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段千秋晃晃手中酒杯,倚于栏杆前闲散地四处打量。这暖香院相当大,连雕栏装饰也是典雅得相当有情调,空气中还有股淡淡的脂粉香。看下面那个斟酒的公子,应该也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宝,衣着光鲜,安静地品酒听曲儿,倒是个斯文人。相比另一方的汉子却显得粗俗了些,搂着姑娘的腰就着姑娘的手啜酒喝,笑得贪婪豪放。这地方姑娘比一般青楼的要漂亮,连上了年纪的也惦念着来享它一回福,记得那位幸福地被温香暖玉左右夹着的应该是上官府的老爷吧。段千秋眼波一转,右方角落里还坐着一席青衣,面孔姣白五官清秀,看着却似个女儿家。段千秋禁不住弯弯嘴角,这看人,真的要来青楼看呢。
见到端酒上来的小丫头,段千秋倒是舒了一口气——想来她也有段时间没有碰酒了,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回忆一下酒的滋味。思量至这里不禁心情大好,对着那位小丫头真心笑了一笑,小丫头只瞥一眼,却窦然闹了一个大红脸,稚嫩的声线也细若蚊声,只模糊道一句“酒就放这儿了”便逃命也似,飞快地跑下楼去。
小丫头似乎又听到背后明澈的盈盈笑声,心跳得更快,赶紧抚一抚胸口,真要命,怎的还有人可以这般勾人的?
段千秋见那小丫头像见了吃人的老虎一般跑走,心中直道有趣,却不注意楼下已有人频频向上方望来,议论声也渐渐扩散——她终于发现不便太过显眼,便转身走进里阁。
楚年歌端端正正坐着,还是冷着一张脸,不去看段千秋。段千秋禁不住苦笑,坐在她对面,取过杯子来给二人都斟上酒——这闻着味,便知是好酒。
“我说,这来花酒之地戏耍的客人,哪一个像你这般,好似马上就要□□的姑娘的?”楚年歌一听,瞪了那一脸玩笑的女子一眼。段千秋被她这一瞪,心下便松,这瞪人了,总比拿你当空气的好。遂笑一笑,将酒杯推至她面前:“你也别一天到晚绷着个脸悬着个心,来玩乐,没有个玩乐的样子怎么行。”
楚年歌实在被她磨得心累。她更宁愿再去守哪个外族首领耗个七天七夜候着刺杀时机,也不愿在这个不知所谓的妖丽女子面前,怎么冷也冷不下她的温度。对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可以殷勤到这般地步,也不知这人到底有没有吃过多管闲事的苦头。外面的丝竹声不绝于耳,楚年歌渐渐地也坚持不下去。……罢了罢了。
“我不喝酒。”
段千秋听罢心里一亮,但还是悠悠起身,唤来负责酒水的小丫头,吩咐道:“去端茶来。”小丫头脸又一热,低头喏喏几声,跑去办事了。
段千秋这下五脏六腑舒坦了,喝酒也喝得尽兴。楚年歌偶尔打量她几眼,女子微眯着双眸看向外面,一手托腮,修长的葱玉手指勾着酒盏,轻轻地晃动几下,便是连那酒也似被施了魔法一般飘出醇香来,她便喝得悠闲自然。也许是光线的原因,段千秋纯净的眼眸又若微波流转,顾盼生辉。怕是只消两三个媚眼,一个大男人的三魂便可飘走两个半了。
这委实是一位妖精了。楚年歌心想。
一时眼波转动,与楚年歌碰巧打了个对眼,楚年歌也不急于瞥开,慢慢移走目光。段千秋心中微笑,她这是纯粹打量她容貌呢还是心底里思量着算计她呢?
待茶水摆上,楚年歌便只微微地低头品茶,不复抬头了。
默坐稍稍,只听楼下混杂的丝竹声已停,随后是一阵优雅清丽的琴乐,段千秋想应是那演艺开始了,便听一清澈的女声:“今天多谢各位爷大驾光临我暖春院,暖春院今儿个可算是蓬荜生辉,姑娘们早准备好了演艺,希望大爷多捧个场,给我们姑娘一个信心,将来这伺候爷也伺候出个双双欢喜不是!”听是那老鸨白三娘。霎时下面掌声雷动,有男子笑侃“这暖春院的姑娘可是个个出了名的貌美有才,我们怎能不捧场呢!”段千秋心笑这伺候客人自己还欢喜的事倒是真的少见,起身走出重新倚于栏杆,见已有翩跹女子款款上台,素手悄落拨动起琴弦来。
楚年歌仍坐在里屋,慢悠悠地用茶盖拨着茶水表面漂浮的叶子。琴声如同叮咚溪水缓缓流进,随后化作绵长清泉,忽而又仿佛看见青天幽山,听见鸟鸣猿啼,着实显出一番意境来。
这琴,弹得倒是不错。风月之地可以闻得此番乐声,也算是少见的了。
段千秋一边赞叹这曲子,不忘手中美酒,望下方台上拨动琴弦的浅绿衣裳的清秀女子,是个美人。偶尔回头看看里屋那位,虽说依旧自顾自喝茶,但确实可以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明显没有先前那样凝结,不由又勾了勾嘴角。就知有效。
几番独奏过后便是歌舞了。当段千秋见两队或霓裳轻柔或手持乐器之人分别从台子两边缓缓步上之时高兴地唤里边的楚年歌:“诶,开始跳舞了,出来看如何?”楚年歌只向外瞥一眼,便瞥到一张足以倾国之貌,衬着柔柔然伴起的前奏。微不可察地愣了一愣,立即回过神来,只道不必,腹中暗念:长的穿的都这番招摇,怎的还能在这种地方站得大大方方?
