚地走来走去，接着浴室就想起了一阵水声，顾清云有自己的秘密，苏佳谣一直都知道，每周六晚上她都有“会”要开，不过今天算是晚的，其实她并不反对顾清云有新的恋情，早几年前她甚至还主动跟顾清云谈起这事，表示只要妈妈喜欢的，自己都接受，但顾清云听到女儿的这一番表白不仅没有感动，反而气性大起，收起一向严肃安静的样子，尖着嗓子骂她心野，不专心学习，整天关注一些情情爱爱，怕是自己思春了，那时候她才14、5岁的样子。后来苏佳谣发现，只要谈及男女感情问题，顾清云就会神经质，就再也没提过这事。
　　听见母亲的脚步越来越近，苏佳谣闭上了眼睛，她听见顾清云推开她的房门，弯腰给自己拽了拽被子，发丝的水滴滴落到苏佳谣的脸上，顺着下巴钻进了脖子，冷的她一哆嗦，演不下去了，睁开眼喊了一声“妈”。
　　黑暗里顾清云揉了揉她的脸：“吵到你了吧？”
　　”喔，没有，我刚想睡“
　　“睡这么晚，下午发的数学模拟卷做完了吗？”
　　“做了一半，太困了”苏佳谣张嘴打了个哈。
　　“放学又和谁去吃街边摊了呀？”
　　“哦，许易冉说他想吃烤串了，我就站在门口等了他一会，太脏了我才不吃。”果然爱情误事，脱下的外套忘记塞到洗衣机了，她脑子里出现了顾清云弯着腰仔细去嗅她衣服味道的样子。
　　“张伊伊没有跟你们一起？”顾清云对她说的话不置可否。
　　“没有，他们学校太远了，来不及”
　　“妈，我先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背单词”不想被继续审问了
　　”嗯，睡吧“
　　顾清云难得温柔，俯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发，转身正要把门带上，“嗡嗡……”，桌子上的手机闪出刺眼的光。
　　苏佳谣的心随着母亲撤回来的脚步提到了嗓子眼。
　　是谁？
　　“谁啊？这么晚还给你发微信”顾清云自然地折回来，拿起苏佳谣的手机，熟练的输入密码，解锁，点开微信。
　　苏佳谣看着顾清云默立在书桌前，脸色在手机光芒的照射下惨白得吓人，她拉开被子坐了起来。
　　“你们到底背着我见了多少次面？”
　　被拆穿了，苏佳谣猜测着顾清云看到了多少，慌张得想要圆谎。
　　“妈，我们好久没联系了，只是碰巧遇到而已，况且伊伊她….”
　　“嘭”的一声，顾清云把手机甩回书桌，“我没空理会你那个朋友张伊伊”，手指弯曲，指节用力叩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哐哐’声。
　　苏佳谣捡起手机，对话框里是苏寒霖发来的消息：“谣儿，下周末是你妹妹生日，带上你的好朋友一起来玩，爸爸明天去接你们”，
　　还好，不是张伊伊，也不是徐朗，苏佳谣正要松口气，该死的手机又“嗡嗡”了一声，这次是一段语音。
　　苏佳谣抬头看了顾清云一眼，黑暗里，她感受得到她的怒火。
　　苏佳谣犹豫着要不要点开，手机被顾清云一把扯了过去，苏寒霖的声音随即在黑暗里扩散开来，带着微醺的调调：“谣儿，下周天下午3点钟我们老地方汇合，爸爸去接你，睡吧睡吧，记得把信息删掉，别让你妈看见咯”。
　　又是一个顾清云不知道的“老地方”。
　　顾清云没有再骂人，也没有质问她哪里是老地方，她看着手机里刻意改过的备注名冷笑了一声关了手机，房间陷入了黑暗，苏佳谣努力想找出一些借口，来安抚顾清云，但话到嘴边只喊了一声
　　“妈”
　　苏佳谣跪立起来，伸手想去拉住母亲的手臂，被顾清云一把挥开。
　　“你怎么变得和你爸一样恶心”，原本一丝不苟的发丝垂到额前，显得有些狼狈。
　　苏佳谣几乎要哭出声来：“妈，我不是故意的，我很少和他联系的，你不要生气”。
　　“骗子！骗人对于你们这种人来说是不是很爽啊？嗯？”顾清云拽起苏佳谣的领口，歇斯底里的质问。
　　苏佳谣还来不及应答，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就在黑暗里响起，苏佳谣下意识地护住脸，顾清云的巴掌急雨似的落在她的头上，手臂上，肩膀上。
　　每一下都砸在她的心上。
　　随着“嘭”的一声关门声，顾清云的失控似乎戛然而止。苏佳谣光着脚跑到母亲的门口，安安静静的黑夜里，顾清云几近神经质的哭泣和咒骂透过卧室的门传到屋子的每个角落，苏佳谣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勇气打开。
　　楼上的孩子又在夜啼，一声赶着一声像是要透不过气来，远处的狗三两声地叫着，脚底的凉意顺着小腿爬上心脏。
　　这个世界真是可怜又可悲。

　　精疲力尽的顾清云摊在地板上，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一只兽，恨不得找到那个人扑上去，和着淋漓的鲜血，一口一口把他撕碎。“骗子！魔鬼！”她听见胸腔里的咆哮，夜太黑了，她能清晰得在黑暗里看到17岁的自己挺着大肚子和家里决裂，看到父亲怒火攻心喷出的那口鲜血，看到捧着大肚子倒在寒冷窄小的出租屋里绝望的自己，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死，很遗憾，她没有。在医院醒来后看到消失已久的男人，看着他低着头一脸慈爱得看着他们的女儿，她以为，爱情回来了，但魔鬼是没有心的，在他们的女儿出生三年之后，他带着另一个女孩站在她面前，宣布他们要结婚了，她盯着那姑娘隆起的腹部，一头跌进了深渊，从此再也没能爬起来。
　　悲哀的是，这么多年，她拿这个魔鬼一点办法也没有，眼看着他娶了小娇妻，借着老丈人的东风在这个城市迅速发达，她曾试图报复，在他老丈人的机关单位门口破口大骂，抛开书香世家小姐的身份，像个市井泼妇。但她得到的，是一顿毒打，报警有什么用呢，她甚至连打她的都是些什么人都弄不清楚，拖着一身伤回到出租屋，从此再没有和他有任何瓜葛，她见识了他的冷血和残暴，她被打怕了。

　　现在，这个魔鬼又来蛊惑她的儿女，蛊惑她像他一样背叛自己。
　　顾清云躺在地上，胸口起起伏伏，像条被抛上岸的鱼，急需一些氧气。她突然起身摸索着找到手机，号码拨了出去，漫长的嘟嘟声后，接通了。
　　“怎么这个时候打过来？我刚到家躺下，出什么事了？”男人沙着嗓子担心道。
　　顾清云沉默，呼吸中带着一些焦灼。
　　男人听到这呼吸声，感受到她的浪潮。
　　“我这就返回去接你，小区门口等我，先过来再说吧！”
　　顾清云“嗯”了一声，眼泪这才涌出来，正要起身，电话里男人“哦”了一声
　　“换套内衣，今天这套我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