那段千秋自是还未想到这般多,那句问话也只是随口问问,若楚年歌真的应了走出来她就该愣了。回过头去台上五位美人已开始舞动衣袖,后方坐着几位,琵琶琴瑟笙箫绵绵不绝,此起彼伏。一时真所谓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台下的人见那个个天仙般的女子,芳香阵阵,早已看得痴了。段千秋晃晃手中的酒盏,微微眯一眯双眸,舞确实跳得不错,已高出常人一等。她瞥一眼立于舞台后方角落中自豪地扫视全场的那位白三娘,这暖香院对姑娘的训练,确是用了一番心思了。
这才艺的表演并不久,总算也就一个多时辰,最后当然是花魁的压轴。越临近尾声下面的公子爷们越是精神,两眼放光,想也知道这里花魁的级别。段千秋等的就是这个。压轴戏便不得不看了,楚年歌可不能一直就坐在里边品茶,再怎么样也得把最重要的看个够本。她知她难得来青楼一次,不见见花魁,岂不可惜到家。心里盘算着怎样把楚年歌给拉出来,偶然扫一眼场下,稍稍顿一顿,提着空了的酒壶杯盏回了里屋。
楚年歌抬眼看她。段千秋道:“我遇到故人了。且去会会。你待着等我罢。”话毕便放下东西跨脚走出。楚年歌思量她在这儿居然也能遇上故人,默坐片刻也起身走出,扫视一眼,却已不见了那抹火红。
动作真快。她心道。
而此时恰是暖春院花魁登台之时,顿时下方掌声喝彩一滚齐发,楚年歌往那台上看一眼,便见一位面戴薄纱身姿窈窕的女子,一袭典雅又不失华贵的纯白霓裳,缓步而上,眼色平静,一登台整个院楼竟似日月中天突然亮堂起来,也不知到底是幻觉还是确有其事。随着乐声的响起女子也缓缓地旋起脚步,轻弄霓裳衣袂翩跹,裙摆随着舞步如蝶般绽开翅膀,眼中也似秋日水塘,情愫暗生。好一副天生媚骨。而下方的客人,那心也随着一曲梨花飘落何处了。
楚年歌立在栏杆前,只面无表情望着台上平淡却耀眼万分的白影。
段千秋拢手进袖,在厢房过道上晃悠。路过的小丫头不解地偷偷打量她几眼,又低下头去,匆匆走过。片刻之后她正因找不着房间,心中无奈要拉一位丫头问路时恰见到那抹身影,感慨一番后便跟了上去。
彼时过道里已几乎没有人。推开房门,屋子里头坐着一位面貌清俊的公子,正是那位衣着光鲜的斯文人。段千秋走进,顺带关了门。
“公子如何称呼?”他望着段千秋,微微一笑,儒雅至极:“段姑娘的美貌果然名不虚传,这暖香院花名响彻的花魁月华怕是也及不上了。在下姓林。”段千秋听罢直接免去了欠身之礼,只点一点头便坐于桌边,又斟起酒来。
“林公子找我有何贵干?”有时候有人夸你貌美,就一定没好事。段千秋也不管为何他会知晓她姓名,猜大概也能猜出一些来,只是习惯上又多问了句。
林如卿望她随意之举,也不多客套些什么,道:“只怕段姑娘又忘了,两月之后便是楚帝生辰,这大宴的献舞,段姑娘是定要去的。你看……”
段千秋放下杯盏,脸上云淡风轻:“知道了。我会准备好按时到的。你回去复命罢。”林如卿道声谢。后又道:“难得在这里遇见,段姑娘的酒水费用就由在下请了吧。”段千秋笑,也不知真假,“这倒不用,给你们帝王家跳了那么多舞我也不是穷人。”顿了一顿,“只是让你的手下莫要跟我跟得太紧,让人不舒服,反正我也跑不掉。”林如卿听罢也回以一笑,遂起身,“那么在下且先回去了。祝段姑娘玩得愉快。”走至门前又听见段千秋的声音:“替我带句话,‘你逮人的本事,又有进步了。’”林如卿勾勾嘴角,说:“在下会带到的。”便出了房门。
段千秋重新拿起酒盏,很没形象地翻了一个白眼。
林如卿潇洒地撑开折扇,到大堂时舞曲已临近尾声。他只瞄两眼台上,复又扫一眼二楼,见了那白影,便直接走出暖香院。